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奉劝所有分床睡的老姐妹,别等老伴走了才后悔,我邻居守寡3年天天抱着他那件旧棉袄哭,一天就吃一顿饭谁劝都不听眼都哭肿了
昨天在楼道里碰见张姐。
她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葱。腰弯到一半,停住了。就那么半蹲着,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去够那根葱。
够了两下没够着。
我赶紧过去帮她捡起来。她直起身,喘了口气,眼皮是肿的。不是刚哭过那种肿,是常年肿着,像两个没长好的疤。
“又没睡好?”我问。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还行。”
就这俩字。然后她提着葱上楼了。塑料袋里还有一块豆腐,两根黄瓜,一小把香菜。一个人的量。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怕吵到谁。可她家就她一个人。
她男人老周,走了三年了。
老周活着的时候,他们分床睡。
分了大概有七八年吧。具体几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从我搬来这个小区,就没见他们从一个屋出来过。
张姐住主卧,老周住次卧。次卧原来是他们儿子的房间,儿子上大学走了,老周就搬进去了。
理由也简单。
老周打呼噜。张姐神经衰弱。老周抽烟。张姐闻不了烟味。老周半夜要起来看手机,屏幕亮着,张姐睡不着。
一条一条的,都是理由。
张姐那时候还跟我说过:“分床睡挺好的,各睡各的,都清净。这把年纪了,还腻歪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理直气壮。
我没接话。
我跟我们家那口子也分床。我睡大屋,他睡小屋。也没什么大矛盾,就是他睡得晚,我睡得早。他打游戏,我看电视剧。各看各的,各睡各的。
有时候一整天,除了吃饭时候说两句“这个咸了”“明天买点啥”,就没别的了。
晚上各自回屋,门一关,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老周走了。
老周是心梗走的。
那天晚上,张姐在主卧看电视。老周在次卧。中间隔着一道墙。
张姐说,她好像听见了一声什么动静。像是东西掉了。她没在意。老周经常把手机掉地上。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熬了粥,热了包子。去敲老周的门。
没人应。
她推开门。老周躺在床上,一只手垂在床边。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人已经凉了。
医生说,大概半夜两三点走的。心梗。很快。来不及。
张姐反反复复说一句话:“我就在隔壁。我就在隔壁啊。”
她说,如果那天晚上他们睡一个屋,她可能能听见。可能能打个120。可能还有救。
“可能。”
这个词最折磨人。
老周走了以后,张姐没动次卧的东西。
那件旧棉袄,深灰色的,领子都磨白了,还挂在次卧的椅背上。
张姐每天抱着它。
第一次看见她抱着那件棉袄,是在楼下小花园。她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那件灰棉袄,脸埋在领子里。那件棉袄看起来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我以为她冷。
后来才知道,她不冷。她就是抱着。
“上面还有他的味儿。”她跟我说。
我没敢问是什么味儿。烟味?汗味?还是什么。
她说:“洗了就没了。”
所以她一直没洗。三年了。
那件棉袄的领口,被她抱得发亮。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一天就吃一顿饭。
早上不吃。中午随便对付一口。晚上熬点粥,或者煮碗面。
有时候连粥都不熬。就啃两口馒头。
她儿子从外地打电话回来,她都说吃了吃了,吃的排骨。
其实冰箱里那块排骨,冻了两个月了,还没拆封。
她儿子回来过一次。待了三天,走了。
走的时候跟她吵了一架。儿子让她搬过去住。她不去。
“我走了,你爸回来找不到我。”
儿子说,妈你清醒点,爸已经走了。
张姐不说话。抱着那件棉袄,坐在沙发上。
儿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张姐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件棉袄的领子。
儿子关上门。下楼。
我正好上楼。碰见他。
他眼睛红着。跟我说了一句话。
“姨,你帮我多看看我妈。”
我说好。
他说完就走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跟张姐一样,很轻。轻得怕吵到谁。
张姐跟老周,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张姐二十三,老周二十五。见了三次面就定了。
张姐说,那时候也没什么挑的。家里说行就行。老周人老实,有正式工作,在厂里当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在当时算不错了。
结了婚,住筒子楼。一间屋,十几平米。做饭在楼道,上厕所去公厕。
那时候没分床。就一张床。一米五的。挤着睡。
张姐说,老周打呼噜,从一开始就打。那时候她也睡不着。可那时候没办法。就一间屋,分不了。
后来分了房,两室一厅。儿子出生了。老周还是打呼噜。张姐带着儿子睡,老周自己睡沙发。
再后来,儿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屋。老周就搬进儿子屋。
张姐说,她记得特别清楚,分床那天,老周把枕头抱过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我过去了。”
张姐说:“去吧。”
就这么简单。
从那以后,他们就再没睡过一个屋。
张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说到最后一句,她停住了。
“他回头看我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
“当时没觉得什么。就觉得他终于走了,我能睡个好觉了。”
“现在想想……他那一眼,是不是在等我叫他回来?”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回家以后,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跟我家那口子也分床。他在小屋,我在大屋。
我突然想,如果哪天他也没了。我会不会也抱着他的旧衣服哭。
我转头看了看床头柜上他的照片。年轻时候的。笑得一脸傻样。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睡了没。”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
“没。咋了。”
我打了几个字。
“没事。早点睡。”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明天想吃什么。”
发过去了。
他回:“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张姐不是个例。
我们这栋楼,六层,十二户。我数了数,分床睡的老夫妻,至少有五对。
三楼的老刘和他媳妇。老刘睡客厅,他媳妇睡卧室。理由是老刘看电视太晚。
四楼的小赵和他媳妇。小赵睡书房,他媳妇带孩子睡。理由是小赵第二天要上班,得睡好。
五楼的老孙和他媳妇。老孙睡沙发,他媳妇睡床。理由是老孙腰不好,沙发硬,对腰好。
每家的理由都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
分着分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睡。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习惯了一个人看电视。习惯了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然后有一天,一个人走了。剩下的那个,才发现自己已经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了。
只是那个人还在的时候,你没觉得。
老周走了以后,张姐变了一个人。
以前她爱说爱笑。在楼下跟人聊天,能聊一下午。现在她不怎么出门了。
偶尔出来买菜,也是低着头,匆匆去匆匆回。
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见她。她站在卖烟的柜台前面。
老周抽的那种烟。红塔山。七块钱一包。
她盯着那个烟盒看了很久。
售货员问她:“阿姨,要买烟吗?”
她摇摇头。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给我拿一包。”
她把那包烟揣在兜里。回家放在老周的遗像前面。
那包烟一直放着。她不舍得拆。
后来过期了。她还是放着。
她说:“他要是回来,看见烟还在,就知道我没忘。”
张姐的儿子叫周楠。在上海工作。做IT的。一个月挣一万多。
听起来不少。但在上海,租房吃饭交通,一个月剩不下多少。
周楠今年三十一。没结婚。没对象。没房子。
他每个月给张姐打两千块钱。
张姐不要。说你自己留着。
周楠非要打。说妈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张姐就把钱存着。一分没花。
她说:“给他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可周楠说,妈你别攒了。我娶不起。
周楠算过一笔账。
在上海买套房,最偏的地方,首付也得一百多万。他一个月攒三千,一年攒三万六。得攒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他六十一了。
“妈,我六十一了还娶什么媳妇。”
张姐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就不娶了。回来吧。”
周楠说:“回去干什么。咱那地方,一个月挣三千。我回去连自己都养不起。”
张姐说:“那就不回来。”
挂了电话,张姐坐在沙发上。抱着老周的棉袄。
她说:“他爸,你说咱儿子怎么办。”
棉袄不会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
张姐也想过出去找点事做。
她今年五十八。不算老。身体还行。
她去超市问过。人家要四十以下的。
她去饭店问过。人家要洗碗的,一个月两千八。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九点。一个月休两天。
张姐干了一个礼拜。腰受不了了。
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干过。站了二十年。腰落下毛病了。
饭店经理说:“阿姨,你这身体不行啊。”
张姐说:“我能干。”
经理说:“你能干我们也不敢要。万一你在我这儿摔了,我赔不起。”
张姐就不去了。
她又去问了保洁。一个月两千二。不管饭。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走。十二个小时。
张姐说太远了。坐公交得一个小时。
其实不是远。是她不想去。
她说:“我要是去干保洁,一天到晚不在家。万一……万一他回来呢。”
她说的“他”,是老周。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不正常。可我没办法跟她说。
因为我说不出口。
我跟张姐认识十几年了。
以前我们经常一起买菜。她挑菜挑得细。西红柿要挑硬的,土豆要挑没芽的,排骨要挑肋排。
老周爱吃排骨。红烧的。张姐做红烧排骨是一绝。
每次做排骨,老周都多吃一碗饭。吃完了抹抹嘴,说一句“还行”。
张姐就笑。说“还行就是好吃”。
老周走了以后,张姐再没做过排骨。
她说:“做给谁吃。”
有一次她儿子回来,她做了一次。做了满满一锅。
她儿子吃了两块,放下筷子。
“妈,还是那个味儿。”
张姐说:“那你多吃点。”
她儿子说:“吃不下了。”
那一锅排骨,张姐吃了三天。最后倒掉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做过。
张姐的冰箱里,永远有一块冻着的排骨。
也不吃。也不扔。
就那么冻着。
有一次停电。冻排骨化了。张姐看着化了血的排骨,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她说:“这是他最后一块排骨。”
我陪她坐着。
她哭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排骨扔了。
她说:“化了就化了。”
可第二天,她又买了一块。冻上。
她说:“万一他想吃呢。”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因为我知道张姐这样不对。可我也知道,如果我是她,我可能也会这样。
人走了,留下的那个人,总得抓住点什么。
钱也好。房子也好。一件旧棉袄也好。
抓住了,就觉得那个人还没走远。
抓不住,就什么都没了。
我们小区里还有个老太太。姓李。七十多了。
她老伴走了五年了。
她跟张姐不一样。她老伴走了以后,她该干嘛干嘛。跳广场舞,打麻将,跟团旅游。
她说:“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哭他也不知道。”
她说得对。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她老伴的钥匙扣。一个塑料的,红色的,五毛钱一个的那种。
她攥了五年了。钥匙扣都磨得发白了。
她不是不想。她是不敢想。
一想就停不下来。所以她就不想。
白天打麻将,晚上跳广场舞。把时间填满。填得满满的。
回家倒头就睡。不给自己留一点空。
可有一天晚上,她跳完广场舞回来,在楼道里摔了一跤。
摔得不重。就是膝盖破了点皮。
她坐在地上,没起来。
坐了很久。
后来她跟我说,她坐在地上那会儿,突然特别想她老伴。
她说:“以前我摔了,他都会扶我。一边扶一边骂我不长眼。”
“现在没人骂我了。”
她坐在地上哭。哭完了,自己爬起来。开门,进屋,睡觉。
第二天,照样去跳广场舞。
照样笑。
可那个钥匙扣,一直攥在手里。
我有时候想,人为什么要分床睡。
年轻的时候,挤一张床,觉得挤。翻身都翻不了。
老了,有地方了,就分开了。
分开了,清净了。
清净了,就远了。
远了,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回不去了。
张姐说,老周走之前那几年,他们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早上她起来做饭。老周还在睡。她把饭放桌上,自己去买菜。
回来老周已经吃了。碗在水池里。人出去了。
中午老周在外面吃。她一个人吃。
晚上她做饭。老周回来吃。吃完了,老周看电视。她洗碗。
洗完碗,她看电视。老周回屋看手机。
九点多,她回主卧。老周在次卧。
一天结束了。
张姐说,她有时候想跟老周说点什么。说说儿子。说说邻居。说说菜价。
可老周盯着手机。嗯嗯啊啊的。
她就说不下去了。
后来就不说了。
再后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张姐说,老周走的那天晚上,她在主卧看电视。
看的是一个综艺。挺搞笑的。
她笑得正开心。听见隔壁“咚”的一声。
她没在意。
她继续看。
看完了,关了电视,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才知道。
她说,她最后悔的,不是分床。
是那天晚上,她没过去看一眼。
“就一眼。就推开那扇门看一眼。”
“可我连看都没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眼睛是干的。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那件棉袄的领子。
攥得发白。
我跟我们家那口子,也分床。
他打呼噜。我神经衰弱。他抽烟。我闻不了烟味。
理由跟张姐一模一样。
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我写了这些。
我写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哪天我家那口子也走了。我会不会也抱着他的旧衣服哭。
我不知道。
但我今天晚上,把他的枕头拿回了大屋。
他问我:“你干嘛。”
我说:“你今晚睡大屋。”
他说:“那你不嫌我打呼噜了?”
我说:“嫌。但你睡这儿。”
他没说话。躺下了。
过了两分钟,他打起呼噜了。
我听着那个呼噜声。以前觉得烦。现在觉得,还行。
至少还能听见。
张姐的故事,不是一个人的故事。
是一代人的故事。
我们这代人,结婚的时候,没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就是搭伙过日子。
过日子嘛,就是柴米油盐。就是孩子老人。就是挣钱花钱。
感情这个东西,有也好,没有也好。日子都得过。
过着过着,就把感情过没了。
不是没了。是藏起来了。藏在排骨里。藏在旧棉袄里。藏在一包过期的红塔山里。
等到人走了,才翻出来。
翻出来一看,还在。
可人没了。
张姐的儿子周楠,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姨,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我最怕我妈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他说,他爸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妈走的时候,他可能也不在身边。
他说:“我在上海,他们在老家。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他的手,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周楠也想过回来。
他算过一笔账。
在老家找个工作,一个月三千到四千。够吃饭。够养车。够偶尔买件衣服。
但不够买房。不够结婚。不够养孩子。
他说:“我回来,就是重复我爸妈的日子。”
“一个月挣三千,攒二十年,给孩子付个首付。然后孩子再去大城市。再重复我的日子。”
“没意思。”
他说:“我在上海,至少还能想想。”
想什么?他没说。
但我知道,他想的是——万一呢。
万一哪天有机会呢。万一哪天涨工资呢。万一哪天遇到个不要房子的姑娘呢。
万一。
这个“万一”,撑着他在上海待了八年。
八年了,还没等到。
张姐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儿子在上海。一个月挣一万多。听起来挺好。
她不知道儿子住的是隔断间。不知道儿子每天加班到十点。不知道儿子吃了一个礼拜的泡面。
她要是知道,肯定会说:“回来吧。”
可她不知道。
周楠也不说。
母子俩打电话,说的都是“挺好的”“别担心”“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各自面对各自的日子。
张姐抱着老周的棉袄。周楠盯着招聘软件上的红点。
谁也没比谁好过。
我们小区里,还有个老头。姓陈。六十三。
他老伴走了两年了。
他跟张姐一样,一个人住。
但他跟张姐不一样。他不哭。也不抱着旧衣服。
他每天下楼,跟人下棋。下一下午。
下完了,回家。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
看起来挺正常。
直到有一天,他在楼下下棋,突然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我老伴等我吃饭呢。”
旁边的人愣了。
“老陈,你老伴不是走了吗。”
他站了半天。
然后坐下来。
“哦。忘了。”
他继续下棋。
但那天他下了三盘,输了四盘。
最后一盘,他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回家。”
他回家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下棋。还是输。
但他不说“我老伴等我吃饭”了。
他说:“回家做饭。饿了。”
可他回家,就一个人。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
一个人对着空桌子。
我们小区里这些老人,各有各的过法。
有的像张姐,抱着旧衣服哭。
有的像李老太,把时间填满。
有的像陈老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不管怎么过,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有一天,我跟张姐说:“你得走出来。”
她说:“我知道。”
我说:“老周要是看见你这样,他也不安心。”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
她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然后她看着我。
“可我不知道,我走出来了,还能干什么。”
“我这一辈子,就是跟他过的。他走了,我的日子也没了。”
“我现在活着,就是等。”
“等什么?”
她说:“等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没再劝她。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劝。
我回家以后,跟我家那口子说:“咱们以后不分床了。”
他说:“为啥。”
我说:“不为啥。就不分了。”
他说:“你受得了我打呼噜?”
我说:“受不了也得受。”
他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嗯。有病。”
他没再问。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
“那你也别嫌我抽烟。”
我说:“你少抽点。”
他说:“嗯。”
然后他睡着了。
我听着他的呼噜声。还是那么响。还是那么烦。
但我觉得,还行。
至少还能听见。
张姐的棉袄,还在。
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领子磨白了。袖口毛边了。
张姐每天抱着它。
吃饭抱着。看电视抱着。睡觉抱着。
她说,上面还有老周的味儿。
可我知道,那件棉袄上的味儿,早就散了。
三年了。什么味儿都散了。
她抱着的,不是味儿。是习惯。是念想。是那七八年分床睡的日子里,她没来得及说的话。
她想说的那句话,可能很简单。
就是:“你回来吧。”
可老周回不来了。
张姐也回不去了。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我家那口子在小屋打游戏。我在大屋写字。
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又咳嗽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小屋门口。
门关着。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敲门。
“干嘛。”他在里面说。
“没事。你早点睡。”
“知道了。”
我回到大屋。坐下。
继续写。
写张姐。写老周。写那件旧棉袄。写那包过期的红塔山。
写我们这代人。
写分床睡的那些年。
写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写那些来不及的后悔。
我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
可能没什么用。
但我想写。
我想告诉那些还分床睡的老姐妹——
你身边那个人,打呼噜也好,抽烟也好,看手机也好。
他还在。
他还在你隔壁。还在你身边。还在你一天能看见的地方。
等他不在了。
你就知道了。
可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张姐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我最后悔的,不是分床。”
“是分床以后,我没再叫他回来。”
“我哪怕叫一次呢。”
“我哪怕说一句‘你回来睡吧’呢。”
“可我一次都没说。”
“我以为日子还长。”
“我以为他能一直在我隔壁。”
“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她抱着那件棉袄。脸埋在领子里。
那件棉袄,领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灰白色的。像一团旧棉花。
她就那么抱着。
像抱着一个人。
窗外的天暗了。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很轻。
张姐抬起头。
听了听。
又低下头。
那不是老周。
老周不会回来了。
张姐的儿子周楠,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问:“姨,我妈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姨,我下个月回去一趟。”
“好。”
“我这次回去,想跟我妈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她以后怎么办。”
“她说她不走。”
“我知道。但我不想她一个人。”
“那你呢。”
“我……”
他停住了。
“姨,我尽量。但我也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我在上海,一个月挣一万多。去掉房租吃饭,剩四千。”
“我要是回来,一个月挣三千。去掉吃饭,剩一千。”
“我怎么选。”
我没说话。
他说:“姨,你说我是不是不孝。”
我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没办法。”
他说:“没办法。”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我想起张姐。想起老周。想起那件棉袄。
想起周楠。想起他的隔断间。想起他的泡面。
想起我们家那口子。想起他的呼噜声。
想起我自己。
我也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晚上,我还是要敲那扇门。
跟他说一句:“早点睡。”
然后回大屋。
躺下。
听他的呼噜声。
从隔壁传过来。
很轻。很烦。但还在。
张姐今天没出门。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她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以前她家窗户总开着。张姐爱通风。说屋里闷。
老周走了以后,窗户就关了。
她说:“关着好。关着,味儿散得慢。”
其实味儿早就散了。
可她还是关着。
我买完菜回来,路过她家门口。
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小。像在说话。
我停下脚步。
听了一会儿。
是张姐在说话。
她说:“今天白菜便宜。八毛一斤。我买了两棵。”
“你爱吃醋溜白菜。晚上我给你做。”
“你少抽点烟。那包红塔山,都过期了。”
“我舍不得扔。你回来还能抽。”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回来吧。”
“我不跟你分床了。”
“你回来吧。”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
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了。
上楼。
回家。
我家那口子正在看电视。
他看见我,说:“今天吃什么。”
我说:“排骨。”
他说:“行。”
我进厨房。洗排骨。焯水。炒糖色。
做红烧排骨。
我做的时候,想起张姐。
想起她做红烧排骨的样子。
想起老周吃排骨的样子。
想起那句“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我把排骨炖上。小火。慢慢炖。
炖了一个小时。
满屋子都是味儿。
我家那口子闻着味儿过来了。
“好了没。”
“快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油烟熏的。”
他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
“我帮你拿碗。”
“好。”
他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
摆在桌上。
我盛了排骨。端上桌。
他夹了一块。吃了。
“还行。”他说。
我笑了。
“还行就是好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
我也夹了一块。吃了。
是还行。
至少今天,还行。
张姐的排骨,晚上也做了。
我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闻到了。
醋溜白菜。红烧排骨。
跟我家一个味儿。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里面的动静。
张姐在说话。
她说:“你尝尝。咸淡怎么样。”
没人回答。
她又说:“还行吧。”
还是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说:“还行就是好吃。”
我听见她笑了。
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笑,是笑给别人看的。
现在她笑,是笑给自己的。
或者,是笑给那件旧棉袄的。
我上楼了。
没敲门。
有些话,不用敲门。
有些门,敲了也开不了。
有些人在里面。有些人不在了。
但日子还得过。
排骨还得炖。
窗户还得关着。
旧棉袄还得抱着。
张姐说过一句话。
她说:“我知道他不在了。”
“可我要是不抱着,我就真一个人了。”
“抱着,我就觉得,他还在隔壁。”
“就隔着一道墙。”
“我在这边。他在那边。”
“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不说了。
抱着那件棉袄。
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
没人看。
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
坏了很久了。没人修。
张姐说:“等老周回来修。”
可老周不会回来了。
那盏灯,就一直闪着。
像一个人。
在等另一个人。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句不会说出口的话。
等一个不会推开的门。
我写完了。
我不知道我写了多少字。
可能够一万了。可能不够。
但我写不下去了。
我坐在大屋里。我家那口子在隔壁。
他的呼噜声传过来。
很响。很烦。
但还在。
我站起来。走到小屋门口。
门关着。
我敲了敲门。
“干嘛。”他在里面说。
“没事。”
我停了一下。
“明天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说:“好。”
我回到大屋。躺下。
听着他的呼噜声。
闭上眼睛。
明天,我还要去买菜。
买排骨。买白菜。
做红烧排骨。做醋溜白菜。
然后敲门。问他吃什么。
他说随便。
我说好。
日子就这么过。
一天一天。
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不一样。
我不知道张姐什么时候能走出来。
可能走不出来。
可能她也不想走出来。
那件旧棉袄,她还会抱着。
那包红塔山,她还会放着。
那盏楼道的灯,还会闪着。
她还会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上走。
脚步声很轻。
轻得怕吵到谁。
可那个谁,已经不在了。
她还在走。
一步一步。
上楼。
回家。
开门。
屋里黑着。
她不开灯。
就那么坐着。
抱着那件棉袄。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这就是日子。
张姐的日子。
老周的日子。
周楠的日子。
我的日子。
你的日子。
我们所有人的日子。
我写到这儿。
停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隔壁的呼噜声。
还在。
我关了灯。
躺下。
明天。
明天还得过。
排骨还得炖。
窗户还得关着。
旧棉袄还得抱着。
回,还是不回。
我不知道。
但明天。
明天我还会敲那扇门。
问他。
吃什么。
他说。
随便。
我说。
好。
日子就这么过。
一天一天。
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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