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厨房水槽边洗那只800毫升的不锈钢杯子,手机在灶台上震得直蹦。

号码是家里保姆张阿姨的,我以为是问晚上炖什么汤,接起来听见的却是我老婆李梅的声音。

她声音发颤,问的第一句不是我在哪,也不是这三天吃没吃饭。

“张阿姨,建军他……有没有回家拿过那件藏青色的冲锋衣?”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就僵了,泡沫顺着杯沿滴在瓷砖上,洇出一小片白印。

三天前,在G42高速的阳澄湖服务区,她把我丢在厕所门口,自己开着车走了。

那天是周末,我们说好一起去苏州看她妈。

她妈上周摔了腿,住了院,我提前一天买了两盒进口钙片,还往后备厢塞了两箱牛奶。

出门前她还跟我念叨,说高速上别开太快,她有点晕车。

我当时还笑她,说坐了十几年我开的车,怎么现在还晕。

她没接话,低头在包里翻什么东西,翻了半天也没翻出来。

上高速的时候还好好的,她坐在副驾,戴着耳机刷视频,偶尔跟我说两句她妈住院的事。

开到阳澄湖服务区还有两公里的时候,她突然说要上厕所,很急。

我看她脸色不太对,就说行,进去停一下。

车停在厕所门口,她推开车门就往下跑,包都没拿,放在副驾脚边。

我当时没多想,把车窗留了条缝,靠在椅背上等她。

我等了十分钟,没见她出来。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见人。

我有点慌,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了。

我以为她在厕所里不方便,就又等了五分钟,再打,直接关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开车门就往女厕所门口走,站在门口喊了两声她的名字,没人应。

保洁阿姨过来问我找什么人,我描述了一下她的穿着,阿姨说刚才好像有这么个人,从侧门走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出事了。

我沿着服务区的商铺一路找,便利店、餐厅、加油站,连修车的地方都去了。

问了好几个店员,都说没见过。

我跑回停车场,站在车边上喘粗气,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流,把T恤都浸湿了。

我正准备去服务区值班室调监控,突然看见车的副驾窗户是关着的。

我明明记得留了一条缝。

我拉开车门,副驾上她的包不见了。

我当时还以为是我记错了,弯腰往座椅底下看,没看见。

再一抬头,我看见车钥匙插在点火器上,是她那把备用钥匙。

我平时用的那把,一直挂在我腰上。

我站在太阳底下,盯着那把钥匙看了足足半分钟,后背一阵发凉。

她不是出事了,她是自己走的。

我掏出手机,翻我们的聊天记录,从早上出门到她下车,一句不对劲的都没有。

我又翻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发的,是她妈住院的照片。

我坐在驾驶座上,给她妈家打了个电话,是她爸接的,说李梅还没到。

我没敢说她把我丢在服务区了,只说我们路上有点事,可能晚点儿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实话,结婚十五年,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七,她二十五。

我在工厂里当技术员,她在商场做收银,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没红过脸。

后来我辞了工作,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加工厂,慢慢赚了点钱,日子才好起来。

她辞了职,在家当全职太太,照顾孩子,照顾两边老人。

别人都说我娶了个好老婆,贤惠,顾家,不乱花钱。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前几年她弟结婚,要买房,差二十万首付。

她跟我提,我当时没犹豫,直接转了过去。

我说都是一家人,不用急着还。

她当时还红了眼,说我对她娘家好,她记一辈子。

去年她妈住院,也是我跑前跑后,找医生,交押金,连护工都是我找的。

我总觉得,男人嘛,对老婆娘家好点是应该的。

她心里有数,不会亏待我。

可这次不一样。

她一声不吭把我丢在高速服务区,自己开车走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我在服务区坐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缓过神来。

我给厂里的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接我。

司机问我车怎么了,我没说,只说车有点问题,放在服务区修。

挂了电话,我下车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拧瓶盖的时候,手都在抖。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张阿姨正在厨房收拾,看见我一个人回来,愣了一下。

“先生,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太太呢?”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说她临时有点事,去她妈那儿了。

张阿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果盘,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出门前还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翻遍了她的东西,衣柜里她的衣服还在,梳妆台的化妆品也都在,不像要长期走的样子。

床头柜里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也都在,只有她平时背的那个包不见了。

包里有她的手机,还有几千块现金,这是我知道的。

她就带了这些东西走了。

第一天,我没给她打电话。

我有点生气,也有点赌气,心想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把我当什么了。

第二天,我有点坐不住了。

给她打了几个电话,还是关机。

我给她弟打了个电话,问她姐有没有去他那儿。

她弟说没有,还问我姐怎么了,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我说没有,可能是去朋友那儿了,让他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慌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我本来打算再等一天,要是还没消息,就去报警。

结果下午张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太太刚才打家里座机了。

我当时正在工厂里对账,听见这话,手里的笔都掉了。

我问张阿姨她说什么了,张阿姨说太太没说别的,就问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没多想,让张阿姨把电话打回去,就说我不在家,看看她怎么说。

我开车往家赶,刚进小区,张阿姨就把电话打过来了,说太太又打来了。

我让张阿姨按免提,我在旁边听。

然后我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声音发颤,问的第一句,是我有没有回家拿过那件藏青色的冲锋衣。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那件冲锋衣是去年冬天买的,我平时很少穿,一直挂在衣帽间最里面。

她问这个干什么?

张阿姨看了我一眼,按我之前教的说,说先生这几天都在家,没见他拿过什么冲锋衣。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才又开口。

“张阿姨,你帮我去衣帽间看看,那件衣服还在不在?”

我冲张阿姨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实话。

张阿姨犹豫了一下,说:

“太太,我这会儿在做饭,走不开,等会儿我去看了给你回过去行吗?”

她没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没洗完的杯子,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流进袖子里,凉得刺骨。

张阿姨看着我,小声问:“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太太她……”

我摆了摆手,没让她继续说。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盯着茶几上的手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件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来着?

我皱着眉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了。

上个月我去银行取了一笔钱,是给工人发奖金剩下的,大概两万块现金。

我当时随手就塞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了,后来天气热了,衣服收起来,我就忘了。

可那也只有两万块,不至于让她这么紧张吧?

不对,肯定还有别的。

她那天出门前,在包里翻了半天,没翻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跟这件冲锋衣有关?

我越想越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把我丢在服务区?

为什么三天不联系我,一联系就问这件冲锋衣?

这里面肯定有事。

我站起身,往衣帽间走。

张阿姨在后面喊我:

“先生,饭马上就好了,你不吃点吗?”

我没回头,只说了句:

“我先上去看看。”

衣帽间在二楼,我推开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走到最里面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那件藏青色的冲锋衣整整齐齐地挂在那儿。

我伸手把它拿下来,翻内侧的口袋。

两万块现金还在,用银行的封条封着,没动过。

我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

既然钱没动,她紧张什么?

我又翻了翻外面的口袋,什么都没有。

我把衣服铺在床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就在我准备把衣服挂回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衣服的内衬好像有点不对。

左下角的位置,摸起来硬硬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缝在里面。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摸,确实有个硬硬的小方块,不大,比名片厚一点。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她该不会是在我衣服里放了什么东西吧?

我站在床边,盯着那件冲锋衣,手心里全是汗。

结婚十五年,我从来没怀疑过她。

我以为我们之间是信任的,是没有秘密的。

可现在,她把我丢在高速服务区,三天不露面,一打电话就问这件衣服。

衣服里还缝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这一切都太反常了,反常得让我心里发慌。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号码拨到一半,我又挂了。

不行,不能打草惊蛇。

她既然这么在意这件衣服里的东西,那我就先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转身出了衣帽间,下楼去厨房找剪刀。

张阿姨正在盛饭,看见我下来,问我找什么。

我说找把剪刀,剪个东西。

张阿姨指了指抽屉,说在那儿。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把不锈钢的小剪刀,转身又上了楼。

回到卧室,我把冲锋衣平摊在床上,对着左下角内衬的位置,比了半天。

我没敢直接剪,怕剪坏了里面的东西。

我沿着缝线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一个小口。

里面是个黑色的小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

我用手指把它夹了出来,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拆开了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应该是密码。

我拿着那张银行卡,愣了半天。

这不是我的卡,也不是我们家常用的卡。

卡号我没见过,开户行也没听说过。

她把一张陌生的银行卡缝在我的冲锋衣里,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她偷偷存的私房钱?

可私房钱为什么要放在我衣服里?

她自己藏着不好吗?

还是说,这钱根本就不是她的?

我越想越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麻。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都发白了。

这三天的委屈、愤怒、担心,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喘不过气。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跟我闹脾气。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她回来,我就跟她好好谈谈,不管有什么矛盾,都可以说开。

可现在我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瞒着我的事,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苏州。

我心里一动,赶紧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李梅的声音。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抖了,带着点哭腔。

“建军,你……你在家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我错了,你别生气,我现在就回去,你等我好不好?”

我还是没说话。

她似乎有点慌了,声音里带着恳求。

“建军,你说话啊,你别吓我,那件衣服……你没动过吧?”

我盯着手心里那张银行卡,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原来她打电话来,不是担心我,是担心这件衣服里的秘密。

十五年的夫妻,原来在她心里,我还不如一张银行卡重要。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你回来吧,我在家等你。”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把银行卡和纸条重新用塑料袋包好,放回了冲锋衣的内衬里,然后把挑开的口子小心翼翼地缝了回去。

针脚有点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把衣服重新挂回衣柜里,拍了拍上面的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楼的时候,张阿姨已经把饭摆好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笑了笑,说:

“吃饭吧,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张阿姨哦了一声,赶紧给我盛饭。

我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我盯着门口的方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等着她回来,等着她给我一个解释。

可我又有点怕,怕那个解释,是我承受不起的。

毕竟,十五年的婚姻,谁也不想走到最后,只剩一地鸡毛。

晚上七点四十七分,单元门的电子锁咔嗒响了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里在放新闻,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接着是门被推开的风。

李梅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身上还穿着出门那天的米白色风衣,袖口沾了点灰。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她,赶紧擦了擦手,说:“梅姐回来了?我去给你盛碗汤。”

李梅摆了摆手,眼睛一直盯着我。

“不用了张阿姨,你先回去吧,我跟建军说点事。”

张阿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没敢多问,解下围裙拎着包就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梅换了拖鞋,慢慢走到我对面的沙发边,没坐,就那么站着。

“你……你吃饭了吗?”

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我抬眼看她,三天没见,她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像是没怎么睡好。

“吃了。”

我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你坐吧,站着干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才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双手攥着风衣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先开口。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出声。

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胸口发闷。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建军,对不起,那天在服务区,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就走。”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当时太生气了,脑子一热,就……”

“生气?”

我打断她,“因为什么生气?因为我多说了你弟两句?”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弟他不懂事,你说他两句也是应该的,可我当时就是觉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我脸上挂不住。”

我笑了一下,靠在沙发背上。

“就因为这个?你把我丢在高速服务区,自己开车走了,三天连个电话都没有,就因为我当着外人说了你弟两句?”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敢看我。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

她说着,伸手过来拉我的胳膊。

我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李梅,咱们夫妻十五年了,你觉得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要是真因为这点事生气,你当天晚上就能给我打电话,至于等三天?”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我没怕什么,我就是觉得没脸见你。”

“没脸见我?”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是没脸见我,还是怕我发现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惊慌。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我没说话,站起身,往卧室走。

她跟在我身后,脚步有点慌。

“建军,你干什么去?你说话啊,你别这样吓我行不行?”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那件藏青色的冲锋衣拿了出来,扔在床上。

“这件衣服,你还记得吧?”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件衣服,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你动它了?”

她的声音都变调了。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

“你告诉我,这件衣服内衬里缝的东西,是什么?”

她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床边的柜子,才没倒下去。

“你……你都看见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里瞬间蓄满了泪。

我点了点头。

“看见了,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十八万,房钱。”

我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李梅,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十八万是哪来的?什么房钱?为什么要缝在衣服里藏着?”

她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就是不说话。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你说话啊!”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咱们家的钱,什么时候多出十八万我都不知道?”

她突然“扑通”一声坐在了床上,双手捂着脸,哭出了声。

“建军,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你别哭了,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这钱……这钱不是咱们家的。”

我皱了皱眉。

“不是咱们家的?那是谁的?”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是我弟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弟的?你弟的钱为什么要放在咱们家?还缝在衣服里藏着?”

她擦了擦眼泪,抽噎着说:

“他……他最近在跟他媳妇闹离婚,怕他媳妇分他的钱,就把这十八万先放我这儿了。”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弟闹离婚?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就上个月的事,”

她低着头,

“我没敢告诉你,怕你说我娘家事多。”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所以你就帮他藏钱?藏在我衣服里?李梅,你当我是什么?”

她赶紧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慌乱。

“不是的建军,我不是故意要藏在你衣服里的,我本来是想放在我自己那边的,可我弟说,放在你那里更安全,他媳妇不会想到你身上。”

“更安全?”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可笑,

“合着你们娘俩合计好了,把我当傻子耍是吧?”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后来就忘了。”

“忘了?”

我看着她,“那你那天在服务区,为什么突然要我把这件衣服脱给你?你是不是那时候就想把钱拿出来,怕我发现?”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我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我就说嘛,好好的,你非要我脱衣服干什么,原来是惦记着这里面的钱。”

“不是的建军,你听我解释,”

她急得从床上站起来,伸手想拉我,

“我那天就是突然想起这件事,怕你洗衣服的时候发现,才想先拿出来的。”

“怕我发现?”

我甩开她的手,“你要是光明正大的,为什么怕我发现?不就是十八万吗,你弟放咱们这儿存着,我还能贪了他的不成?”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出声。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李梅,你跟我说实话,这钱真的是你弟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躲闪。

“当然是我弟的,不然还能是谁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半天。

“行,就算是你弟的,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丢在服务区自己走?就因为我不肯脱衣服,你就气成这样?”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

“我当时……我当时以为你发现了,故意不脱给我,我心里一慌,就……”

“就开车走了?”

我接过她的话,

“然后三天不联系,就是怕我问你这钱的事?”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错了,建军,我不该瞒着你,更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服务区,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说着,就往我这边靠,想靠在我怀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她愣在原地,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要是换作以前,我早就心软了,可现在,我心里只有说不出的别扭。

“李梅,咱们结婚十五年了,我陈建军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看着她,声音有点沉,“你娘家有事,我哪次不是能帮就帮?你弟买房,咱们借了十万,你妈住院,咱们出了五万,这些我有说过一个不字吗?”

她低着头,小声说:

“我知道,你对我好,对我娘家也好。”

“那你为什么要瞒我?”

我看着她,“就这么点事,你至于藏着掖着,还缝在我衣服里?你把我当什么了?防贼呢?”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是防你,我就是……我就是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

我笑了一下,“你这么藏着掖着,我就不多想了?李梅,你到底是怕我多想,还是怕我发现别的?”

她的身子明显一僵。

“别的?什么别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惊慌,

“我能有什么别的事瞒着你?”

我盯着她,没说话。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十八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她的反应,未免太大了点。

要是真的只是帮弟弟藏钱,她至于这么害怕吗?

还有那天在服务区,她非要我脱衣服的样子,也太急了点。

像是晚一步,就会出什么大事一样。

我正想着,她突然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建军,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更不该一时冲动把你丢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恳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五年的夫妻,说没感情是假的。

可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行,我可以不跟你计较这次的事。”

她眼睛一亮,刚要说话,我又接着说: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她赶紧说。

“明天,你把你弟叫过来,咱们三个当面把这钱的事说清楚。”

我看着她,

“到底是不是他的钱,为什么要放在咱们这儿,什么时候拿走,都得说清楚。”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怎……怎么还要叫我弟过来啊?”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就是十八万块钱吗,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干嘛还要惊动他?”

“惊动他?”

我皱了皱眉,“这钱是他的,咱们不得跟他说清楚吗?省得到时候他说钱少了,或者说咱们动了他的钱,谁也说不清。”

“不会的,他不会这么说的,”

她赶紧摆手,

“我弟你还不知道吗,他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看着她,“再说了,这么大一笔钱,咱们总得有个凭据吧?不然以后真出了什么事,谁能说得清?”

她咬着嘴唇,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怎么?不行?”

我盯着她,

“还是说,这钱根本就不是你弟的?”

“当然是我弟的!”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有点大,像是在强调什么。

“那为什么不能叫他过来?”

我问。

她眼神闪了闪,小声说:

“他……他最近跟他媳妇闹离婚,心情本来就不好,我要是再把他叫过来,说咱们怀疑他的钱来路不正,他心里该多难受啊。”

“我什么时候说怀疑他钱来路不正了?”

我有点哭笑不得,

“我就是想当面说清楚,有个凭证,免得以后麻烦。”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她一个劲地摆手,

“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他不会有意见的。”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虽然她也护着娘家,可遇到这种事,她肯定会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不会这么极力反对。

除非……

除非这里面有什么事,是她不想让我知道的。

我正想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走过去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我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喂,你好,请问是陈建军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是,你是哪位?”

“您好,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我姓王。”

对方的声音很客气,

“给您打电话,是想跟您核实一下,您名下有一张尾号3672的储蓄卡,最近有一笔大额交易,请问是您本人操作的吗?”

我愣了一下。

尾号3672?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我手里的几张银行卡,尾号都不是这个。

“你打错了吧?”

我说,

“我没有尾号3672的银行卡。”

“不对啊,”

对方有点疑惑,

“这张卡的开户人信息,确实是您的名字,身份证号也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再说一遍,尾号是多少?”

“3672,”

对方说,

“开户时间是去年三月份,在我们苏州分行开的户。”

我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李梅站在卧室门口,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惊慌。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就紧了。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事,回头再说吧。”

我没等对方回话,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转过身,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的李梅,心里像结了冰一样。

“尾号3672的银行卡,是谁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她的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银行都打到我这儿来了,问我最近的大额交易是不是我本人操作的。”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

“李梅,你用我的身份证,偷偷办了一张银行卡?”

她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就是不说话。

“那张缝在我衣服里的银行卡,尾号就是3672,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哭得更凶了。

“所以那十八万,根本就不是你弟的,是你偷偷存的私房钱?”

我看着她,心一点点往下沉,

“你用我的身份证办卡,把钱存在我名下,再缝在我衣服里,就是怕我发现,对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

“不是的建军,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那你说,是哪样?”

我看着她,“钱是哪来的?卡是怎么回事?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她哭着,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起来!”

“我不起来,”

她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建军,我对不起你,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堵得慌。

“你先起来,有什么事起来说。”

我伸手去拉她。

她不肯起,死死拽着我的裤子。

“建军,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可我也是没办法啊。”

“什么没办法?”

我皱着眉,

“你先起来再说。”

她这才抽抽搭搭地站起来,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用手背擦着眼泪。

我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钱……这钱确实不是我弟的。”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是我攒的,”

她咬了咬嘴唇,

“这几年,我平时省吃俭用,还有我妈偷偷给我的,加上我做点手工活赚的,一点点攒下来的。”

我皱了皱眉。

“你攒私房钱?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我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

我愣了一下,“我陈建军哪点让你没有安全感了?咱们结婚十五年,我工资卡都交给你,家里的钱都是你管着,我什么时候乱花过?”

“我知道你对我好,”

她小声说,

“可我就是怕,怕以后有个什么事,手里没钱不行。”

“家里的钱不够你花的?”

我有点哭笑不得,“咱们家存款也有几十万,哪次你用钱我没给你?你至于偷偷摸摸攒私房钱,还缝在我衣服里?”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不对,还是不对。

要是只是攒私房钱,她至于这么害怕吗?

还有,她为什么要用我的身份证办卡?

用她自己的不行吗?

还有银行刚才打来的电话,说最近有大额交易。

十八万,又不是小数目,她最近动这笔钱了?

我正想着,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不对。

她刚才说,这钱是她省吃俭用,加上她妈给的,还有做手工赚的。

可她妈去年冬天刚去世,生前一直生病,家里的钱基本都花在医院里了。

她妈怎么可能给她钱?

还有,她平时在家做做家务,偶尔做点手工,一个月最多赚个几百块钱。

十八万,她得攒到什么时候?

我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李梅,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是哪来的?”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没敢看我。

“我……我不是说了吗,是我攒的。”

“攒的?”

我笑了一下,“你妈去年走的时候,医药费花了十几万,大部分都是咱们出的,她哪来的钱给你?还有你做手工,一个月几百块,你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十八万?”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我还有别的收入,”

她小声说,

“我有时候帮人做点代购,也能赚点。”

“代购?”

我皱了皱眉,

“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就是偶尔帮朋友带点东西,没多少钱,就没跟你说。”

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看着她,心里已经基本确定了,她在撒谎。

她不是那种会做代购的人,她连手机支付都用不利索,怎么可能做代购?

还有,就算做代购,短短几年,也赚不到十八万。

这钱的来路,肯定有问题。

我正想再问,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点决绝。

“建军,你别问了行不行?这钱反正不是偷的抢的,是我自己赚的,你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不行。”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李梅,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说开?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我盯着她,

“到底是什么事,比咱们十五年的夫妻情分还重要?”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你别逼我行不行?”

她哭着说,

“我求求你了,别逼我。”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十五年的夫妻,同床共枕十五年,我以为我了解她的一切。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就不了解她。

她心里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

“行,我不逼你。”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不敢置信。

“真的?”

“真的,”

我点了点头,

“但是李梅,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还想跟我好好过,你就自己想清楚,什么时候愿意跟我说实话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说完,我转身就往门外走。

“建军,你去哪儿?”

她在身后喊我,声音里带着点慌。

“我出去透透气。”

我没回头,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无力。

晚上的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脑子有点清醒。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十八万,来路不明的钱,偷偷办的银行卡,缝在我衣服里的秘密。

还有李梅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这钱到底是哪来的?

我越想越头疼,掐了烟,往小区外面走。

我得找个地方,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在小区外面的大排档坐了半宿,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喝到舌头都麻了。

老板认识我,过来劝了两句,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要是普通吵架就好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李梅弟弟的微信,头像还是去年过年一起吃饭时拍的,笑得一脸灿烂。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把消息发出去。

我总觉得,这事要是真跟她娘家有关,我直接去问,就等于把李梅架在火上烤。

喝到后半夜,我才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底下,我抬头往上看,家里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楼下看了好久,直到那盏灯灭了,才慢慢上楼。

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我特意放轻了动作,怕吵醒她。

推开门,客厅黑漆漆的,只有卧室门口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李梅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还在哭。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我没吵醒她,转身去了客房,铺了床躺下。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服务区她开车走的画面,一会儿是她哭着求我别逼她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李梅已经去上班了。

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饭在桌上,趁热吃。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她的笔迹。

我看着那张纸条,鼻子有点酸。

结婚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我们吵得多凶,第二天早上,她总会把早饭给我准备好。

我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凉了,硬邦邦的,咽得我嗓子疼。

吃完早饭,我去了公司,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看错了好几个数据。

中午休息的时候,张阿姨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赶紧接了起来。

“陈先生,你今天有空吗?”

张阿姨的声音有点犹豫。

“怎么了张阿姨?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问。

“不是家里,”

张阿姨顿了顿,

“是你爱人,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

“她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家里的情况,问孩子乖不乖,问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张阿姨说,

“就是她声音不太对劲,好像哭过,嗓子都哑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张阿姨又说:“陈先生,我多嘴问一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听她声音,感觉特别难受,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

“没什么,就是有点小事,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

张阿姨叹了口气,

“陈先生,不是我说你,李梅这孩子,心善,就是性子有点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多让着她点。”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坐在办公桌前,我脑子里全是张阿姨说的话。

她声音不对,像是哭过,特别难受。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知道李梅不是那种会随便哭的人,结婚这么多年,我见她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上次她哭,还是她妈住院的时候,她在医院走廊里偷偷抹眼泪,怕我看见,还特意背过身去。

这次她哭成这样,肯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可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我们是夫妻啊,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的?

我越想越乱,干脆请了一下午假,开车去了李梅单位。

我没上去,就在楼下等着。

下班的时候,我看见她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低着头,脚步很慢,像是没什么精神。

她比以前瘦了,肩膀也塌着,看起来特别憔悴。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慢慢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全程都低着头,没抬过一次。

我跟着那辆公交车,一直跟到小区门口。

她下车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才往小区里走。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她在硬撑。

她不想让我知道她难过,不想让我担心。

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难受。

我在车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才上楼。

推开门,家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李梅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回来了?”

她的眼睛有点肿,但是脸上带着笑,

“饭马上就好,你先洗洗手。”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了。

“李梅,我们谈谈吧。”

她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有什么事,等我洗完碗再说。”

我没说话,等着她。

她洗完碗,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想谈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

“谈那十八万的事。”

我说。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建军,我不是说了吗,那钱是我自己赚的,你就别问了行不行?”

她的声音带着点哀求。

“李梅,你看着我。”

我说。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泪水。

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可我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要查你账,”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一点,

“我是担心你,我怕你被人骗了,怕你做什么傻事。”

“我没有,”

她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真的没有做傻事,这钱是干净的。”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钱是哪来的?”

我问。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是不是跟你娘家有关?”

我问。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白了。

我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是不是你弟弟?”

我又问。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李梅,你看着我,告诉我,是不是你弟弟又闯祸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和痛苦。

“建军,对不起。”

她哭着说。

我心里一沉,“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她擦了擦眼泪,抽噎着说:

“是……是我弟,他去年做生意赔了,欠了人家二十万,人家要告他,说要是不还钱,就让他坐牢。”

我皱了皱眉,“二十万?那跟这十八万有什么关系?”

“我……我给他凑了十八万,”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剩下的两万,他自己想办法还了。”

我盯着她,“你哪来的十八万?我们家的存款,我心里有数,根本没有这么多闲钱。”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李梅,你告诉我实话,这钱到底是哪来的?”

我心里有点慌,怕她做了什么糊涂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钱……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说。

我愣住了,“你妈留给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妈走之前,偷偷给我的,”

她擦了擦眼泪,

“她说这是她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让我自己收着,别告诉你,说是给我留个后路。”

我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岳母去世快五年了,我从来没听她提过这事。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问。

“我妈不让我说,”

她低着头,

“她说男人都靠不住,让我自己把钱收好,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也能有个依靠。”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也能理解老人的想法。

“那你弟弟欠了钱,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问,

“我们是夫妻,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自己做主?”

“我不敢跟你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上次我弟买车,你就不太高兴,我怕这次你不同意,怕你跟我吵架,怕……怕你跟我离婚。”

我看着她,心里又气又疼。

“所以你就把你妈留给你的钱,偷偷给了你弟?”

我说,

“还特意办了张新卡,缝在我衣服里藏着?”

她点了点头,

“我怕放在家里被你发现,又怕放在我自己身上不安全,就……就藏在你那件不常穿的外套里了。”

我想起服务区那天,她非要给我拿外套,原来不是怕我冷,是怕我发现衣服里的秘密。

“那服务区那天,你为什么突然开车走了?”

我问出了心里一直憋着的问题。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是不是因为我翻你包了?”

我问。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我看见你翻我包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以为你发现那张卡了,我当时特别慌,脑子一片空白,就想赶紧走,找个地方把卡藏起来。”

就因为我翻了她的包,她就把我一个人丢在服务区,自己开车走了?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

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差点报警。”

“对不起,建军,对不起,”

她哭着说,

“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我怕你知道了会生气,会不要我了,我就……我就一时糊涂,做了傻事。”

我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我知道她胆子小,遇到事就容易慌。

可我还是有点难受。

“李梅,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会因为这点事跟你离婚的人吗?”

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

“不是的,建军,我知道你人好,”

她摇着头,

“是我自己不好,是我太自卑了,我总觉得配不上你,总怕你哪天就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觉得她配不上我,也从来没嫌弃过她。

我不知道她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想法。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问。

“你是大学生,又在大公司上班,赚得多,长得也好看,”

她低着头,

“我呢,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没文化,长得也不好看,还比你大两岁,我……我总觉得,你早晚都会嫌弃我的。”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有点抖。

“李梅,你看着我。”

我说。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从来没嫌弃过你,”

我认真地说,“当初我娶你,就是觉得你人好,善良,踏实,能跟我好好过日子。这么多年,你把家里照顾得好好的,把我和孩子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

她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真的?”

她问。

“真的,”

我点了点头,“我陈建军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但这点良心还是有的。你跟了我十五年,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我都记在心里。”

她扑进我怀里,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建军,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说,

“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服务区,不该不相信你,对不起。”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也不好受。

“好了,别哭了,”

我轻声说,

“事情说开了就好了。”

她哭了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让她喝了一口。

“那你弟弟那钱,他说什么时候还了吗?”

我问。

她的脸一下子又白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我问,

“是不是他没说要还?”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又有了泪水。

“建军,这钱……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给我弟,也是应该的,”

她小声说,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牢吧?”

我皱了皱眉,“我没说不让你帮他,但是李梅,帮归帮,得有个度。你弟都三十多的人了,自己闯的祸,总得自己承担吧?”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

“他说他会还的,等他生意好了,就把钱还给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太了解她那个弟弟了,眼高手低,好吃懒做,这么多年,没少让家里操心。

他说会还,我是真不信。

可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李梅说这些,免得她又多想。

“行,他说会还就好,”

我说,“不过李梅,我得跟你说清楚,这钱是你妈留给你的,属于你的个人财产,你想怎么处理,我都没意见。但是以后,要是家里再有什么大事,你得跟我商量,不能再自己偷偷做主了,知道吗?”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

“你……你不怪我?”

她问。

“怪你什么?”

我笑了笑,“怪你把你妈留给你的钱给你弟?那是你的钱,你有权利支配。我就是气你有事瞒着我,不跟我说实话,还把我一个人丢在服务区。”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还有,”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以后别再胡思乱想了,什么配不上配得上的,我们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没有谁配不上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却笑了。

“嗯,”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把这么多年藏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才知道,她心里原来藏了这么多事,这么多不安。

她也才知道,我心里从来没有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笑了。

“醒了?早饭马上就好。”

她说。

“嗯,”

我应了一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辛苦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推了我一下,

“别闹,孩子还在屋里呢。”

我笑了笑,松开了她。

吃饭的时候,孩子看着我们,眨了眨眼,说:

“爸爸妈妈,你们和好了呀?”

我和李梅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和好不和好的,”

我摸了摸孩子的头,

“快吃饭,吃完上学去。”

孩子吐了吐舌头,埋头吃饭了。

吃完饭,我送孩子上学,李梅去上班。

出门的时候,李梅拉了拉我的手。

“建军,”

她说,

“谢谢你。”

我笑了笑,

“谢什么,我们是夫妻。”

她也笑了,眼里亮晶晶的。

送完孩子,我开车去公司,路上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从服务区被丢下的愤怒,到发现秘密的疑惑,再到知道真相后的心疼,短短几天,我像过了好几年。

我也明白了,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不是钱,也不是谁对谁错,是信任,是沟通。

要是有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不肯说出来,再好的感情,也会慢慢淡了。

到了公司,我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李梅打来的。

“怎么了?”

我接起电话。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到公司了没有,”

她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还有,中午记得按时吃饭,别又忘了。”

我笑了,

“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暖暖的。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下子就能全部解决的。

她的不安,我的心结,都需要时间慢慢去消化。

但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只要我们都愿意敞开心扉,愿意好好沟通,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毕竟,我们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