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悦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锅里的排骨还咕嘟着。
她伸筷子去夹,没夹稳,那块排骨掉回碗里,汤溅了一点在她袖口上。她没擦,就那么坐着。
“我婆家说了,没七十万的陪嫁车,这婚就不结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陈立低头剔鱼刺,手没停。婆婆端着碗,眼睛看着汤盆。果果抬头看了她姑姑一眼,又低头扒饭。
我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汤有点咸。
这话不是头一回听。上回是在电话里,她说到一半,那边有人喊她,就挂了。再上回是在婆婆家楼下,她说了半句,看见有邻居过来就咽回去。每回她说完,我“嗯”一声,然后各回各家。这种话说出来,多半只是想让人知道自己有难处,不是真要谁办什么。我这么想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挺刻薄的。
“妈,你别老催我嫂子买车。”陈悦忽然转过头去,“她单位走过去才十分钟。”
婆婆笑了一下,说:“我哪催了。”
我说:“妈是随口说说。”
陈悦说:“我也没说是你说的。”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大概也觉得没意思,低头去扒饭。
婆婆夹了一筷子鱼头,放到自己碗里,说,你爸以前爱吃鱼头。
没人接这句。
吃完饭,陈悦在客厅陪果果看电视。我在厨房收碗。陈立进来拿了两回东西,一回是打火机,一回是手机,两回都没说话。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洗碗,说放着吧明天我来洗,我说不用,她就回客厅去了。
婆婆头一回跟我说买车,是去年秋天。
那天她打电话来,问我晚饭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问陈立回来没有,我说在加班。她“哦”了一声,然后说,你们要不要买个车。
我说,妈,我上班走过去就十几分钟。
她说,那也好。
隔三天她又打来,还是这一句。后来越来越勤,问来问去就那么几句。我说不用,她说那也好。有一回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好久,我以为她挂了,刚要放下,她又说了一句“那也好”。
我那时候想,她就是一个人在家闲的。
婆婆家阳台上一直晾着一双洗过的布鞋,鞋头朝里,摆了有两年。我每回去都看见,每回都想说一句妈这鞋该收了,每回都没说。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最近换了汤底,比以前咸,我连着买了两回之后就不买了。
那天晚上陈悦走了以后,陈立在阳台抽烟。他把烟抽到一半,掐了。
“你怎么想的。”
“想什么。”
“车的事。”
我说,你说呢。
他没接话。楼下花坛里那只黄猫还蹲在老地方,路灯照着,一动不动。
后来他说,我先睡了。
我说嗯。
02
第二天上午婆婆的电话来了。
“芸芸,我不是替悦悦说话。”
我正站在楼道里等电梯。电梯口贴了张小广告,写着搬家和开锁,下午我再经过就没有了。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我问她吃早饭没有。
她说吃了,煮的挂面,卧了个鸡蛋,鸡蛋煮老了。
我说下次少煮一会儿。
她说,嗯,下次少煮一会儿。
谁也没往前说。电梯到了,我说妈我进电梯了,她说好。
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手机响了一下,是条短信,说我这个月的流量还剩多少。我看了一眼,删了。
下午三点多,陈立给我发了两个字:我妈。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每次说“我妈”,都是让我去做点什么。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晚上他回来,换鞋的时候说,我妈今天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车的事。”
“说什么了。”
“说……”他把鞋摆好,“她也说不清楚。”
我说,陈立,如果妈真开口让我们出这个车,你怎么办。
他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上。
“那不能。”
“为什么不能。”
“就是不能。”
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咸了。
我说,你们食堂不是外包的么。
“换了。”
我把果果的作业本从桌上收了收。他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一阵。
出来的时候他说,我明天去我妈那儿一趟。
我说,你今天不是说过了。
他说,我再说一遍。
那天晚上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妈中午提了一句,说上礼拜郭平来接悦悦,她在楼上窗户看见了。
“她说那孩子鞋跟磨得有点歪。”
“哪个孩子。”
“就郭平。”
我说,哦。
他说,我妈说她没跟悦悦说这个。
然后他把被子往头上一拉,说睡了。
03
公司在十七楼。我坐的位置靠着窗,但窗外一堵墙离得近,看出去就是灰的。
上午面了两个人。
第一个简历上写着熟练使用三种软件,问他哪一种最熟,他说都还行。第二个进门先看椅子,坐下前把椅子往后挪了两公分。
我把简历摞起来,压在订书机下面。
然后就走神了。
我想起陈悦上高中那会儿,在婆婆家住过一年。那时候我还没嫁过来,有时候去陈立家吃饭,陈悦总在卫生间里待很久,出来的时候地上一摊水。婆婆跟在后头拖,也不说她。
我又想起我妈。她去年住院,我去看她,她非让我把床头那袋子东西拿回家,说放着碍事。我拿回家打开,里面是三双拖鞋,两双一样的。
我想中午吃什么。食堂周三有土豆炖牛肉,牛肉总是很少。
后来我记起来,婆婆上个月说过,她把电视挪了个位置,说原来的地方看着累。我说那挺好的。她说对对,挺好的。
下午有个同事在茶水间热韭菜盒子,那味儿一直飘到下班。快下班我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发现有人袜子滑到了脚后跟。
那个人是我。我在工位底下把脚往鞋里蹬了蹬。
台历翻过去一页,底下那页印的是别人的广告,一个卖床上用品的牌子,我没听过。
04
周六上午陈立去了他妈那儿。果果在客厅写作业,写了一半开始看电视。
我在厨房。
我把灶台擦了一遍。抽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泡上水,水一下就混了。调料瓶子一个一个拿起来,底下都有一圈黑印子。
电视里在放一个卖按摩椅的广告,声音很大,一个男的一直在说用了以后腰不酸了。
“果果,小点声。”
她哦了一声,声音下去一点,过会儿又上来了。
我蹲下去擦橱柜底下的踢脚线。
有一块地方我怎么擦都觉得不干净。我擦了五六遍。抹布洗了一次,又洗了一次。最后那块瓷砖都发亮了,我还是觉得它不干净。
我停下来,坐在厨房的地上。地砖是前年换的,有一块颜色跟别的不一样,铺的时候我不在家。
我坐在那儿,也没哭。就是不想起来。
我想起怀果果那年,陈立说买个车吧,我说先攒着。后来果果出生,他说买车吧,我说等上幼儿园。上了幼儿园他说,我说等上小学。现在果果六年级了。
不是我买不起,是我不想当那个“应该买”的人。
这话是我在心里说的,说完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站起来,把抹布拧了,水是黑的。
陈立两点多回来,进门拎着一个塑料袋,是我婆婆腌的萝卜干。
“我妈让带的。”
“嗯。”
“擦这么干净干什么。”
“闲着。”
他把萝卜干放进冰箱,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楼下花坛那只猫今天不在。”他说。
“可能搬家了。”
“猫搬什么家。”
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半,放下。
“悦悦那事,我昨天问了一句。”
我手上的抹布停了。
“她说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她说不清楚。”
他站在门口,手在裤兜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到,又把手拿出来。他戒烟戒了三回,每回都这样。
我说,那她说清楚的是哪部分。
他说,她就说她对象他妈随口提了一句。
“随口提的七十万。”
“她说的七十万。”
我没再说。
他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说,我妈今天问我,你上班累不累。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还行。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什么。
我说,你累不累。
他说,还行。
他出去了。客厅里电视还在响,那个男的一直在说腰不酸了。
我把灶台最后擦了一遍。擦完才想起来,抽油烟机的滤网还在水里泡着。
05
周日下午,我提着一袋东西去婆婆家。是果果不穿的校服,我洗过了,婆婆说要给楼下那家的孩子。
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坏了三天,上面贴了张纸,字被雨泡得看不清。有个小孩在骑平衡车,绕着一个花坛转圈。
我走近门口,看见婆婆坐在长椅上,旁边是个老太太,住隔壁楼的,姓什么我忘了,好像是姓向。
她们在说话。婆婆背对着我。
我听见婆婆说:“……他以前还说过要买车呢。”
那个老太太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婆婆说:“说是带我出去转转。后来也没买。”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
那个老太太先看见我,说,你儿媳妇来了。
婆婆回过头,站起来。她说,来了。
我说,妈。
她说,上去吧,我刚烧了水。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头。她腿脚还行,就是一节一节的,走得很慢。
进屋,她去厨房倒水。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摞报纸,压着个杯子。
她把水端出来。杯子边上有个豁口,磕白了。
我说,妈,换个杯子吧,家里不是有新的。
她说,用惯了。
她坐下,把报纸往旁边推了推。
我们说了会儿果果的校服。她说楼下那家的孩子比果果矮一头,得改。
我说我改吧。
她说,你会用缝纫机么。
我说不会。
她说,我会。
说完她就不说了。屋里静下来。电视没开。
过了一会儿,她说,芸芸。
我说嗯。
她说,买车的事我不催了。
我说,妈。
她说,不催了。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洗了个苹果,削了皮,削得很厚,果肉削掉了小半个。
她递给我,说,吃。
我接过来。
我本来想问一句,妈,你以前是不是也想买车。话到嘴边,我咬了一口苹果。那口苹果很脆。
她坐回去,重新拿起报纸。报纸挡住了她的脸。
06
婆婆真的没再提车。
她还是两天一个电话。问吃了没有,问果果这次考了多少,问我们那边的电梯是不是又坏了。
我说没坏,好着呢。
她说,那就好。
陈悦的婚事走到哪一步了,我不知道。她来家里吃过一次饭,那天穿了件新毛衣,一直没提那件事。我也没问。
吃饭的时候她把排骨啃得很干净,骨头都发白了。我那次才发现,她的牙也不太齐,跟陈立一样。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郭平,他来接陈悦。他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他看见我,叫了声嫂子。
他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鞋,右脚那只的鞋跟磨得有点歪。
我说,等悦悦啊。
他说,嗯,她还在楼上。
我说,那你等着。
他说,好。
我上楼的时候想起婆婆那天在长椅上说的话,又想起她削的那个苹果。其实也就是想起来一下,没多想。
过了些日子,天冷了。
周六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青菜和一把姜。姜摊在老地方,老板是个哑的,找他买姜要指。
出来的时候我路过婆婆那栋楼。她家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在放电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袋子有点勒手。
我把袋子换了只手,往家走。到楼下才想起来,陈立的袜子还在盆里泡着,已经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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