夏雨曾居西贡村屋,最初搬进去的时候,在门口挂个木牌,写着:「雨房」。那边的地产纪如获至宝,常带客人去打卡。

「雨房」这名字取得随性,背后却另有心思。

「想着学人改『什么楼』、『什么庐』,我姓夏,『夏楼』不好听,『夏阁』也不对劲 ,『听雨轩』又似茶楼⋯⋯最后叫『雨房』,搏人一笑!」

这种幽默,任性得可爱。看似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当你知道他十六岁只身来港,战战兢兢地寄人篱下,三餐一宿也得苦苦经营,便会明白这个玩笑藏着的,是每个香港人的终极愿望——买楼,而且可以自己命名,一个真正属于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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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本身就是一本香港史教科书。

由六十年代开始,偷渡、奋斗、移民、回流、北上,每段香港人的历史,也是他的历史。千禧年之后虽不再是一线小生,却攀上了事业高峰,有耕耘有收获,非常励志。

砖瓦有时限,人情却没有。屋邨会拆,「雨房」也会转移,安乐窝这回事,向来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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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叉鹅饭 不要阻碍地球转

夏雨近年明显减产了,大家都以为他已移民加拿大过着半退休生活,因此不想做;实情是,他非常想做。

「这几年大家都不知道夏雨去了哪里,完全没有消息,是不是死了?」他哈哈大笑,百无禁忌。

「其实我好喜欢演戏,去到片场就觉得好亲切舒服。一到中午总有人问:『夏生,你吃什么?』我当然说叉鹅饭,最好是鹅腿!吃了几十年都不厌,这几年没得吃,我会自己走去整碟叉鹅饭吃。」

他热爱演戏,甚至热爱片场里的氛围;但现在这个年纪,机会可遇不可求。

「如果遇到好角色,怎么会舍得放弃?但都要问自己做不做得到。曾经见过一个老前辈,平时讲对白好流畅,直至有一日,一个字都讲不出,我看着他,觉得好难过。我跟自己讲,不要阻碍地球转,今天能来拍戏,就要练,总之一日还有记性,角色又适合,我都想做;但如果有朝一日做不到,就要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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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儿子带着拍剧

他说话铿锵有力,依然有火。

这次拍《日落下的彩虹》除了是因为剧本好,最大原因是儿子黄奕晨也有份演出,两父子第一次一起拍剧,绝对是个彩蛋。

据知,是黄奕晨向导演提议让夏雨饰演其中一个父亲角色,还帮手搭路,导演求之不得。

「原来是儿子在关照我,多谢你哦Dixon!」他对着我们的镜头说,讲笑之中又带几分认真。

「他入行这么久,我没有帮过他,究竟他现在做得怎么样?有没有进步?是不是有兴趣继续再做?他的想法,我都好想知道。」

第一次与儿子拍剧,夏雨的感觉是「很有趣」,子承父业不经不觉已十年,他甚少给儿子意见。「他有问过我,我多数答OK呀,可以再进步。」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儿子的路,也应该自己摸索。「当年都没有人教我,我碰过好多钉子,亦遇过好多好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让他自己走。我只会跟他讲,演员好被动,不知道什么时有机会,要真的钟意,才能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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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成功爸爸

与儿子一起拍戏,其实是一场迟来的亲子活动。夏雨42岁才结婚,育有两子一女,子女成长时他在拼搏,现在或多或少想追回错过了的光阴。

「我好爱惜子女,但我绝对不是一个成功的爸爸。他们在外国读书,我在香港赚钱,相处时间不多,怎样都有隔膜,他们不会同我讲心底话。见到其他人的字女跟老竇揽头揽颈,我好羡慕。」

他年过五十才生小女儿,太太和子女后来移居加拿大,令他牵肠挂肚。他与子女的感情,始终有点生外。

「绝对是遗憾!但当时生活环境轮不到我决定,是由市场决定,当你还有利用价值,自然有人找你拍戏。既然要养妻活儿,从头再选一次,都是这样选。」

太太马慧玲比他年轻19岁,也是无线艺员,曾演出《欢乐今宵》,因而与夏雨结缘,婚后息影,专心照顾家庭。

「太太当然有埋怨我成日不在身边,她有她的艰苦,我有我的艰苦,但没办法,有得必有失,不可能所有好东西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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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奖为什么不兴奋?

纵使失去了与家人相处时间,但夏雨确实颇有着数。

他在2005年凭《甜酸爷爷》获最佳男配角奖,2008年凭《塘心风暴之家好月圆》获视帝。尽管很多人对颁奖礼嗤之以鼻,但夏雨很坦白,他重视这些荣耀。

「入行第一日,只知道这个世界有奥斯卡,当时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十年左右啦,我就会拿到奥斯卡,你说是不是幼稚!十年之后,心想拿不到奥斯卡,拿个亚洲影帝都好呀;再过十年,想都不敢想,只希望有朝一日拿个香港电影金像奖⋯⋯结果做了四十几年后终于明白,自己凭什么拿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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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圈子活动说到尾都是一种认同,所以他得奖那刻十分激动。

「没错只是一个电视台游戏,但里面个个都是厉害的人,为什么要颁这个奖给你?一定有原因,我觉得不容易。我day one已经想拿奥斯卡,奋斗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肯定,为什么不兴奋?」

他今天说起来依然百感交集,「个个入围都说『好荣幸』,荣什么幸?你入围是不是想拿奖?如果不想,可以不参与,叫人以后不要颁奖给你。我这么大年纪还这么激动是不是好傻呢?我不知道,这个只是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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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怕没饭吃

夏雨的真,把那些面面俱圆的艺人都比下去。今天见证他的豪情壮语,感觉痛快。早前黄奕晨爆爸爸外号「炮仗嘴」,以前合作过的同事指他性情火爆,经常「青筋现」,其实一切皆有因由。

「火爆是因为我紧张工作,我出身跟你们不同,你们不怕没饭吃,即使房子是间劏房,都有地方睡。我来到香港时身无分文,是拍戏养活我,如果没了这份工作,我会睡街上,会饿死。」

他在六十年代初偷渡来港,那时跟大队从深圳攀山而来,只要到达沙田,就可以拿身份证。

最初寄居在爸爸朋友家,那家人对他很好,有晚佣人把他的西裤拿了去洗,岂料他只得一条裤,第二朝穿着内裤四处找,非常尴尬。

他最初做地盘,因为爱演戏,晚上报读邵氏开办的「南国实验剧团训练班」。

做地盘$5一日,做茄喱啡有$20,中午还包个饭盒,明眼人都知道应该走哪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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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喊辛苦

夏雨曾在丽的映声(丽的电视/亚洲电视前身)做过配音员、演员、编剧、歌手、舞蹈员。

1974年钟景辉找他过档无线,七十年代是他最平步青云的日子,担演多部电视剧的男主角。

《欢乐今宵》趣剧《阿通正传》原本由谭炳文担正,夏雨饰演的「阿烦」只是配角,「阿烦」经常机关枪式念对白,随时讲几分钟废话但字字清晰,结果成功抢fo。

「演员最值钱的地方,不是念对白,是创作,剧本写得再好,演员都要令角色有血有肉。《欢乐今宵》有样好,就是没有规范,大家知道做什么角色后,秘密去服装间试造型,一出场个个笑得倒地;我本身口若悬河,性格又急躁,再加快讲话节奏,观众就觉得很有趣。几十年后你都还记得,这些不就是经典咯。」

不论古装正剧或市井喜剧他都游刃有余,全盛时日接夜地开工,休息时只在电视城小睡片刻,试过七天没有回家。

「辛苦因为你是主角呀,多少人想有这种辛苦都想不到!你有这么多机会还抱怨,只会觉得你晒命。所以我从来不会喊辛苦,只要做到个好角色,什么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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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通透

夏雨演过很多好角色,《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的丘处机、《斗气一族》的鸡佬,都是很多人的回忆。

即使你只说得出《塘心风暴》系列那个卖完鲍鱼卖月饼、身边永远有班女人争家产的有钱佬,也足以证明他深入民心。

「我以前好不通透,总是想捉住青春的尾巴,尤其由小生变做爸爸时,好难接受。后来冯淬帆跟我讲:『你这样的年纪还谈情说爱,谁想看?见到都打冷颤!』也是,人生一定有不同阶段,今时今日做人阿爷,都有一点不妥,但我会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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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不戒口 只怕死不了

经历多了,不到你不通透。好友冯淬帆去年过身,一手提携他入无线的钟景辉早前离世,夏雨无不感慨。

「身边朋友走得七七八八,伤感的,但人生就是如此,看看几时轮到我。我不怕死,只怕死不了,要人服侍大小便、冲凉⋯⋯我要活得有尊严,睡觉走了就最好。」

他得天独厚,从不戒口,问他养生之道,他只回三个字:「完全没」,可能几十年来每天游泳,因此精神爽利。

「在我字典里,没有一样东西不好吃,小时候永远不够饱,所以从来不挑食。幸好,我只是血压高,有吃药控制;有胆固醇,但都是好的胆固醇。」

除了香港地区和加拿大,近年他在江门再添了「雨房」,他跟北上消费的香港人一样,喜欢那边的生活水平和节奏。

「现在有一半时间在江门,香港去茶餐厅吃碟饭都要六十块,江门三十块就行,加拿大就要一百二十块,真要我选,我会选在江门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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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聪明 大事愚蠢

夏雨现年82岁,说话依然像机关枪,但发出来的子弹已不伤人。千帆过尽,现在活得通透潇洒,还带点老顽童的味道。

「我不是一个厉害的人,属于小事聪明,大事愚蠢,没有为世界带来什么贡献,走了亦不会对世界造成任何影响;唯一值得骄傲,是从小到大好钟意影视行业,能够走一条自己想走的路,已值得安慰,这个人生都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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