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0日,上海临港,袁钧瑛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这一年,她与王晓东、邵峰、维什瓦·迪克西特共同获得世界顶尖科学家奖“生命科学或医学奖”,获奖理由指向同一个领域——程序性细胞死亡。
四十多年前,她从上海去美国念博士;四十多年后,她已经全职回到上海,带着团队继续研究细胞为什么会死亡,以及能不能通过控制死亡机制去治疗疾病。
这段人生很容易被压缩成一个充满争议的故事:
国家公派她出国,她后来留在美国,还改了国籍;等功成名就,又选择回国。但真把资料一层层剥开,会发现袁钧瑛的故事并不适合用“走”与“回”两个字简单概括。
她前后两次选择,其实都指向同一种东西——哪里更有条件把她想做的科研做下去。这恰恰是理解她的关键。
袁钧瑛1958年出生于上海。
公开校史资料记载,她的祖父袁开基是上海第一医学院的有机化学教授,家中有浓厚的知识分子氛围。不过,她少年时代的人生并没有沿着一条平顺的升学路线向前。
1976年高中毕业后,她进入工厂工作。第二年高考恢复,机会突然来了。麻烦是,她已经多年没有接受完整的高中阶段训练。
当年的老师帮她找来教材,她用几个月时间重新补课。最终,她在1977年高考中取得上海理科第一名,进入复旦大学生物化学专业。
哈佛医学院后来采访她时,她也回忆过这段经历;复旦校史资料则将她称作1977级上海理科高考状元。这一段经历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状元”两个字。
而是她身上很早就出现了一种特征:一旦认准目标,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重新建立一套知识体系。这比考试成绩本身更重要。
因为科研生涯很长,真正拉开人与人距离的,往往不是十八九岁时多考了几分,而是面对陌生问题时,能不能重新学,重新想,重新推翻自己。1982年,袁钧瑛迎来人生第二个转折。
她通过CUSBEA,也就是中美生物化学研究生联合招生项目赴美。这个项目属于当时国家公派留学生计划的一部分,1982年至1989年间共派出400多名学生。
袁钧瑛进入哈佛大学攻读神经生物学博士,当时获得了哈佛方面的全额奖学金。把这段经历简单写成“中国包办全部费用送她留学”并不准确,更严谨的表述应该是:她经国家公派项目选拔进入美国博士培养体系,并获得美方高校资助。
到了美国,她很快碰上一道当时并不热门的问题:
细胞为什么会死?今天听起来,这似乎再自然不过。但上世纪80年代,很多人更关心细胞如何生长、分裂,研究“死亡”远没有后来这么热。
袁钧瑛却钻了进去。她后来进入麻省理工学院H·罗伯特·霍维茨的实验室完成博士研究。
霍维茨团队以秀丽隐杆线虫为模型研究程序性细胞死亡,这条研究路线后来成为现代细胞死亡研究的重要基础,霍维茨也在2002年与悉尼·布伦纳、约翰·苏尔斯顿共同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袁钧瑛博士阶段的工作,是这一科研脉络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1989年博士毕业之后,她没有回到中国。这也是后来争议最大的地方。
1990年起,她进入哈佛大学医学院工作,此后晋升为副教授、教授,长期建立自己的研究团队;2007年当选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2017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目前公开的院士资料明确写着:袁钧瑛为美国国籍。
2023年,她当选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但有一个细节必须纠正。
网上经常有人写“袁钧瑛1989年毕业后马上加入美国国籍”,目前能查到的权威公开履历,并没有给出她取得美国国籍的确切年份。因此,可以确定她后来改变了国籍,却不能为了让故事更刺激,擅自给国籍变化安上一个没有可靠出处的日期。
评价一个人,首先要把事实弄准。至于她当年为什么留下,公开资料并没有留下一个可以概括全部原因的单一答案。
但把她后来的科研轨迹放回上世纪80年代末,逻辑并不难理解。她研究的是刚刚打开大门的前沿领域,需要设备,需要成熟实验室,需要稳定的同行网络,也需要持续进行基础研究的环境。
而那时,她已经站在霍维茨实验室所代表的世界前沿附近。她没有选择中断。这项决定当然可以讨论。
国家通过公派项目选拔人才,社会希望学有所成者回来建设国家,这种期待完全可以理解。但另一面也不能忽略:那个年代大量人才走出去,本身就是为了尽快接触世界科研前沿。
如果只把这一代留学生后来不同的人生道路解释成“谁爱国、谁不爱国”,复杂的科技史就会被讲成一道过于简单的判断题。真正值得国家思考的,从来不只是“为什么有人没回来”。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什么时候,我们能够提供一种科研环境,让已经站到世界前沿的人愿意回来,而且回来后还能继续做最难的研究?袁钧瑛后半生给出的答案,恰好和这个问题有关。
她在美国没有停止研究细胞死亡。2005年前后,她的团队发现一种可以被药物干预的非凋亡性细胞死亡方式,并提出“necroptosis”,也就是程序性坏死。
2008年,团队进一步确认RIPK1是相关坏死通路中的关键靶点。这件事改变了一个长期存在的认识。
过去,人们常把细胞坏死理解成意外事故:细胞受伤太重,“撑不住了”,于是死亡。袁钧瑛团队证明,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死亡并非完全失控,而是存在分子开关。
区别很大。如果坏死只是一辆刹车坏掉的汽车,人们只能尽量避免撞车;如果背后存在可以调节的分子线路,就有可能寻找“刹车”。
如今,RIPK1已经成为炎症性疾病、神经退行性疾病药物研发中的重要靶点,相关抑制剂已经进入临床研究。也正是在科研事业已经相当成熟时,袁钧瑛的人生方向开始改变。
2012年,她开始在上海牵头建设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注意这个时间。
她不是2020年突然买张机票回来,也不是退休以后才寻找一个落脚之处。从2012年开始,她已经花了多年时间搭团队、建平台、寻找不同学科的人合作。
当时她仍然保留哈佛的工作,在中美之间来往。直到2020年9月结束哈佛教职,同年10月起全职担任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
这八年的过渡,非常说明问题。如果仅仅用“年纪大了,想回家”解释,是不够的。她真正想做的事情变了。
年轻时,她需要的是一间能够容纳自己的世界级实验室;到了后来,她想搭的是一个能够让不同领域科学家共同工作的科研平台。这是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
一个科学家年轻时首先要证明自己,到了真正成熟的时候,往往才有资格回答另一个问题:能不能培养一批人,建立一种机制,让自己的研究方向在离开自己以后继续向前?
2026年7月接受采访时,袁钧瑛谈得最多的,已经不是个人履历,而是怎样让生物学家、化学家、结构生物学家、药物研发人员真正坐到一起。
中国今天缺的当然仍有顶尖科学家,但比“多一个明星科学家”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多一套让年轻人敢研究十年冷门问题的机制。实验室可以买仪器,大学可以建大楼,人才可以高薪引进。
从这个角度看,袁钧瑛回国的价值,远远不止“回来一个院士”。更重要的是把几十年形成的科研方法带回来。
而到了2026年,这条路已经不只是设想。2月,袁钧瑛团队在《Immunity》发表研究,进一步解析RIPK1与神经炎症以及晚发性阿尔茨海默病风险之间的机制;中心围绕神经退行性疾病、免疫与细胞死亡开展的多个方向仍在推进。
9月,她又因程序性细胞死亡领域的贡献获得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奖。
于是再回头看那个最容易挑动情绪的问题——
“当年为什么不回来,如今为什么又回来?”
答案反而没有那么戏剧化。当年的中国,与世界生命科学前沿还有明显距离,她选择留在一个更适合自己研究的地方,把一个冷门问题做到世界前沿。
人也走到了科研生命的另一个阶段。所以,袁钧瑛的人生真正有意思的,并不是给她贴上“留下”或者“归来”的标签。
1977年,她站在上海的高考考场里,需要解决的是自己有没有机会读大学。1982年,她飞往美国,需要解决的是到哪里才能接触生命科学最前沿的问题。
2012年以后,她重新把大量精力放到上海,需要解决的已经变成:能不能在这里搭起一个让下一代科学家少绕一些远路的平台。
截至2026年9月,中国科学院公开资料仍将袁钧瑛列为美国国籍,她则全职任职于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并担任交叉中心主任。国籍是清楚的法律身份,不必回避;她今天在哪里做科研,同样是可以核实的事实。
历史人物最怕被写成两种极端:年轻时没回来,就把几十年的科学贡献全部抹去;晚年回来,又把曾经的选择全部浪漫化。都没有必要。
一个人的四十多年,恰好跨过了这两个时代。因此,她真正留下来的故事,不是一个“出国又归国”的圆。而是一条路。
当年,她沿着这条路出去寻找世界最好的实验室;几十年后,她回到上海,试着把这样的实验室和科研机制建在自己出发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年轻科学家不必因为缺少条件而远走,出去的人也能自由地带着知识、经验和团队回来,那么人才流动就不再只是“走了几个、回了几个”的数字游戏。
那时,一代人走过的远路,才真正变成了后来者脚下的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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