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山人、江西画派的当代回响——罗小安VS谢海畅谈水墨的回归和精神的返乡|中国画|八大山人|水墨画|江西省|画家|画派|罗小安|谢海

编者按：

罗小安的艺术道路，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回归”的故事——从南昌出发，从设计肇始，在上个世纪的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拥抱西方现代艺术，又在2010年的上海世博会的契机中重新发现八大山人与中国悠久的水墨传统。事实上，这种“回归”并非简单的折返，而是一次带着当代问题意识的精神回望。在罗小安的心中，八大山人的极简笔墨和江西画派的深厚底蕴，不是需要被膜拜的遗产，而是需要被不断激活的语言资源。因此，艺术家罗小安、评论家谢海一场如何让这种语言在当代语境中说出新的旧话重提、在AI时代水墨何为、图像能否成为精神最真实的写照等等饶有见地的对谈，颇有学术见地。整理如下，以飨读者。

对谈人：罗小安，1963年生于江西南昌，中国美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长期从事水墨绘画与陶瓷绘画艺术的研究与实践。

对谈人：谢海，文化学者、策展人、美术评论家，南通大学艺术学院兼职教授，浙江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兼职教授，中国画学会理事。

一、从八大山人纪念馆出发的“艺术邂逅”

谢海：小安，你出生在南昌，可以说，冥冥之中你艺术蒙养与八大山人有着很深的渊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美术史中八大山人的？

罗小安：上个世纪70年代，那时我只是一个对绘画有浓厚兴趣、喜欢涂鸦的少年。在八大山人纪念馆看到八大的真迹后，我震惊于水墨的表达——原来这就是国画，这就是真正的艺术。当然，那时的我并不清楚八大山人在中国乃至世界艺坛的地位，更不知道自己今后会选择艺术作为终身职业。但自此之后，我几乎一到周末和假期就骑自行车去八大山人纪念馆，托邻居找到熟人的房子暂住，可以静下来画画写生，以便更好地求学、作画。

谢海：你了解八大山人后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地域性的艺术基因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罗小安：现在可以这样讲，八大山人纪念馆是我艺术的启蒙之地，年少的我频繁参观纪念馆的经历，让我对这位艺术巨匠的作品有着独特而深刻的感悟。后来，我愈发地觉得，初相见和我逐渐理解八大山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不到一定的年纪，你是没有办法理解他的书画艺术以其极简的笔墨语言与独特的意象构建，传达出一种怎样的深邃而幽微精神世界的。包括他笔下的鱼鸟形象，常以白眼示人，这种独特的艺术表现背后，是他在特定历史背景下对命运的抗争与内心的孤寂愤懑。

二、八大山人的“极简”与当代精神

谢海：在历史中的八大山人经历了朝代更迭，人事巨变，从皇室贵胄沦为落魄之人，这种常人难以想象的人生落差使他的作品充满了对人生的喟叹与对命运的深刻洞察。所以说，他和徐渭、陈淳不同，和后来的海上巨擘吴昌硕也不一样，你是如何解读八大山人的笔墨语言及其精神内核的？

罗小安：八大山人用极简的笔墨，将无尽的情感与思想压缩于画面之中，营造出空灵而冷峻的意境，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又完全笔墨由心的艺术表达。八大山人作品中对“空”与“有”的精妙诠释，通过留白与笔墨的虚实相生，展现出中国传统哲学思想在书画艺术中的深邃呈现。

谢海：八大山人作品中所蕴含的形式语言特别是其简约的特质和书写性在今天可谓弥足珍贵，仍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当下，很多的艺术家也开始关注到了。

罗小安：是的。八大山人作品里的形式语言极具现代性，符号感强烈，画面充满有意味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非常契合当代视觉审美。近年来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一些年轻人借八大山人笔下的鱼鸟瞪大眼睛的形象表达职场压力和现实生活中的焦虑，也有人从八大山人克制的笔墨、疏朗的构图和大片留白，也仿佛为快节奏的现代生活留出了一处可以喘息的空间。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周晓健也说过，过去来看博物馆的大多是年纪稍长的观众，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进来了。这种跨越四百年的共鸣，恰恰说明真正的艺术精神是不受时代局限的。

三、江西画派：一个需要被重新理解的“现象”

谢海：有一个不得不面对且无法绕开的话题，不管是谁，总难免被他人界定，就像有评论家说你的水墨画从水墨精神到笔墨神韵都“承袭了江西画派的特点”，这一点，你认同吗？

罗小安：我并不关心别人怎么评价我的作品，我也不觉得我的作品里有江西画派的影子有什么不好。众所周知，江西画派有很深的历史底蕴，从罗牧引领“江西派”到八大山人以简淡笔墨抒发胸中逸气，一代代江西画家以丹青妙笔书写着璀璨的艺术篇章。就我自己的创作而言，我的水墨情思和笔墨精神传承江西画派的特点是肯定的，也是在所难免的，我的作品粗看画风颇有八大遗风，但我不希望停留在简单的“传承”上，而是有意识的将现代设计感和自然生态理念融入传统笔墨中，希望尽早地拓展出一个新的样式。

谢海：你刚才提到罗牧，这个总是在专业圈里被认可的画家，却很少有人谈及，罗牧与八大山同时代的大画家，不仅仅与四王、金陵八家友善，也是对扬州八怪有决定性影响的画家，我想，你能关注到他，一来说明你确实对江西画派有所把握，二来说明江西画派一些重要的艺术家也需要再发现、再阐释的诉求。

罗小安：罗牧和八大山人基本处于同一时代。与八大山人出身宗室、自幼习文的经历不同，罗牧是一位屌丝逆袭的经典案例，他一专多能，涉猎除书画以外的诗词、装裱等多个门类，他凭借艺术天分与机遇从家乡走向江淮，最终成为江西画派的领袖。八大山人以冷逸超凡的艺术风格和独特的绘画语言征服了画坛，其创作中超前的审美追求展现出强烈的创新精神。虽然二人路径不同，但在哲学思想、绘画理念和艺术表现等方面具有显著的融通性。这种融通性提示我们，江西画派不是一个僵化的风格标签，而是一种持续生长的艺术精神。

谢海：画派是约定俗成的概念，像近现代黄秋园，和江西画派有上下文的关系但又没什么关联，你的情况也差不多。

罗小安：是的，所以别人说我是哪门哪派，我都无所谓的，把画画好最重要。

四、从“乡墨迹意”到当代水墨的方法论

谢海：你2011年在南昌举办的“乡墨迹意”展览，似乎标志着你艺术思考的一个转折点。很可惜，我没有参与，“乡墨迹意”这个主题有什么特殊含义？

罗小安：这个主题字是特意组合的。“乡墨”是乡愁、是家乡的文化、是赣文化，从大的方面来说，作为炎黄子孙，乡墨又代表的是一种东方文化。至于“迹意”，是痕迹、是轨迹，在水墨画当代艺术实践中理解为一种脉络，呈现的是水墨画创作的心路和迹意。回到家乡，回到八大山人的墨乡，我带来的是水墨作品，表现的是对家乡的眷恋，对八大山人的敬意。

谢海：聊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你在创作中如何处理“传统”与“当代”的关系？

罗小安：我认为构成新的水墨样式有很重要的两点：一是必须立足水墨本身的文化特点，没有传统的传承只会是纯粹的“涂鸦”；二是必须关注当代，艺术家必须要让自己感受这个时代，接受当代的思想，接受当代大事件的影响，两个要点齐备才能拥有新水墨的语言能力。

谢海：谈一下你在浙江美术学院学习西画和现代设计对你的水墨创作有何影响？

罗小安：上世纪80年代初，我深受八大山人绘画艺术和法国赵无极绘画艺术的双重影响。在浙美求学期间，我一头扎进西画与现代设计的领域，满脑子都是当代艺术的创新理念。后来我意识到，画画、艺术、设计，这些都是一种意识，一旦有了追求和艺术想象，材料和技法就不再是束缚。2010年参与上海世博会“城市生命馆”的创作，成为我艺术生涯的关键转折。世博会让我深刻反思，人类不能再以牺牲自然为代价追求发展，我们需要回归对自然的敬畏与关怀。这一觉醒促使我的目光重新聚焦于中国传统水墨画。

谢海：具体到你的水墨作品，鱼、鸟、云、水、风等等“物”背后有什么思考？你的托物寄情之“情”和我们传统中国画中托物寄情一样吗？

罗小安：应该说有相同的也有不同的吧，毕竟，时代不一样了。我的作品以水墨视觉元素——鱼、鸟、云、水、风为意象，从传统人文理想的视角，表达当代人文理想之生态关怀。比如我笔下的恬静荷塘，水中有鱼，天上有鸟，寥寥数笔，却能反映出一组关系，这种关系是紧张的，来自于鸟和鱼——鸟代表的是空气，鱼代表的是水。我希望能勾勒出当下的某种关系，比如环境问题、气候变化问题等，将一些“不安定的因素”融进画面中，形成一种画面和内涵的张力，让大家的关注点聚集于当代的人文思考。

五、艺术家个案的意义：在传统与当代之间行走

谢海：尽管在当下的艺术圈里，跨界早已稀松平常，但同时具有设计师和画家的双重身份还是很少的，不管怎么说，这两个行当的底层逻辑还是大相径庭的，而且能在两个领域中都能有所建树的更为难得，在我看来，这种跨界的经验是你有别其他水墨艺术家的重要筹码。

罗小安：在国外，画家和设计师其实很多时候是一体的，两者并不矛盾，甚至是相辅相成的。一方面，设计给了我很多绘画的灵感，不管是西画创作，还是中国画创作，另一方面，绘画也为我的设计创作增加了功底和修为。很多时候，这两个艺术门类在我的头脑中也“打架”，但是，不要紧，你也画画，你主要是写文章，是思考，会“打架”吗？我想，这是一定的，但是，一场对决最终一定会决出胜负。

谢海：八大山人所处的时代和其个人的人生轨迹使其作品有着鲜明的对社会忧虑的感慨而你的水墨创作中，八大山人的影响清晰可辨，在借鉴其简洁与空灵特质之外，融入现代主义的创作理念，以表达对当代社会的深刻思考，可谓别出机杼。

罗小安：是的确如此。八大山人的简约之美犹如一颗艺术的种子，在我心中生根发芽。但我的作品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融入了当代人的视角与情感。八大山人所处的时代使其作品充满了对社会的忧虑与个人的没落感，而我对当今社会满怀信心与希望，我的创作更多地是借助鱼鸟对环境变化的敏锐感知，来唤起人们对生态与人文的关注。在当代艺术的多元语境下，中国水墨画常面临如何突破程式、表达当下的命题。我的水墨实践，是对“中国水墨画在当代何为”的某种回应——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回望，而是从构图、笔墨、立意到精神四个维度，完成水墨语言的当代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