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36岁的董明珠辞掉南京的工作,南下珠海,进了一家空调厂当业务员。她后来成名的第一场硬仗,不是研发芯片,也不是参加商业谈判,而是追债。
前任业务员留下了40多万元货款,她在安徽一耗就是40天,最后把货追回来。那个年代做生意,厂家头疼的是三角债、渠道和供货,普通家庭真正纠结的却往往是另一件事: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空调、冰箱和彩电。
36年过去,董明珠还在格力。2025年4月,她再次当选格力电器董事长;2026年6月30日,她仍以董事长身份主持公司年度股东会。
到了2026年上半年,格力已经在全国铺开1500多家“董明珠健康家”,卖的不只是空调,而是整套家居电器解决方案。公司甚至自己推出以旧换新补贴,再叠加国家相关补贴,想办法降低消费者换新门槛。
把这两幅画面放在一起,很有意思。1990年的董明珠,要解决的是“怎么把货卖出去、把钱收回来”;2026年的家电企业,不但产品够多,技术够成熟,渠道铺到了线上线下,还要研究怎样把消费者已经用了七八年、十来年的旧家电换下来。
表面上是家电行业变了。往深处看,是中国经济面对的题目换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真正焦虑的是“没有”。
没有足够的钢铁,没有像样的家电,没有高速公路,没有自己的高端设备,很多关键产品依赖进口。那个阶段最有效的办法当然是投资、建厂、修路、扩大生产。
只要多造出一吨钢、多发一度电、多生产一台冰箱,经济里就多了一份实实在在的财富。所以老一代企业家的人生,常常带着很强的“拓荒感”。
董明珠要跑市场,张瑞敏要抓质量,鲁冠球要做汽车零部件。那个年代企业最怕什么?
怕造不出来,怕质量不行,怕规模太小,怕国外品牌进来以后自己站不住。这一仗,中国已经打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
到2026年8月,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2%,其中制造业增长6.1%,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6.7%;1至8月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4.2%。工业机器人、锂离子电池、电子设备等一批产业仍在快速增长。
今天再把中国简单理解成一个依靠廉价劳动力加工商品的经济体,已经很难解释现实。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另一组数字。
2026年前8个月,全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1%,其中8月份增长0.4%。同一时期,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3%。
两个指标统计口径不同,不能简单拿来做高低判断,但它们放在一起,至少提示了一件事:生产端依旧有相当强的韧性,消费端则需要更耐心地培育。这才是今天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有人一看到消费增长不快,就说中国人“不爱花钱”。我不太认同。一个普通家庭花不花钱,从来不是靠一句“促进消费”决定的。
一个35岁的上班族,如果工作稳定、父母医疗有保障、孩子教育支出可预期,他手里的十万元就是购买力;如果未来几年收入拿不准,还要考虑房贷、养老、育儿,这十万元马上就会变成安全垫。钱还是那些钱,人的选择却完全不同。
这不是抠门,而是家庭在给未来买保险。2026年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981元,同比增长5.2%,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4.2%;人均消费支出14836元,名义增长3.7%,实际增长2.7%。
更有意思的是,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是19036元,只有平均数的82.8%。为什么中位数值得看?
过去的发展逻辑有点像修高速公路。路没有的时候,第一任务就是把路铺出来,多铺一公里就是进步。
等高速网络逐渐成熟以后,问题就会变成:车上坐的是谁?大家有没有能力经常开车?路通向的地方有没有就业、医疗、养老、教育和服务?
经济也是一样。生产能力像高速公路,居民收入和消费信心像路上的车。路再宽,如果很多家庭不敢出发,经济循环依然会少掉一部分活力。
因此,我更愿意把今天中国面对的难题概括成一句话:过去主要解决的是“怎样创造更多财富”,现在越来越要解决“怎样让已经形成的巨大生产能力,稳定地转化为更多家庭的收入、需求和生活质量”。这里面有个很容易走偏的理解。
强调居民收入,不等于不要制造业;重视消费,也不等于以后少建工厂、不搞科技。恰好相反。没有产业升级,收入增长就是无源之水。
工厂如果永远做利润最薄的一环,一件产品赚几块钱,再怎么要求企业涨工资,空间也很有限。只有芯片、工业软件、高端装备、新材料、人工智能应用这些高附加值环节不断往上走,劳动生产率提高,企业手里才有更多蛋糕可以分。
所以中国下一阶段的任务,不是从“发展”切换成“不发展”,而是把发展的质量要求抬高。
以前看一座工厂,首先看它一年生产多少台机器;以后还要看它创造多少高质量岗位,员工收入能不能随着效率提高,企业有没有利润继续研发,消费者是否愿意为更好的产品付费。只追产量,企业最后容易陷进价格战。
产品越做越多,同行就越拼命降价;利润变薄以后,研发、工资、招聘都会更谨慎;家庭收入预期又会进一步收紧消费。这样绕上一圈,就容易出现一个很拧巴的场面:消费者觉得便宜还是舍不得买,企业觉得已经降价很多还是卖得辛苦。
真正健康的循环应该完全相反。技术进步带来利润,利润支撑就业和工资,收入增加带来需求,需求又给企业留下继续创新的空间。
这个圆一旦转起来,企业和家庭不是两头争一块蛋糕,而是在一起把市场做大。2026年的政策变化,其实也越来越靠近这个方向。
全年安排2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到6月20日,相关销售额已超过1万亿元,惠及1.36亿人次;第三批625亿元资金随后下达。
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把低收入群体增收、财产性收入、薪酬和社保等放在扩大消费的框架里。这比单纯讨论“发不发消费券”更值得注意。
补贴能解决一次购买。稳定收入解决的是很多次购买。公共医疗、养老、育儿服务解决的,则是一个家庭敢不敢少留一点防身钱。
2025年开始实施的全国育儿补贴制度,目前国家基础标准是3周岁以下婴幼儿每孩每年3600元;2026年相关申领继续推进。2026年7月公布的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又把社会保障、教育医疗养老等公共服务和提升消费能力放在一起安排。
这背后的经济逻辑并不复杂。中国过去几十年最宝贵的本事,是能把东西造出来。接下来更稀缺的本事,是让普通人有稳定能力把这些东西买回去。
两者缺一个都不行。只有消费,没有制造,会把繁荣建立在进口和债务上;只有制造,没有足够强的国内需求,又容易过度依赖外部市场,还可能把企业逼进长期的低价竞争。
所以这道题根本不是“生产”和“分配”谁更重要。它更像人的两条腿。一条叫效率,一条叫共享;一条负责创造,一条负责循环。
少了任何一条,都走不稳。2026年上半年,中国最终消费支出拉动GDP增长2.1个百分点,资本形成总额拉动1.7个百分点,净出口拉动0.8个百分点。
消费依然是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这也说明,中国并不是突然要从投资型经济转成“只靠买买买”,而是在原有工业能力之上,逐步把国内需求这根支柱做得更结实。
再回头看董明珠的一生,就能看出这种时代转换有多具体。1990年,她背着包出去跑市场,最重要的能力是能把空调卖出去、把欠款追回来。
到了2026年,72岁的她还坐在格力董事长的位置上,而企业讨论的已经是AI、智能家居、全屋场景、渠道改造和换新需求。同一个人,跨过36年。
当年怕没有货。后来怕产品不够好。再后来怕没有核心技术。
今天,又多了一层:怎样让技术、产品和普通人的真实需求接得更紧。董明珠个人的职业轨迹,其实像中国制造的一条缩影。最早拼胆子。
后来拼规模。再后来拼质量和技术。现在还得拼谁更懂人的生活。
中国当然还要继续发展,而且必须继续往高处发展。产业升级远没有结束,科技竞争也不会因为我们已经成为制造业大国就停下来。
只是到了今天,判断发展质量的尺子正在变长。不仅要问一年生产了多少汽车、机器人和家电,也要问年轻人有没有更好的岗位,中年人敢不敢消费,老人看病养老有没有底气,一个家庭辛苦一年之后,除了存下一笔防风险的钱,还有没有余力去享受生活。
真正富起来,从来不只是仓库里堆满商品。也不只是工厂昼夜不停。而是创造财富的人,也能够安心分享财富带来的生活改善。
40年前,中国要证明的是:别人能造的,我们也能造。后来又证明:别人能造好的,我们可以做得一样好,甚至更好。
下一程要证明的,也许更加朴素——当一个国家已经拥有世界级的生产能力时,它同样能够让越来越多普通家庭,对未来少一点防备,多一点从容。前半程,中国解决的是“有没有”。
后半程真正考验智慧的,是“有了以后,怎样让日子过得更好”。这道题,比造出一台冰箱难。也比卖出一台空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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