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手里那瓣橘子差点掉地上。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摘韭菜,头都没抬,语气跟说今天白菜涨了两毛钱一样。

我脑子里第一个画面是我老舅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灰蓝色polo衫,还有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电动车。

俩女人?为他?打起来?

我咽了下口水,橘子汁呛进气管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妈瞥我一眼,说,你至于么。

我不至于,我是真没想通。

我老舅,五十四了,头发剩一半,剩下的还白了大半,在机械厂看大门,一个月到手三千二,住的是我姥姥留下的老破小,墙皮掉得比他的头发还快。

就这么个人,女人缘好得邪门。

我妈说那俩女人,一个四十,在超市做收银,一个三十五,开个小理发店。

俩人不知道怎么就都看上我老舅了,上礼拜在厂门口碰上了,话赶话,最后互相拽头发,保安亭的玻璃都碎了一块。

我老舅蹲在旁边抽烟,谁也没拉。

我妈说到这儿,把韭菜往盆里一摔,说,丢人。

我脑子里嗡嗡的。

图啥呢。

这个问题卡在我喉咙里,像吞了个带壳的核桃。

我今年三十一,做设计的,租房子,没对象。

条件说不上好,但跟我老舅比,我怎么也算个正常选项吧。

可我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我老舅那边倒好,库存紧张,供不应求。

这他妈什么世道。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刷到凌晨两点,愣是没想明白。

我甚至打开计算器算了一下,三千二,在现在这个城市,房租都不够。

那俩女人图他什么?图他灰指甲?图他睡觉打呼噜像拖拉机?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想去看看我老舅。

我妈说,你别去,去了听他吹牛,更来气。

我还是去了。

周末下午,我骑共享单车到老舅那个小区。

小区门口有个修鞋摊,摊主跟我老舅认识,看见我就喊,找你舅啊?他在后面车棚跟人下棋呢。

我绕到后面,看见我老舅蹲在一张破棋盘前,对面坐个老头,旁边还围了仨。

他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老长也不弹,眼睛盯着棋盘,突然喊一声,将!

那气势,跟将军打了胜仗一样。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老舅抬头看见我,咧嘴笑,说,来了?等会儿,这盘下完。

我就站在旁边等。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事。

老舅下棋的时候,旁边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四十来岁吧,一直拿着个保温杯,隔一会儿递过去,说,喝口水。

老舅接过来喝一口,顺手把烟递给她,说,帮我拿着。

那女人就拿着,也不嫌烫。

我站在那,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画面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二十年。

棋下完了,老舅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回家,让你舅妈给你做饭。

我愣了。

舅妈?

我什么时候有的舅妈?

那女人冲我笑笑,说,你就是小宇吧?你舅老念叨你。

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老舅在前面走,那女人在后面跟着,我在最后面。

走到楼道口,老舅突然回头说,对了,你那个啥,做设计的,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还行,万把块。

老舅嗯了一声,说,不少了,就是没我自在。

我差点被台阶绊一跤。

自在。

他管这叫自在。

老舅家还是那个老破小,但里面变了。

地板拖得发亮,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茶几上居然有个果盘,里面放着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苹果。

我坐在沙发上,有点不敢认。

老舅往藤椅上一靠,说,你妈肯定跟你说了吧。

我说,嗯。

老舅笑了,说,你妈那人,一辈子就爱管闲事。

那个被老舅叫“舅妈”的女人在厨房忙活,锅铲叮当响。

老舅压低声音说,这个是超市那个,四十的。

我瞪大眼睛。

老舅摆摆手,说,那个理发的,分了。

分了?

老舅说,太闹腾,天天要视频,查岗,我哪有那闲工夫。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有个屁的岗可查。

但我忍住了。

我说,那这个呢?

老舅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说,这个好,不闹,知道分寸。

分寸。

一个五十多岁看大门的老头,跟我谈分寸。

饭做好了,三个菜一个汤,味道居然不错。

吃饭的时候,那女人给老舅夹菜,老舅就低头吃,偶尔说一句,咸了,或者说,明天别买这个鱼,刺多。

那女人就应着,说,好。

我坐在对面,感觉自己像个电灯泡,还是那种瓦数特别低的。

吃完我帮忙收拾,那女人不让我动,说,你坐着,陪你舅说说话。

我坐回沙发上,老舅递给我一根烟。

我说我不抽。

老舅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说,你是不是想问,图啥?

我点头。

老舅吐了个烟圈,说,你妈也问过,你姥姥活着的时候也问过。

他停了一下,说,其实啥也不图。

我看着他。

老舅说,我这个岁数,没钱没房,长得也寒碜,但凡是个正常女人,能图我啥?

我没说话。

老舅说,她们图的就是我这个人。

我差点笑出来。

老舅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说,你觉得扯淡是吧。

我赶紧摇头。

老舅说,你不信,是因为你还没活明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烟夹在手指间,那根烟快烧到滤嘴了,他也没弹烟灰。

老舅说,现在的人,不管男女,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看着他。

老舅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我有一点好,我不装。

他说,你看那些年轻男的,追个姑娘,朋友圈发精修照片,约会前背一晚上段子,累不累?累死了。

老舅把烟屁股摁灭,说,我什么样,她们第一天就知道,能接受就处,不能接受拉倒。

我说,那她们图你什么?

老舅说,图我真实。

我坐在那,半天没说话。

真实。

这词从老舅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老舅说,那个理发的,三十五,离婚带个孩子,她前夫天天喝酒打人,她跟我说,跟我在一起,至少不用提心吊胆。

我说,就这?

老舅说,就这。

他说,你以为女人要什么?要金山银山?那是有钱人的游戏。

老舅指了指自己,说,我能给的,就是踏实。

我看着他那个掉皮的墙,那个吱嘎响的藤椅,还有那件领口松垮的polo衫。

踏实。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过年,我老舅来我家吃饭,我妈数落他,说他不存钱,不找正经工作,老舅就笑,说,钱够花就行,人活着别那么累。

当时我觉得他不上进。

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我们家活得最明白的人。

那个超市的女人,后来我知道她叫周芹,离过一次婚,儿子在外地上大学。

她跟我说,你舅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但心不坏。

她说,有次她发烧,三十九度,给老舅打电话,老舅骑电动车过来,大冬天的,给她送药,还煮了粥。

她说,那粥煮得特别难吃,但她全喝了。

我听着,没说话。

周芹说,她前夫,结婚十年,她发烧从来没管过,说矫情。

她说,小宇,你说女人图什么?

我摇摇头。

周芹说,就图个知冷知热。

知冷知热。

这四个字,我在相亲市场上从来没听人提过。

大家聊的都是房子多大,车子什么牌子,年薪多少,父母有没有退休金。

好像没有人问过,这个人会不会在你发烧的时候给你煮一碗粥。

我那天从老舅家出来,走了很远的路。

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老舅穷,老,没本事,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很多条件比他好的人没有的。

他敢把自己最破的那一面亮出来,然后说,我就这样,你看着办。

这种底气,我活了三十一年,没有过。

我相亲的时候,总想表现得好一点,再好一点,生怕人家看不上。

结果越表现越紧张,越紧张越糟糕。

老舅不表现。

他蹲在路边下棋,抽烟,说粗话,抠脚,全不避讳。

女人们反而觉得他真实。

这他妈太讽刺了。

我回家跟我妈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妈说,你明白个屁,你老舅那就是命好。

我说,不是命好。

我妈说,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活得像个人。

我妈白了我一眼,说,你这话说的,谁活得不像人了?

我没解释。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活着活着,就不像人了。

像简历,像房产证,像工资条,像朋友圈里那个精心修饰的头像。

但不像人。

我老舅像人。

有毛病,有脾气,有臭脚,有灰指甲,但就是像个人。

后来我又去过老舅家几次。

每次去,周芹都在。

有时候在做饭,有时候在拖地,有时候就坐在老舅旁边,看他下棋,给他递水。

老舅还是那副德行,说话大声,抽烟不避人,偶尔还骂骂咧咧。

但周芹看他的眼神,是亮的。

那种亮,我在很多年轻情侣眼里都没见过。

我今年三十一,没对象,但我好像突然不着急了。

不是说不找了,是觉得,找之前,我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

老舅有次跟我说,小宇,你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你就做你自己。

我说,我怕没人喜欢我自己。

老舅说,那你就先喜欢你自己。

我站在他那个老破小的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觉得,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要一个看大门的老舅来教。

现在我妈还是偶尔会念叨老舅的事,说他不靠谱,说周芹瞎了眼。

但我不这么觉得了。

我甚至有点羡慕他。

不是羡慕他女人缘好,是羡慕他那个劲儿。

那种“我就这样,爱谁谁”的劲儿。

我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这么活过。

那天晚上,我删了手机里三个相亲软件。

不是放弃了,是觉得,在那上面,我永远学不会老舅那套。

我得先学会,怎么在别人面前,不装。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

我老舅到底哪里好?

可能哪里都不好。

但就是有人愿意跟他在一起。

图啥呢?

可能图的就是,跟他在一起,不用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