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古屋亚运会开幕不到一周,日本媒体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从集装箱运动员村的漏水和短床,到机场接驳的系统崩溃,再到放错国歌的仪式事故,日本媒体和赛事相关人士的抱怨出奇地一致:这一切都怪法国公司GL Events。
据多家日媒报道,这家总部位于里昂的会展公司深度介入了场馆设计、基础设施搭建、入场管理、身份认证和颁奖仪式等多个核心环节。
有赛事相关人士透露,即便日方提出合理意见,法方也以“这是我们的负责领域”为由拒绝听取。
“都怪法国人”,这个说法在日本国内的舆论场上迅速流行开来。但把一场洲际赛事的系统性崩盘归咎于一家外包公司,就像把一栋楼塌了的原因归结为装修队没干好,而忽略了地基是谁打的、图纸是谁画的。
先看看被骂“史上最差”的细节到底有多离谱。
本届亚运会没有建传统运动员村,主办方用邮轮、集装箱临时板房和城市酒店拼凑了一套分散住宿方案。约2000名运动员住进了名古屋港的集装箱临时住宿区。
官方数据说每个单元约35平方米,床长1.95米。但韩国篮球协会副会长郑在勇看完后直接说:“根据我的经验,这是有史以来最差的一次。”
住在邮轮上的运动员也好不到哪去。香港乒乓球运动员杜凯琹的vlog显示,个别卧房目测不到10平米,硬塞了两张床。中国乒乓球队从邮轮到丰田市的赛场,单程通勤要45分钟,比东道主每天多跑近两个小时。
机场接驳的混乱更让人瞠目。9月16日,多国代表团抵达名古屋后,组委会系统中查不到注册信息,大批运动员在机场滞留数小时。
中国体操队21人中仅2人信息能正常显示,整队等了近6个小时。印度赛艇队等待超过4小时,机场只提供水不提供食物。韩国足球队甚至被接驳大巴误送到了棒球场。
仪式环节也没能幸免。9月18日男子曲棍球韩国对孟加拉国的赛前,主办方将韩国国歌错播成了朝鲜国歌。
东道主日本代表团自己也出了住宿分配事故。男女运动员被安排在同一房间、运动员与教练混住。泰国藤球队因住宿系统故障,队员在邮轮大厅滞留了近24小时。
日本媒体在“甩锅”时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GL Events是谁请来的?
据日媒自己的分析,本届亚运会放弃本土企业承办的核心原因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大规模腐败丑闻。
东京奥运贪腐案曝光后,日本国内大型会展和赛事运营企业口碑崩塌,信任度骤降,最终无缘本届亚运会的承办资格。
失去本土成熟运营企业支撑后,名古屋亚运会组委会仅由爱知县和名古屋市联合组建。这个团队既没有大型国际赛事的操盘经验,也缺乏成熟的统筹调度能力。
为了保障赛事落地,组委会只能将核心运营业务对外招标,最终选定GL Events接手。餐饮等配套服务则交给了澳洲企业。整个格局变成了“日本主办、多国外包、本土缺位”。
换句话说,法国公司是日方主动选择的。合作模式、权责划分、外包范围,全部由日方拍板。外包不等于免责,选择外包本身就是一种判断,判断自己干不了。既然自己承认干不了,出了问题再把责任全推给外包方,这个逻辑本身就说不过去。
更值得玩味的是,日方在把运营外包出去的同时,保留了多少监督和纠错的能力?据赛事相关人士的说法,日方工作人员发现了问题,提出了意见,但法方以“这是我们的负责领域”为由拒绝采纳。
如果这个说法属实,那问题就变成了:日方为什么没有在合同层面保留足够的监督权?为什么在法方一再拒绝沟通的情况下,没有启动任何纠错机制?
还有一个细节,日本媒体在“甩锅”时很少提及。
开幕前,亚洲奥林匹克理事会单方面要求参赛运动员及官员人数突破合同约定的“最多1.5万人”上限。爱知县方面对此有异议,但未能阻止。最终实际注册人数超过了1.7万人,比奥运会还多。
组委会主席大村秀章在赛前坦言,他们“既没有人力也没有预算”为多出来的两千多人安排食宿。
合同写的是1.5万人,实际来了1.7万人。多出来的两千人怎么安置?餐饮怎么供应?交通怎么调度?这些问题在开幕前就已经暴露了,但没有人拿出解决方案。这个责任,总不能也推给法国公司吧。
日本媒体把矛头对准GL Events,本质上是在做一道转移注意力的算术题:把一场系统性失败拆解成若干执行层面的失误,然后把所有执行层面的失误打包塞给一家外国公司。
这样写出来的故事有一个好处,它不需要日方检讨任何深层问题,不需要追问为什么本土运营能力在东京奥运贪腐案后一蹶不振,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合同监管形同虚设,更不需要面对一个更尴尬的事实:东道主把核心运营权交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放弃了对自己主办的赛事负责的能力。
GL Events的运营水平如何,日方自己请来的公司自己最清楚。但一场亚运会办砸了,主办城市的组委会主席没有引咎辞职,日本奥委会没有公开道歉,爱知县知事没有召开记者会说明情况。舆论场上最响亮的声量,是一句“都怪法国”。
外包的是业务,甩不掉的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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