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湖公园西北角,四下无人时,你常会撞见四位石人。四位石人静静地站在草木之间,守着勺湖公园这个园子,也替旁边的公厕“值着班”。
十几年前公厕扩建时,争议不小——离文通塔仅三四十米,又紧挨着这几个石人。有老人说,这厕所一盖,倒像是请了四位石人来“看门”。
可你若真走到跟前,迎着那石人的目光,心里的玩笑话就散了。我身高一米七八,站在丁士美墓前的石翁仲面前,恰好到丁士美墓前的石翁仲嘴部。
丁士美墓前的石翁仲身高两米有余,若是算上早年间脚底下的须弥座,足有近三米,高大威武,令人不敢轻慢。
这四位石翁仲,是一文一武,两两相对,刻工之精,看得人屏息。武官的鱼尾裙,纹路一丝不乱;手指上五个指甲,粒粒分明,像是匠人最后一刀落下时,还呼了一口气。
面部的胡须,文官的柔顺垂落,武官的根根挺立,凑近了看,连眉宇间的神情都各有各的性子——一个沉静含敛,一个凛然有威。这就是明代石刻的精品,也是淮安人随口一句“石人子”背后,沉默了几百年的底气。
这底气的主人,叫丁士美,嘉靖三十八年(1559)的状元,官至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去世后被追赠为礼部尚书。丁家祖上原是从江西南昌迁到淮阴的农户,世代务农,到丁士美祖父、父亲一辈,才慢慢在清河县城的码头镇落了脚。
丁家真正从草根走到官绅,靠的正是科举这一条窄路。到丁士美这一代,家族命运彻底翻转——丁士美中状元后,晚年因倭患,随父亲迁居淮安府城,从此“御书堂丁氏”在淮地立稳了脚跟。
丁士美不但做过日讲官,给少年天子讲过经史,还曾校勘重录《永乐大典》。丁士美的这一笔经历,就足以让丁士美在中国文化的星图上留名。
而丁士美和万历皇帝的情谊,才是这四个石人背后真正动人的故事。
万历皇帝在后世的印象里,是那个几十年不临朝的慵懒帝王。但年少时的万历皇帝,却是个用功勤学的少年。张居正尚在,讲官们尽心,丁士美正是其中一位。
万历五年(1577),丁士美因父亲去世,请假回乡守制。谁也没料到,丁士美因悲伤过度,竟在守孝期间也病逝了。消息传到宫中,年轻的万历皇帝震动了。
那一刻,万历皇帝大约想到了那些日日在文华殿讲读的时光,想到了那个总在身后循循善诱、不厌其烦的老师丁士美。
万历皇帝对老师丁士美的葬礼,极尽殊荣——赐祭葬、赠礼部尚书、谥文恪。丁家墓园占地九十八亩,设神道、立石坊、树华表、排翁仲,规制之高,仅次于帝王陵园。
要知道,寻常官员墓前石刻多为对称统一,但丁士美墓前的石刻,却有些“心机”——南边的文翁仲胡须笔直,北边的却微微卷曲;武官的胡须也各有不同。
石虎更是如此,一雄一雌,雄的胡须浓密,雌的稀疏,神情却都透着一点憨气。为何要这般刻意为之?只因万历皇帝亲自过问,督工的人便不敢有半分马虎,个个使出了浑身解数,才让这些石头有了脾气。
这对石虎,如今蹲在神道的最北端,看人进人出,依然呲着牙,笑呵呵的。人们说石虎像猫,学者管石虎叫“石貘”。石虎的胡须、鼻孔,每一处都透着活气,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撸”一把。
老淮安人小时候,都爱骑在石虎背上玩,家条件好的,还能拍张照片。如今那龟趺的头,硬是被摸得发亮——大家嘴上喊它“大乌龟”,可你细看,它有龙角,有龙爪,它驮的正是万历皇帝亲自撰写的御制碑文。那是一头真正的赑屃。
勺湖园里,还有石羊、石马,藏在人少僻静处。石羊憨憨地站草丛里,石马的马鞍、马头还保存完好。要说这些石刻的去向,也颇费了一番周折:最精美的石翁仲和石虎石羊,收在勺湖公园;最珍贵的部分——吴承恩为丁士美父亲撰写的墓志铭、万历皇帝的御碑,珍藏于淮安区博物馆;1999年修入海水道时,又有石马、望柱等石刻进了淮安市博物馆;还有一些零散的小构件,散落在附近牛湾一带的居民家中。
丁士美安葬在丁士美父亲墓的西边,父子二人的墓葬,在历史的波澜里早已湮没,却把这些石刻留了下来,散落各处,继续讲述着那个少年皇帝万历皇帝对老师丁士美的一份深情。
我常想,一个人读过的书、敬过的人,会在一个人年少时留下印记。万历皇帝后来有太多让人诟病的地方,但万历皇帝年少时那份对师长的敬重,却真真切切地刻在了这些石头上。
工匠们把对一位皇帝的敬意、对一位文臣的追思,全化在了刀尖,一凿一凿,让石头有了温度。也正因如此,这些石人才不是冷冰冰的旧物,而是少年万历尊师重道的证据,是明代石刻留在今天的余温。
下次你路过勺湖,经过那对呲着牙的石虎、那尊驮碑的赑屃、那四位石翁仲时,不妨多看两眼——
那是数百年前,一位老师丁士美留给世间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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