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清晨,一则消息让无数人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游本昌走了。
那个摇着破蒲扇、嘴里念着“鞋儿破帽儿破”的济公爷爷,在北京的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合上了眼。享年九十三岁。
八天前,他才刚刚过完生日。女儿游思涵说得很清楚,父亲没有任何病痛,睡着就去了,“超级安详”。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可偏偏就在老人辞世刚过两个小时,一些离奇的说法开始冒头了。
什么“死因内幕”,什么“儿女不孝”,什么“晚年凄凉”。这些词眼凑在一起,搁谁看了都得愣一下:游老爷子这一辈子清清白白,怎么人刚走,脏水就泼上来了?
其实这些东西,早就是炒过的冷饭了。
至于死因,女儿的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没有病痛,睡着走的。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睡一觉就没醒过来,这在老话里叫“喜丧”,是修来的福分。
那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说到底,是流量在作怪。
人刚走,热度最高。某些人闻着味儿就来了,把旧谣言翻出来重新包装,配上耸动的标题,轻轻松松就能骗到一堆点击。他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家属的感受,更不在乎逝者的体面。游本昌演了一辈子济公,济公管的就是人间不平事。如今老爷子走了,这些“不平事”反倒围着他转起来了,想起来实在讽刺。
我一向觉得,看一个人的人品,不要看他风光的时候,要看他对待小人物的态度。游本昌生前,正好留下了一件小事,足以说明一切。
当年拍《繁花》的时候,他已经八十七岁了。王家卫请他演“爷叔”,戏份不算最多,但分量极重。有一场戏,他吃一块肉,掰着吃,一点一点地嚼。后来人们才知道,他牙齿不好,但为了上镜不显老态,硬是坚持自己完成。全组人都知道,老爷子一开机就精神矍铄,那是几十年的功夫压出来的体面。
这就是老一代演员的规矩。不因为自己年纪大就搞特殊,不因为角色小就糊弄。
可偏偏在葬礼还没办的时候,就有人把“千夫所指”的帽子扣到他儿女头上。游思涵这些年陪着父亲做短剧、搞传承,父亲病危的时候是她签的字,后事是她操持的。一个女儿做到这个份上,还要被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指指点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游本昌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其实是“等”。
五十二岁之前,他跑了三十年龙套,演了七十九个叫不上名字的角色,有的连台词都没有。换成别人,早就转行了。他没有。演一个农奴,他去查十九本书,就为了搞清楚那个人物该怎么穿、怎么走、心里在想什么。孙维世导演当年选他进话剧院,看中的就是这股子不吭声但把什么事都做到极致的劲头。
后来济公火了,他也没飘。原剧本里济公跟欺负百姓的宰相称兄道弟,他看了觉得不对,直接找导演商量改掉。他说济公可以疯可以癫,但不能跟权贵勾肩搭背,那不是济公。
一个演员对角色的理解能到这个份上,他做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到了九十多岁,他还在琢磨事。去年他还跟女儿商量,想拍一套新的济公短剧,自己不演,让年轻人来演。他说这样“能跟现在的社会接轨”,让年轻娃娃们知道济公是干什么的。
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想的不是自己还能红几天,而是怎么把手里那点东西传下去。
所以我特别看不惯那些在他走后指指点点的人。
说什么“儿女不孝”,说什么“晚年凄凉”。你们了解过他女儿为了照顾他推掉了多少自己的事吗?你们知道他住院的时候家人是怎么商量要不要做创伤性抢救的吗?游思涵说过,家里从来不避讳谈生死,父亲交代过“不做没有价值的抢救”。签那个字的时候,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游本昌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九十岁那年他拿了个奖,在台上对着年轻人说:“努力,永远要学习。学习才能进步,学习就有希望,就有觉悟,就不糊涂。”
一个九十岁的人还在讲“学习”,还在讲“不糊涂”。
他走的时候说“我很舒服”,我想这句话是真的。一个一辈子把小事做到极致的人,一个跑龙套都跑得堂堂正正的人,一个到死都在想着传承的人,他配得上一个舒舒服服的告别。
至于那些借着他的名字博眼球的东西,终究会像蒲扇扇出来的风一样,刮过去就没了。
游老爷子,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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