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刚下过雨。

远川智能的前台玻璃上还挂着水珠,楼下的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灰白色的水花。

沈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人事部送来的终面名单。

公司最近要成立一个海外事业部,行政主管和大客户经理两个岗位都很重要。前者要负责团队运转,后者要打开东南亚市场。人事筛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两份看上去不错的简历。

沈砚翻开第一份。

姓名:苏婉。

三十五岁,八年行政管理经验,曾在一家大型制造企业担任行政经理。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米白色西装,头发挽得很整齐,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沈砚的手停住了。

五年不见,她还是那双眼睛,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疲惫。

他又拿起第二份简历。

姓名:周凯。

三十七岁,十年大客户销售经验,曾负责华东区渠道,业绩一直排在公司前列。

照片上的男人眉毛浓重,脸型偏方,笑容自信。

沈砚认出了他。

五年前,他在民政局门口见过这个人。

那时候,苏婉站在周凯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旧行李箱。她没有哭,只是脸色苍白。周凯替她撑着伞,站得很近。

那天,他们刚办完离婚手续。

沈砚把两份简历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秘书敲门进来:“沈总,苏女士和周先生已经到了,在小会议室等着。张经理问您,是否按原定安排面试?”

沈砚抬起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用了。”

秘书一愣:“两个人都不面?”

“通知人事。”

沈砚拿起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两个人不符合录用标准。”

秘书看了一眼桌上的简历,欲言又止。

这两个人的履历,明明比大多数候选人都漂亮。

可沈砚的脸色太难看,她不敢多问,只能点头:“好的,我马上通知。”

会议室里,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旧款黑色风衣,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简历边缘。周凯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

“怎么还不来?”周凯压低声音,“你不是说这里缺人吗?”

苏婉轻声说:“可能沈总临时有事。”

“我听说这家公司老板姓沈。”周凯皱了皱眉,“不会就是你前夫吧?”

苏婉没有回答。

她早就知道。

这家公司是沈砚创办的。

当年,他们结婚时,沈砚还只是个刚离职的普通程序员。两个人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屋子里,夏天没有空调,冬天窗户漏风。

沈砚每天熬夜写代码,苏婉下班后帮他整理客户资料。

那时候,沈砚握着她的手说:“等公司做起来,我让你住有落地窗的房子。”

苏婉相信了。

后来公司真的做起来了。

只是沈砚也越来越忙。

他把办公室当成家,把应酬当成工作,把苏婉的等待当成理所当然。

苏婉母亲做手术那天,他人在外地谈项目。她一个人签字、缴费、守夜,整整三天没有合眼。

沈砚回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累不累,而是抱怨:“你怎么没把客户资料发给我?”

那一刻,苏婉终于死心了。

周凯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的。

他帮她跑医院,给她送饭,也会在她下班晚时,站在公司楼下等她。

苏婉承认,她曾经动摇过。

可她和沈砚的婚姻走到最后,真正压垮她的,不是周凯,而是多年的失望。

离婚后,她和周凯结了婚。

他们有了一个儿子,也买了房子。

可是日子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轻松。

半年前,周凯所在的公司裁员。苏婉所在的培训机构也突然关门。两个人一起失业,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像一块块石头压在肩头。

他们投了很多简历,始终没有结果。

直到周凯的朋友说,远川智能正在招聘。

他们过来之前,谁也没想到这里是沈砚的公司。

“苏女士,周先生。”

人事经理张琳推开门,神情有些尴尬。

“很抱歉,刚才接到通知,你们两位的面试取消了。”

周凯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为什么?”

“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张琳避开他的视线,“沈总说,两位不符合录用标准。”

周凯笑了一声:“简历都没看完,就知道我们不符合?”

苏婉脸色发白,低声说:“算了,我们走吧。”

“凭什么算了?”周凯站起身,“既然不录用,总得给个说法。”

门外的几个员工听见声音,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苏婉拽了拽他的袖子:“别闹。”

周凯甩开她的手,声音更大:“他就是故意的。前妻带着新老公来应聘,他觉得丢脸,所以拿公司规矩报复人,是不是?”

会议室外一下子安静了。

办公室里的沈砚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向门口。

他没有出去。

只是把手里的笔慢慢放下。

周凯还在门外冷笑:“沈砚,你要是有种就出来说清楚。别躲在里面装老板!”

苏婉脸色难看,赶紧拉住他:“别说了,我们走。”

“你怕他?”周凯回头看她,“你现在还心疼他?”

苏婉怔住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五年前,她以为只要离开沈砚,就能开始新的生活。

五年后,她才发现,有些人虽然换了身份,却没有真正学会怎样和别人一起生活。

他们离开后,沈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灰色轿车驶出停车场。

张琳小心地进来:“沈总,苏女士的行政经验确实很强。周先生也有不少客户资源。如果只是因为私人关系拒绝他们,会不会影响公司?”

沈砚冷声说:“公司不是收留旧人的地方。”

张琳没再说话。

可两天后,行政部的主管突然提出辞职。

她的父亲住院,需要回老家照顾。公司一下子少了主心骨,年终审计、员工福利、办公区搬迁,全都堆在一起。

张琳连续面试了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能马上接手。

下午,她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沈砚办公室。

“沈总,行政岗位还是没人。”

沈砚皱眉:“继续招。”

“可下周就要搬办公区了,很多供应商合同没人对接。”张琳咬了咬牙,“苏婉最合适。她以前做过大型项目,经验也足。要不让她试用一个月?公事公办,不涉及其他。”

沈砚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贴在玻璃上。

过了很久,他才说:“只做项目,不入正式编制。”

张琳松了口气:“我明白。”

第二天,苏婉还是来了。

她没有问沈砚,也没有解释那天周凯的失态,只拿着资料坐进了行政部。

她做事很快。

搬迁流程、供应商名单、员工工位、消防检查,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她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

有员工忍不住说:“苏姐,你以前是不是做过行政总监?这也太熟了。”

苏婉笑笑:“做久了,自然知道哪里容易出问题。”

沈砚偶尔从行政部经过,总能看见她低头忙碌。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中午吃饭时,她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带一盒简单的青菜和米饭。

有一天晚上,沈砚加班到十点,经过行政部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苏婉趴在桌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上,是第二天搬迁的执行表。

沈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又拿了一件外套回来。

他把外套放在她椅背上,没有叫醒她。

第二天,苏婉把外套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谢谢。”她站在门口,语气客气。

沈砚看着她:“不用谢。”

“项目结束后,我就不来了。”

“嗯。”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苏婉转身要走,沈砚忽然开口:“周凯现在还没有工作?”

她脚步停住。

“这是我的家事。”

“我只是随口问问。”

“那就别问。”

她没有回头,直接走了出去。

项目结束那天,公司搬迁顺利完成,员工没有一个人耽误工作。

张琳把一份正式录用通知放到苏婉面前:“沈总同意你留下,行政主管,薪资按行业最高标准算。”

苏婉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份工作来得不容易,也知道沈砚不是单纯在施舍。

可她更清楚,自己不能再把生活寄托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我可以留下。”她抬起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所有考核按制度来,不能因为我和沈总的关系特殊照顾。第二,如果公司有人议论我的私事,希望公司能保护我的工作权利。”

张琳点头:“我会把你的要求写进合同。”

苏婉正式入职后,周凯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在家里发了很大的脾气。

“你是不是舍不得沈砚?”他站在客厅里,声音刺耳,“不然为什么偏偏去他的公司?”

苏婉正在给孩子收拾书包,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下来。

“因为那是我凭能力拿到的工作。”

“你还敢说能力?”周凯冷笑,“你敢说他没有帮你?”

苏婉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可靠的男人。

“他确实给了我机会,但真正把事情做完的人是我。周凯,你这半年喝酒、打牌、抱怨,我没有说过你一句。现在我找到工作了,你却觉得我做错了?”

周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是男人,怎么能靠你养?”

“那你就去找工作。”苏婉把孩子的书包放到桌上,“别把你的自尊,变成我的负担。”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几天后,周凯终于开始认真投简历。

他没有再去远川智能,也没有再提沈砚。

而苏婉在公司里一步步站稳了脚跟。她重新建立行政制度,减少了供应商成本,还解决了困扰公司很久的办公区管理问题。

一年后,她升任运营总监。

公司庆功会上,张琳端着酒杯笑道:“苏总,听说你当初第一次来公司,是被沈总一句‘不符合录用标准’拒之门外?”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苏婉也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端着酒杯,神情平静。

“那时候确实不符合。”他说,“不是能力不符合,是我没有资格把私人情绪带进公司。”

这句话落下,周围慢慢安静了。

苏婉看着他,过了片刻,举起杯子。

“沈总,过去的事,就到这里吧。”

“好。”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没有重归于好,也没有谁低头认错。

他们只是终于能够平静地站在同一个房间里,承认彼此曾经爱过,也承认那段关系已经结束。

后来,苏婉带着孩子搬进了自己的房子。

周凯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开始学着承担家庭责任。他们的婚姻没有立刻变好,却不再靠争吵维持。

沈砚的公司也越做越大。

偶尔有人问起,为什么当初不直接录用前妻和她的新老公。

沈砚总是笑着说:“因为公司有公司的标准,人也有人的边界。”

至于那份曾经写着“不符合录用标准”的通知,早就被他收进了抽屉最底层。

不是为了纪念。

而是提醒自己。

有些人可以重新成为同事,却未必还能重新成为爱人。

有些关系可以体面结束,就不要再用报复去延长。

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过去,而是有一天再想起时,心里只剩一句话:

各自努力,各自安稳,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