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贵州地方史,有一段发生在贵阳的惨烈往事,很多本地老贵阳人听过零星传说,却很少完整了解背后藏着的重重疑问。天启二年,安邦彦带领叛军围困贵阳,整整十个月的封锁把这座西南小城拖入人间炼狱。史书写下骇人记录,可仔细比对史料,人口伤亡的数据前后对不上,老城城门、叛军营地位置,也留下持续几百年的谜团。很多网络文章随手摘抄史料,不少流传多年的说法,仔细考证之后,才发现并不符合真实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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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贵州通志》明代贵州省城古木刻原图

故事要从明末西南的局势说起。明朝中后期,在今天贵州一带,土司势力长期盘踞地方,朝廷推行改土归流,想要逐步收回土司手中的治理权力。权力与土地的矛盾日积月累,到天启元年,四川永宁土司奢崇明率先起兵造反,占据重庆,战火迅速蔓延到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借着这个机会响应奢崇明,拉起队伍起兵,奢安之乱就此爆发。安邦彦很快把目标锁定贵阳,这里是贵州布政司的治所,是整个贵州的军政核心,拿下贵阳,就能动摇明朝在西南的统治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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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章《黔记》贵州省城图

天启二年二月,安邦彦的大军抵达贵阳城外,围城正式开始。当时城内负责主事的官员是巡抚李枟,巡按史永安、刘锡玄一同留下来坚守。城内可用的正规士兵数量很少,满打满算不到三千人。危急关头,官员只能在城里紧急招募民兵,连同读书的士子、普通百姓全部动员起来,分段登上城墙值守,读书人放下书本,百姓拿起简陋兵器,所有人都要参与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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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古籍攻城版画,还原古代城池攻防作战

战火燃起之后,周边村寨的百姓担心遭到叛军劫掠,大批民众拖家带口往贵阳城内逃难,源源不断涌入城中。原本不大的城池,一下子挤满本地居民、逃难百姓、守城士兵,人口短时间急剧膨胀。叛军没有急于强攻,而是选择长期围困,切断所有进出城池的道路,封锁粮道,打算靠着断粮的办法,不费力拿下贵阳。安邦彦的军队沿着城池外围山地扎下一圈营寨,四处放火,烧掉城外民居和坟地,清除所有可以掩护进攻的建筑,不让守军利用城外建筑向外出击。

围困持续下去,粮食短缺的危机一点点显现。最开始百姓还能拿出家中存粮,慢慢粮仓见底,粮价疯狂上涨。等到粮食耗尽,人们挖野菜剥树皮,皮革、盔甲都被煮来充饥。再往后,城中出现人相食的惨剧,街市之上甚至出现售卖人肉的情况。亲历围城的官员刘锡玄,写下《围城日录》,把每一天城中发生的景象记录下来,这份文字,是了解这场围城最直接的一手材料。叛军也没有一直单纯围困,多次组织大规模攻城。

他们在南门方向堆筑高大土台,想要站在高处压制城头守军,城内官员拆寺庙钟楼的木料,在城头搭建高楼对抗,趁着夜色派兵出城,烧毁叛军辛苦修建的土台,化解南门危机。北门也曾发生激烈战斗,守军打开城门主动突袭敌营,短暂取得战果,提振城内快要崩溃的士气。次南门紧挨着南明河,是全城最重要的取水通道,叛军一直尝试争夺这处地点,一旦水源被切断,城池会更快陷落。叛军攻城手段多样,云梯、地道、大型攻坚木楼轮番上阵,守城军民日夜轮班,不敢有片刻松懈。

整整十个月,接近三百天的死守,城内军民苦苦支撑。直到年底,援军统帅王三善带领部队突破龙里防线,逼近贵阳,安邦彦担心腹背受敌,才解除包围,带领部队撤走,这场惨烈的围城终于结束。可解围之后清点城中存活人口,不同史料记录下来的数字完全不一样,后世研究历史的人,直到今天,还在讨论这些数字背后真正的含义。

《明史》不同篇章,出现两组差异巨大的记载,一份文字写城中军民四十万,战乱饥荒之后几乎全部死去,仅仅剩下两百人。同一本史书另一处记载,写城中十万户,围困近三百天,最后活下来只有一千多人。再看王三善战后向朝廷递交的奏报,记录解围之后登记在册的幸存者二百二十多人。三份记录放在一起,数字差距悬殊,很多人看到这里,第一反应是史书写错了。想要读懂这些数字,关键在于分清统计的范围,不能简单把数字直接拿来对比。

四十万,并不是贵阳城内平日里固定居住的本地人口。明代贵阳内城范围有限,城墙周长只有九里七分,正常情况下,狭小的城池容纳不了四十万常住人口。这个数字,包含原本住在城里的居民,加上围城前夕从周边卫所、乡村逃难涌入的难民,再加上守城士兵,是战火突发那一刻,全部聚集在城墙之内的总人数。大量难民短时间集中入城,才形成这个庞大的总数。十万户的记录,后世研究普遍认为存在夸大。整个明代贵州全省的在册户口,都达不到十万户,这个记录更偏向文字描述上的夸张写法,不能当成真实户籍数量。

两百多人和一千多人的差别,根源来自统计口径不一样。王三善的奏报,是解围之后前线第一时间完成的官方登记,只统计能够行动、可以到官府完成登记的幸存者,大多是官吏家属、残存士兵。还有大量身受重伤、身体极度衰弱的百姓,奄奄一息,很多人在解围之后短时间内陆续离世,这部分人没有计入这份存活名单。记录一千多人的史料,把街巷里存活但没有前往官府登记的百姓一并估算在内,属于事后回忆估算的结果,不是现场清点。两种统计方式,自然得出不一样的数字。

很多本地老人口口相传,奢安围城的时候,贵阳依靠九门抵挡叛军进攻。这个流传很久的说法,其实存在史实偏差。天启二年围城发生的时候,贵阳只有洪武年间修建的内城,一共五座城门,分别是武胜门,朝京门,德化门,圣泉门,柔远门。我们现在熟知的贵阳九门,是这场围城结束四年之后,天启六年,朝廷吸取这次守城暴露出来的教训,增修北面外城墙,新增四座城门,内五外四,九座城门的格局才正式成型。安邦彦围城的时候,外城城墙和四座外门都还没有修建,自然不存在依靠九门御敌这件事。这个误区在不少网络文章、本地短视频反复传播,很多不细查史料的读者,很容易被误导。

除了城门的误区,安邦彦大军营地位置,同样留下疑问。不少文章简单一句话,认定安邦彦大营就在某个固定地点。真实情况是,安邦彦采取环形包围,并不是只有一座大营。安邦彦的总指挥部,设置在龙洞,也就是今天龙洞堡一带,当王三善援军突破龙里防线之后,安邦彦就退守这里,撤围之后,也是从这一带渡过陆广河,返回水西属地。除了总指挥部,叛军沿着贵阳老城四周山地,分散设立多处营盘,东门、北门、大南门对面的山坡,全都布置兵力,切断所有进出城道路。

想要找到当年每一处分营精确位置,放到现代地图上定点标注,很难做到。明代地名和现在贵阳地名,无法一一精准对应,史料只记录某坡某山,没有详细坐标。数百年城市发展,贵阳地貌发生巨大改变,不少当年的山丘被削平,河道经过改造,旧时营寨的遗迹大多被城市建设覆盖,缺少考古实物佐证。

我们只能锁定大致片区,却无法确定每一座分营准确点位。明代贵阳城墙本身,也缺少完整留存下来的城图。地方志记载了城墙总长度、垛口总数,但是马面、敌楼数量和具体分布,记载零散。叛军用来攻城的攻坚木楼,在各门投入使用的时间和数量,同样没有完整记录。这些细节,都随着岁月流逝,变成历史谜团。

站在普通人的视角回看这段历史,我们不必用现代的标准,简单评判当年各方人物的对错。明末朝廷治理西南,政策当中有疏漏,土司与地方官府之间矛盾长期积压,最终演变为大规模战乱。战争最直接承受苦难的,永远是普通百姓。逃难入城的乡民,守在城头的士子,城中老弱妇孺,他们被动卷入纷争,承受饥饿、恐惧与死亡。我们看到史料里触目惊心的饥荒记载,不是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家庭。

阅读地方历史,很容易遇到类似的矛盾记载。古代修史,会参考不同来源的文书、口述回忆,不同材料记录口径不一样,后世编纂史书的时候,不会强行修改原始记录,多种说法就一并保留下来。再加上古代西南地区保存文书条件有限,大量原始档案损毁散失,没有户籍清册、完整城图留存,很多细节永远没有办法彻底还原。网络传播的时候,很多内容为了吸引眼球,直接截取史料当中最震撼的单个数字,不解释数字统计范围,或是混淆不同时代的城市建筑,把战后修建的外城城门安到围城事件当中,以讹传讹。

读本地史,最忌讳拿来一条史料就当成全部真相。同一个历史事件,多看几份原始记录,理清文字背后的统计范围、书写时间,才能分辨传说和史实之间的差别。贵阳这座城市,经历过这场炼狱一般的围城,苦难已经沉淀进城市的历史脉络。

今天我们行走在贵阳老城,文昌阁、大南门、喷水池这些熟悉的地名,都和当年内城五门位置对应,脚下这片土地,几百年前,曾经上演过惊心动魄的守城之战。那些未解的谜题,不是历史的缺陷,恰恰提醒我们,历史记载存在局限,保持审慎,才是对待过往故事合适的态度。

关于这段贵阳往事,一直有两种不一样的看法。一部分人认为史书四十万的说法完全不可信,纯粹是古人夸张修辞,另一部分人坚持,这个数字指代入城总人数,有史料依据。你更倾向哪一种?还有,你有没有听过家里长辈讲过老贵阳和奢安围城相关的民间传说?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