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全下楼烧了,一件也别留!你想把阴气都聚在家里吗?”

大姑扯着尖锐的嗓子,手里正拼命往黑色的大垃圾袋里塞着衣服。那是带有浓重樟脑丸气味的老旧衣物,是我妈生前穿过的毛衣、外套,还有她盖了好多年的那床红双喜面的旧棉被。

我像个疯子一样扑过去,死死拽住那个黑胶袋的边缘,塑料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我妈才走了不到一个星期,头七还没过,家里那帮亲戚就以“去晦气”名义,要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

“你懂不懂规矩!”大姑狠狠拍打我的手背,眼圈也是红的,但在传统的生死忌讳面前,她的态度坚决得近乎冷酷,“死人的东西不能留,留了死者走得不安心,活人也会跟着倒霉!你听大姑的,都扔了,明天我带你去买新的!”

“我不买新的!这是我妈!”我终于崩溃地大吼出声,眼泪砸在袋子里那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上。我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上面还有淡淡的属于我妈的味道——那是风丹湿痛膏混合着廉价檀香皂的气味,只要闻到这个味道,我就觉得她还在,只是去楼下买菜了还没回来。

大姑被我的歇斯底里吓住了,松开了手,站在一旁直叹气,几个来帮忙的亲戚也面面相觑。卧室里瞬间死寂,只有我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看着满地散落的衣物和被卷起来的铺盖,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自从我妈确诊肺癌晚期到她去世,整整一年零四个月,我没有掉过这么多眼泪。但在那一刻,要剥夺她留下的这些旧衣服,就像是要把我心上最后一块结痂的肉生生撕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很多失去过至亲的人大概都会经历这个时刻,长辈们总是急匆匆地催促着收拾遗物,仿佛只要把那些衣服、被子、用过的碗筷统统扔进垃圾堆或者火堆里,死亡的阴影就会随之消散。

我也曾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流程,直到我想起了在北京协和医院的走廊尽头,林主任跟我说过的那番话。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妈的病当时在老家已经没了办法,我辞了职,揣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带着她像抓住护命符一样北上,住进了北京协和医院的肿瘤科。

那是全国顶尖的医院,走廊里永远挤满了带着绝望与期冀的家属。林主任是我妈的主治医生,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眼神在厚重镜片后显得极其疲惫却依然温和的人。在协和,他见证过太多生命的消逝,也看透了太多生离死别背后的挣扎。

我妈住院期间,脾气变得很古怪。晚上睡觉,她总嫌医院的被子盖着不踏实,非要盖着从老家带来的那床已经有些发硬的旧军被。

有一次查房,林主任看我正在费力地把我妈的旧被子往病床上铺,他没像其他护士那样要求必须保持病房统一着装,只是温和地问我妈:“大姐,盖这个睡得香是不是?”

我妈当时戴着氧气管,虚弱地笑笑:“这被子我盖了二十年,盖着它,心里有个底。”

林主任点点头,转头对我说:“只要保持清洁,不影响治疗,就随她吧。”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大半年的折腾,各种靶向药、化疗,终究没能拦住癌细胞的疯狂扩散。临出院转回老家做临终关怀的前一天下午,我坐在协和住院部安全通道的楼梯台阶上,手里死死捏着那根折断的签字笔,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孤儿。

林主任刚好下手术,路过楼梯间看到我,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走了进来。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场面话,而是在我旁边隔着一个台阶坐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主任,我带不回一个活着的妈了。”我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医学有尽头,但你陪她走到了最后一步,她心里是明白的。”

我看着手里原本打算用来签出院单的笔,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办。家里的亲戚已经开始张罗后事了,他们说,等我妈一走,她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盖过的被子,全都要立刻扔出去烧掉。说是不吉利。可是林主任,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不扔,真的会妨碍她安息,真的会让活着的人倒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