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爸被表叔踹了两脚,我妈沉默两秒,说这门亲戚作废。那天表叔来我家借三轮车,我爸说车胎坏了。表叔脸一沉:"哥你啥意思,怕我给你用坏?"我爸赔笑:"真坏了,我推去修。"表叔一脚踹我爸腿上:"装啥装!"我爸没吭声,我攥着扫帚站门口。表叔又踹一脚:"咋的,不服?"我妈从厨房出来,沉默两秒,擦擦手说:"这门亲戚,作废。"她转身进屋,把表叔送的酒塞进垃圾桶。我蹲下捡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锁上柜门。那铁盒里,还有表叔去年借的五百块钱欠条。

第一章 屋檐下的旧账本

我蹲在柜子前,盯着那把锁。铁盒就在里面,里面是欠条,还有我妈塞进去的酒瓶子。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腿上那两块青印子已经发黑了。他抽一口烟,咳两声,不说话。

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咚咚咚,刀声很响。她平时剁馅没这么用力。我弟小宇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头戳得纸沙沙响。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写字。

表叔踹完人就走了,骑着他的电动车,车屁股冒黑烟。他走的时候还撂下一句:"嫂子,我哥这人就是小气,一个三轮车值得这样?"我妈没接话,关上门,插上插销。

我爸抽完烟,把烟头踩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厨房门口,说:"他婶子,算了吧,毕竟是亲戚。"我妈剁馅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剁。她说:"你腿疼不疼?"我爸说:"不疼。"我妈说:"不疼我看着也疼。那两脚,我记着。"

我爸不说话了,回屋躺床上。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我蹲在柜子前没动。那铁盒里的欠条,是去年秋天写的。表叔说家里收玉米要雇人,借五百块,说好一个月还。一个月变成两个月,两个月变成半年。每次我妈问,他就说:"嫂子,等玉米卖了就还,急啥?"玉米早卖了,钱没影。

我打开锁,拿出铁盒。铁盒不大,生锈了,盖子有点卡。我用力掀开,里面除了欠条,还有一张纸条,是我妈写的:"表叔家借三轮车三次,每次还回来都少个零件。"我翻了翻,欠条底下压着个东西——是表叔送的那瓶酒的外包装盒,我妈没扔,留着呢。

我弟小宇过来了,站在我旁边看。他说:"哥,妈把酒扔了,你咋还留着盒子?"我说:"这不是酒盒子,是证据。"小宇不懂,歪着头看我。我说:"你写作业去。"

晚上吃饭,我妈包了白菜猪肉饺子。我爸吃了十二个,放下筷子。我妈说:"再吃几个。"我爸说:"饱了。"我妈说:"你平时能吃二十个,今天咋了?"我爸不吭声。我弟小宇说:"爸是不是腿疼吃不下?"我爸摸摸小宇的头,说:"爸不疼,爸就是有点累。"

我妈夹了个饺子放我碗里,说:"你也吃。"我咬了一口,白菜有点老,肉不多。我妈的手艺我知道,肉少是因为钱紧。我爸在工地干活,一天两百块,刮风下雨没活干就没钱。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表叔踹我爸那两脚,要是去医院拍片子,最少得三百块。

我放下筷子,说:"妈,那铁盒里的欠条,咱还要不要?"我妈说:"要。"我说:"表叔今天那样,还能要回来?"我妈说:"正因为他今天那样,才更要要。"我爸在里屋说:"算了,撕了吧,别为这点钱伤了和气。"我妈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说:"你那不是和气,是窝囊。他踹你的时候,想过和气吗?"

我爸不说话了。我妈回桌边坐下,继续吃饺子。她说:"明天我去他家一趟。"我说:"我也去。"我妈说:"你去干啥?"我说:"我看着。"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夜里我睡不着,听见我爸在翻身,床板响了好几下。我妈起来喝了口水,站在窗前看外面。外面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闪着黄光。我妈站了一会儿,回床上躺下。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换了一件干净褂子,把头发梳了梳。她从柜子里拿出铁盒,放进一个布袋子。我早就起来了,站在门口等。我妈说:"你真要去?"我说:"真去。"我妈说:"行,你跟着,别说话。"

我们出了门。表叔家离我们不远,隔两条巷子。走到他家门口,院门没关,里面停着那辆三轮车,车胎早换新的了。我妈看了一眼,没停步,直接进院。表叔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看见我妈,他愣了一下,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说:"嫂子,来啦?"

我妈把布袋子放在台阶上,说:"昨天的酒,我扔了。今天来,是拿回去年借你的五百块钱。"表叔站起来,拿个搪瓷缸子漱口,吐了一口,说:"嫂子,你咋还记着这个?我寻思不着急呢。"我妈说:"不着急,但得还。"表叔说:"你看,哥昨天那事,我也没使劲,他也没咋样,咱亲戚之间,别为这点钱伤了情分。"

我妈说:"你没使劲?我看见你踹了两脚。第一脚踹腿上,第二脚踹肚子上。我数着呢。"表叔脸一红,说:"嫂子,你这说的,我跟哥闹着玩呢。"我妈说:"闹着玩踹肚子?你俩啥交情,能闹到肚子上?"表叔不说话了,拿手背擦擦嘴。

这时候表婶从屋里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她看见我妈,笑了一下,说:"大姐来啦,进屋坐。"我妈说:"不坐了,拿钱走人。"表婶说:"啥钱?"表叔拽她一下,说:"没事,你进屋。"表婶没动,问:"到底啥钱?"表叔说:"去年借了五百,我忘了。"表婶瞪他一眼,说:"你又借!家里那点钱都让你借光了!"表叔说:"就五百,又不多。"

表婶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几张零钱,数了数,三百二。她递给我妈,说:"就这些,剩下的过两天给。"我妈没接,说:"五百,一分不能少。"表婶说:"大姐,真没有,你看看,就这些。"我妈说:"那三轮车,值多少钱?"表叔说:"嫂子,你啥意思?"我妈说:"三轮车你用着,钱不还,那咱就换个方式算。"表叔说:"咋换?"我妈说:"你踹我男人那两脚,要是去医院,拍片子三百,药钱两百,加上误工费,你算算。"

表叔脸涨成猪肝色,说:"你这是讹人!"我妈说:"我讹你?你踹人的时候咋不想想?"表婶拉我妈袖子,说:"大姐,别吵,钱我给,我给。"她又进屋,翻了半天,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张一百的,凑够五百,塞给我妈。我妈接过钱,数了一遍,放布袋子里。她说:"欠条我带了,还你。"她从布袋子里拿出那张欠条,当着表叔表婶的面,撕了。撕得很慢,一条一条的。

表叔说:"嫂子,至于吗?"我妈说:"至于。从今天起,这门亲戚,咱不走了。"她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走出巷子,我妈回头看了一眼,说:"你爸知道了,肯定又要说我。"我说:"爸心里明白。"我妈说:"明白有什么用,他不会说。这辈子就这脾气,让人欺负到头上,还想着忍忍就过去了。"我说:"那咱以后咋办?"我妈说:"不咋办。他再来,不开门。他再借东西,没有。他再骂人,我骂回去。"

回到家,我爸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妈回来,他放下斧头,问:"去了?"我妈说:"去了,钱拿回来了。"我爸说:"没吵吧?"我妈说:"吵了。"我爸不说话,拿起斧头继续劈。劈了一会儿,他说:"其实那五百块钱,不要也行。"我妈说:"你说不要就不要?那我白去一趟?"我爸说:"我不是那意思。"我妈说:"你啥意思我懂。你就是觉得,亲戚之间,钱不重要,面子重要。可你那面子,值几个钱?让人踹两脚,面子在哪呢?"

我爸不吭声了,斧头举起来,落下,劈开一块木头。木屑飞起来,落在他鞋面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我爸不是坏人,他只是太老实。老实人被人欺负,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大度。我想起那铁盒,想起里面的纸条,想起我妈写的"少个零件"。我爸的忍,换来的不是尊重,是得寸进尺。

我弟小宇放学回来了,背着书包跑进院。他看见我爸劈柴,说:"爸,老师让交五十块钱资料费。"我爸放下斧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不够。他看我妈,我妈从布袋里拿出一张五十的,递给小宇。小宇接过钱,跑进屋。我爸说:"那五百拿回来,正好。"我妈说:"这钱我另有用处。"我爸问:"啥用处?"我妈说:"你腿上那青印子,得买点红花油揉揉。剩下的,给小宇买双鞋,他脚上的鞋都破洞了。"

我爸低头看小宇的鞋,鞋头确实有个洞,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他没再说话,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那天晚上,我妈真的去小卖部买了红花油。回来让我爸脱了裤子,她蹲在地上,往他腿上青印子抹油。我爸缩了一下,说:"疼。"我妈说:"疼就记住,以后别让人踹。"我爸说:"我也不想让人踹,可他是我表弟。"我妈说:"表弟就能踹你?表弟就不是人了?"我爸不说话了。我妈抹完油,拍拍手,站起来,说:"从今往后,谁来踹你,你告诉我。你不说,我也能看见。"

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没声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白花花一片。我想起那铁盒,想起那把锁。我悄悄起来,打开柜子,拿出铁盒。里面空了,欠条撕了,纸条还在。我拿出来看,上面写着:"表叔家借三轮车三次,每次还回来都少个零件。"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我妈写的:"第一次少个车铃,第二次少根绳子,第三次车胎没气。第四次,没借成,踹人。"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我把纸条放回去,锁上铁盒,放回柜子。躺回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我想,这门亲戚作废了,可作废了之后呢?表叔那种人,你不要他了,他会不会反过来找麻烦?我爸那种脾气,会不会哪天又心软?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表叔又来了,骑着三轮车,车铃叮当响,他下车踹我爸,我爸站着不动。我跑过去,挡在前面,说:"你再踹一下试试。"表叔愣了,说:"你个小孩,咋说话呢?"我说:"我不是小孩了。"然后我就醒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上学。早上我妈去超市上班了,我爸去工地了。小宇在家写作业。我坐在院里,看着表叔家的方向。巷子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我以为是表叔,仔细一看,是邻居王婶。王婶端着一盆衣服去井边洗,看见我,说:"小宇哥,你爸腿咋样了?"我说:"还行。"王婶说:"我听说了,你表叔那人也太不像话了。踹人,还是踹亲哥,这叫啥事。"我说:"嗯。"王婶说:"你妈有骨气,换我我也这么干。亲戚亲戚,越亲越欺负人。"她端着盆走了,边走边摇头。

我坐在院里,太阳晒着,有点热。我想起那铁盒,想起那张纸条。我忽然觉得,我妈记这些,不是记仇,是在攒证据。她早就知道表叔是什么人,只是我爸一直护着,她才没发作。这次踹人,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又打开铁盒。那张纸条还在。我拿出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我想,我得帮我妈。不是帮她吵架,是帮她把这件事,彻底了结。怎么了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让我爸再被踹第二次。

我弟小宇出来叫我:"哥,妈让你去买盐。"他递给我五块钱。我说:"知道了。"我拿着钱出了门,走到小卖部,买了盐,找了两块五。回来的路上,我又经过表叔家门口。院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吵架声,是表叔和表婶。表婶说:"你踹人家干啥?这下好了,钱也还了,亲戚也断了。"表叔说:"我踹他咋了?他活该!不就一个三轮车吗,至于吗!"表婶说:"你还有理了?人家不借你,你踹人,你啥人啊!"表叔说:"你闭嘴!"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吵架声。我攥紧了手里的盐和零钱,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盐递给小宇。他接过盐,说:"哥,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我进屋,坐在床边。我想,表叔那种人,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他只会觉得我爸小气,我妈绝情。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跟他讲情分更没用。我妈说得对,这门亲戚,作废就作废。

但我心里还是堵得慌。不是心疼那五百块钱,是心疼我爸。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他腿上发青的印子,他吃饺子只吃十二个就放下的筷子。他不是不疼,是疼了也不说。他不是不气,是气了也忍着。他这辈子,就这么忍过来了。

我看着墙上的钟,指针慢慢走。我想,我得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我爸知道,他不用一直忍。他有人撑着。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铁盒,拿出那张纸条。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我锁上铁盒,关上柜门。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把锁,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第二章 三轮车上的算盘

我口袋里装着那张纸条,去了工地。我爸在搬砖,汗顺着脸往下淌。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咋来了?"我说:"路过,来看看。"他放下砖,拿毛巾擦汗,说:"有啥事?"我说:"没事,就是想看看你干活。"他笑了笑,说:"有啥好看的,脏得很。"我说:"不脏。"

他继续搬砖,我站在旁边看。他搬一块砖,走十步,放下来,再回来搬。一趟一趟,没停过。我数了数,他十分钟搬了二十趟。我爸四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他搬砖的时候,腿有点跛,就是被表叔踹的那条腿。他不说疼,但我看得出来,他每走一步,嘴角都抽一下。

中午收工,我爸带我去工地食堂。两块钱一碗的面条,他给我买了一碗,自己没买。我说:"你不吃?"他说:"不饿。"我说:"你吃。"他拗不过我,也买了一碗。我们蹲在墙根下吃。面条上飘着两片菜叶子,没油水。我爸呼噜呼噜吃,吃得很快。我吃慢一点,看见他碗里有个鸡蛋,他夹起来,放我碗里。我说:"你吃。"他说:"我不爱吃鸡蛋。"我知道他爱吃,他骗我。

吃完面,我爸去喝水。我站在食堂门口,看见工地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不是表叔那辆,是工地上拉砖用的。我走过去看了看,车铃没了,绳子断了,车胎气不足。我忽然想起我妈纸条上写的:"每次还回来都少个零件。"我摸了摸车把,上面有划痕。我想,这要是表叔借的,估计车铃绳子胎气全没,还得少个车座。

我爸喝完水过来,说:"走吧,下午还得干活。"我说:"爸,你腿还疼不疼?"他愣了一下,说:"不疼了。"我说:"我看见你走路跛。"他说:"没事,老毛病。"我说:"不是老毛病,是表叔踹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别提他了。"我说:"为什么不提?他踹了你,你连说都不让说?"他说:"说了又能怎样?"我说:"说了,我心里好受。"他看着我,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他说:"好受啥,你妈已经够操心了。"

我们往工地里走。路上他问我:"你妈今天上班了吧?"我说:"去了。"他说:"她昨晚抹红花油的时候,手劲挺大。"我说:"她心里有气。"他说:"她有气就发,别憋着。"我说:"她发完了,现在该你了。"他站住了,看着我。他说:"我能发啥?"我说:"你能说,你能骂,你能告诉他,你不是软柿子。"他说:"算了,他是我表弟。"我说:"表弟就能踹你?"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下午我没走,在工地待了一下午。我爸干活,我在旁边坐着。有个工友过来跟我爸搭话,说:"老周,听说你兄弟踹你了?"我爸说:"没事,闹着玩。"工友说:"闹着玩踹肚子?那脚劲可不小。"我爸说:"他喝多了。"工友说:"喝多了就不是人了?"我爸不说话了。工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走了。

我看着那个工友的背影,心里想,我爸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窝囊人。被人踹了,还替人家找借口,说喝多了,说闹着玩。他不是不知道疼,是不敢承认疼。承认了,就得面对,面对了,就得还手,还手了,就得承担后果。他怕麻烦,怕闹大,怕亲戚之间撕破脸。可他不知道,人家早就不把他当亲戚了。

傍晚收工,我跟我爸一起回家。路上经过表叔家门口,院门开着,表叔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爸,他没站起来,也没说话。我爸低着头走过去。表叔忽然说:"哥。"我爸站住了。表叔说:"那五百块钱,我还了,亲戚还是亲戚吧?"我爸说:"你踹我那两脚,五百块钱能买回来?"表叔说:"我不是踹你了吗,又没踹坏。"我爸说:"没踹坏也是踹了。"表叔说:"那你到底想咋样?"我爸说:"不想咋样,你以后别来了。"表叔说:"哥,你真绝情。"我爸说:"是你先绝情的。"

我爸说完,继续走。我跟在后面。走出巷子,我爸回头看了一眼,说:"你听见了?"我说:"听见了。"他说:"他不会罢休的。"我说:"他爱咋咋地。"我爸说:"你妈说得对,这门亲戚,作废了。"

回到家,我妈还没下班。我弟小宇在写作业。我爸坐在门槛上,又抽烟。他今天抽得比昨天多。我说:"爸,你少抽点。"他说:"就这一根。"我进屋,把那张纸条拿出来,铺在桌上。小宇过来看,说:"哥,这是啥?"我说:"妈记的账。"小宇说:"记这个干啥?"我说:"记着,以后用。"

我妈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菜。她看见我爸坐在门槛上,说:"又抽烟。"我爸把烟掐了。我妈进厨房,开始做饭。我进去帮忙,洗菜。我说:"妈,今天爸在工地,有人问他表叔的事。"我妈说:"谁问?"我说:"一个工友。"我妈说:"说啥了?"我说:"说爸窝囊。"我妈手停了一下,说:"你爸听见了?"我说:"听见了。"我妈说:"他啥反应?"我说:"没反应,就低着头干活。"我妈叹了口气,说:"他就是这脾气。"

晚上吃饭,我爸喝了点酒。他平时不喝酒,今天开了瓶散白,倒了一杯。我妈说:"少喝点。"他没听,喝了一口。脸很快红了。他说:"我今天跟表弟说话了。"我妈筷子停了,说:"说啥了?"我爸说:"我说让他别来了。"我妈说:"他咋说?"我爸说:"他说我绝情。"我妈说:"你绝情?他踹你的时候,想过绝情吗?"我爸不说话,又喝了一口。

我弟小宇说:"爸,你别喝了,脸都红了。"我爸摸摸他的头,说:"爸高兴。爸今天,说了句硬话。"我妈说:"就一句?"我爸说:"就一句。"我妈说:"一句也行。比一句不说强。"

我爸喝完那杯酒,脸红得像关公。他趴在桌上,没醉,但话多了。他说:"我小时候,我妈就告诉我,忍一时风平浪静。我记了一辈子。可我忍了一辈子,风也没平,浪也没静。"我妈说:"你妈那是老思想,现在不行了。"我爸说:"我知道不行了。可我改不了。"我说:"能改。从今天起,他再来,你别给他开门。"我爸说:"他要是翻墙进来呢?"我说:"翻墙进来我报警。"我爸说:"报警?那成啥了?"我说:"成啥了?他踹你的时候,他就没把你看成亲戚。"

我妈说:"报警就报警。他敢翻墙,咱就敢报。"我爸看着我妈,又看看我,说:"你们娘俩,比我硬气。"我妈说:"不是硬气,是活明白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再善下去,他下次就不是踹两脚,是拿棍子打。"

我爸不说话了。他趴在桌上,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睡了。"他进屋,躺下。我妈收拾碗筷,我跟她一起洗。我说:"妈,纸条我拿出来了。"我妈说:"哪张?"我说:"你记三轮车那张。"我妈说:"你拿它干啥?"我说:"我想了想,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妈说:"你想咋办?"我说:"还没想好。但我想,得让他知道,咱不是好欺负的。"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干傻事。"我说:"我不干傻事,我干聪明事。"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我翻来覆去,想着表叔那张脸,想着他踹我爸的样子。我想起那铁盒,想起那把锁。我想,我得做点什么,让我爸不用再忍。可我是个学生,我能做什么?我不能打他,不能骂他,不能去他家砸东西。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来。

我想起纸条上写的:"第一次少个车铃,第二次少根绳子,第三次车胎没气。"我想,表叔借东西不还,还顺走零件,这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欺负我爸老实,觉得借了不用还,拿了不用还。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跟他讲情分更没用。你得让他知道,你记着呢。你记着,而且你敢翻出来。

我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我想,我可以把这些事,告诉村里的人。不是造谣,是实话实说。谁家借东西不还,谁家踹人,谁家赖账。村里人嘴碎,传得快。表叔最要面子,他要是知道全村都知道了,他还能不能抬起头?

我想着这个主意,越想越觉得可行。但我得跟我妈商量。她比我懂人情世故。我决定明天跟她说。

第二天是周日,我妈不上班。我起得早,她也在厨房忙。我说:"妈,我想跟你说个事。"她说:"说。"我把我的想法说了。她听完,没马上说话。她洗了一根黄瓜,切了切,说:"你这招,叫啥?"我说:"叫让他丢人。"我妈说:"丢人比打他一顿还狠。"我说:"对。"我妈说:"可你表叔那人,脸皮厚。丢人他不在乎,他怕的是啥?"我说:"怕啥?"我妈说:"怕没钱。他最在乎钱。"我说:"那咱咋办?"我妈说:"钱已经要回来了。但还有别的。他欠别人的钱,不止咱一家。"

我愣了一下。我说:"还有谁?"我妈说:"西头老李家,他借了八百,没还。村口小卖部,他赊了三百块的烟,没给。这些都是我听说的。"我说:"那咱能咋办?"我妈说:"咱办不了。但可以让那些人知道,咱不要了,不代表别人不要。"我说:"你是说,让老李他们去要?"我妈说:"他们自己去要,跟咱没关系。"

我看着我妈,忽然觉得她比我聪明。她不是要报复,是要让表叔知道,他得罪的不止咱一家。他要是继续这样,全村的人都得罪了,他在这村里还怎么待?

我说:"妈,你早就想好了?"我妈说:"没想好,走着看。"我说:"那咱现在干啥?"我妈说:"该干啥干啥。他不来,咱不找。他来,咱有准备。"

我点点头。我忽然觉得,那铁盒里的纸条,不只是纸条。那是我妈攒的底牌。她一张一张记着,不是为了发火,是为了有一天,能摊开给人看。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弟小宇起来了,揉着眼睛出来。他说:"哥,今天去哪玩?"我说:"哪也不去,在家待着。"他说:"无聊。"我说:"无聊就写作业。"他撇撇嘴,回屋了。

我站在院里,看着表叔家的方向。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墙上,白花花的。我想,这门亲戚作废了,可作废不是结束,是开始。开始什么呢?开始我爸不用再忍了。开始我妈不用再攒欠条了。开始我,可以站出来,替我爸说句话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折得整整齐齐。我想,留着它,总有一天用得上。

第三章 沉默的账本翻了页

我弟小宇写完作业,趴在桌上画小人。画的是个光头大汉,正在踹一个瘦子。我凑过去看,说:"你画谁呢?"他说:"画表叔踹爸。"我拿过他的笔,在光头大汉脸上画了个叉,说:"别画了,写作业。"他撅着嘴把本子翻过去,不让我看。

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我走过去帮她撑衣架。她说:"你爸今天没去工地。"我问:"咋了?"她说:"腿肿了,走路都费劲。"我放下衣架进屋,看见我爸躺在床上,裤腿卷着,右腿膝盖以下肿得发亮。我妈拿热毛巾敷上去,他龇了一下牙。我说:"得去医院。"我爸说:"不用,歇两天就好。"我妈说:"歇两天?你看看这肿的,像能好吗?"我爸说:"没钱。"我妈说:"钱的事不用你管。"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昨天要回来的五百块钱,数出三百,递给我,说:"带你去镇上卫生所看看。"

我扶我爸起来,他一条腿蹦着往外走。我妈在后面喊:"别蹦了,我去找个板车。"她跑出去借了邻居家的平板车,让我爸坐上去,我拉着去镇上。路上我爸说:"其实没那么疼。"我说:"你腿都肿成这样了,还不疼?"他说:"就是胀得慌。"我说:"胀也是伤。"

到了卫生所,拍了片子,骨头没断,但软组织挫伤严重,医生说得打一周消炎针,再拿点活血化瘀的药。算下来三百二。我妈给的钱刚好够。我爸坐在椅子上打针,我妈在门口等着。我出来跟她说:"骨头没事。"她松了口气,说:"没事就好。"我说:"妈,这钱花得值。"她说:"值。他踹你爸那两脚,三百二算便宜他了。"

打完针回家,我爸腿上贴了膏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他坐在院里晒太阳,我弟小宇给他端了杯水。我爸喝了一口,说:"小宇长大了。"小宇说:"爸,你以后别让人踹了。"我爸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邻居王婶又来了。她端着一碗鸡蛋,说:"老周,补补。"我妈接过来,说:"王婶,你太客气了。"王婶说:"客气啥,你弟那事我听说了。踹人踹成这样,得让他赔钱。"我妈说:"赔啥赔,亲戚。"王婶说:"啥亲戚?这种亲戚不要也罢。"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你表弟欠老李家八百块钱,老李昨天去要了,没给。还骂人家。"我妈说:"老李咋说的?"王婶说:"老李说,不要了,就当喂狗了。"我妈说:"老李也是实在人。"王婶说:"还有呢,村口小卖部,他赊了三百块的烟,半年了没给。老板娘都不敢让他赊了。"我妈说:"他抽啥烟?"王婶说:"红塔山,一包十块,一天两包。"我妈说:"那一个月六百,半年三千多,他哪来那么多钱?"王婶说:"借呗。这家借那家借,借完不还。"我妈说:"迟早有人收拾他。"

王婶走了以后,我妈坐在院里想了想。她把我叫过去,说:"你去老李家一趟。"我说:"去干啥?"她说:"就说你爸腿伤了,借点钱看病,看他啥反应。"我说:"咱不是刚要回五百吗?"她说:"那五百是咱的,不是借的。你去老李家,看看他态度。要是他肯帮咱,说明这村里还有人讲理。"我说:"要是他不帮呢?"她说:"不帮就算了,咱也不亏。"

我去了西头老李家。老李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满手油污。我说:"李叔,我爸腿被表叔踹伤了,来借点钱看病。"老李擦擦手,说:"多少?"我说:"不知道,可能还得花点。"老李从兜里掏出两百块,说:"先拿着,不够再说。"我说:"谢谢李叔。"他说:"谢啥,你表叔那王八蛋,踹人踹成那样,迟早遭报应。"我说:"李叔,听说他欠你八百?"老李脸一沉,说:"别提了,要了几次不给,说没钱。他没钱买烟?没钱骑电动车?放屁!"我说:"那咋办?"老李说:"咋办?我正想找几个人去他家堵门呢。"我说:"堵门不好吧?"老李说:"那咋办?总不能白借吧?"

我拿着两百块钱回家,跟我妈说了老李的话。我妈说:"老李也是个实在人,被欺负狠了。"我说:"妈,你说表叔欠这么多钱,他拿啥还?"我妈说:"他拿啥还?他啥也没有。地少,又不干活,就靠借。"我说:"那他借咱五百,咋还的?"我妈说:"表婶还的。表婶在镇上饭店刷盘子,一个月两千多,全让他花了。"我说:"那咱那五百,其实是表婶的钱。"我妈说:"是。所以我说,表婶也是个苦命人。"

第二天,我爸的腿消了一点肿,但还是走不了路。我妈去上班了,我和小宇在家。中午,表叔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说:"哥,我来看看你。"我爸在屋里躺着,听见声音,没吭声。我走过去,说:"看啥看?看我爸腿伤成啥样了?"表叔说:"我不是踹的,他自己摔的。"我说:"你自己摔的?谁看见了?"表叔说:"反正不是我踹的。"我说:"那你来干啥?"表叔说:"我来看看,不行吗?"我说:"不行。我妈说了,这门亲戚作废了。你走吧。"

表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你个小孩子,咋说话呢?"我说:"我说话就这样。你踹我爸的时候,想过我是小孩吗?"他愣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哥,我真是来看你的。"我爸在屋里说:"不用看了,走吧。"表叔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进屋,我爸说:"你不该那么说他。"我说:"他为啥能踹你,我不能说他?"我爸说:"他是我弟。"我说:"他踹你的时候,他当你是哥吗?"我爸不说话了。

下午,我妈回来,我告诉她表叔来过了。她说:"他来干啥?"我说:"说看看爸。"我妈说:"看个屁。他是来试探的,看咱消气没。"我说:"没消。"我妈说:"没消就对了。"

晚上,我爸的腿又肿了。我妈用热毛巾敷了半天,他还是疼得睡不着。我听见他在里屋哼了一声。我妈起来给他倒了杯水,说:"明天再去卫生所打一针。"我爸说:"不去,没钱。"我妈说:"钱的事不用你管。"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那五百块钱,数了数,还剩一百八。她说:"明天再去打一针,剩下的买点排骨炖汤。"我爸说:"别花了,留着。"我妈说:"留着干啥?留着让他再来踹你?"我爸不说话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对话。我想,我爸这辈子,就是太为别人想了。别人踹他,他想着是亲戚;别人借钱不还,他想着人家有难处。他不是傻,是心软。可心软不是错,错的是那些欺负他心软的人。

我想起那张纸条,想起我妈记的那些事。我想,我得做点什么,不能让我爸一直这样。我得让他知道,他不用一个人扛。他有人撑着,有我,有我妈,还有村里那些看不惯表叔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老师讲啥我一句没听进去。同桌捅我一下,说:"老师叫你呢。"我站起来,老师说:"你说说这道题咋做。"我看了看黑板,一道数学题,我根本没听见。我站着不说话。老师说:"坐下吧,魂都飞了。"我坐下来,心里更堵了。

放学后,我没直接回家,去了村口小卖部。老板娘认识我,说:"小宇哥,买啥?"我说:"不买东西,问个事。我表叔欠你多少钱?"老板娘说:"三百二,半年的烟钱。"我说:"他咋不给了?"她说:"说没钱。我寻思都是邻居,别逼太紧。可他倒好,又去赊,我不赊了,他骂我。"我说:"他骂你啥?"她说:"骂我小气,说就三百块钱值得催?我呸!他赊的时候咋不说小气?"我说:"婶子,你别生气。他欠的钱,迟早得还。"她说:"还?他啥时候还过?"

我从小学到初中,见过太多这种事。表叔借东西不还,借钱不还,还觉得理所当然。他不是穷,是赖。他骑电动车,抽红塔山,穿皮鞋,哪样不花钱?他就是觉得别人的钱好借,借了不用还。

我回到家,我爸的腿好了一点,能慢慢走了。他坐在院里,看着我妈晾衣服。我说:"爸,今天感觉咋样?"他说:"好多了。"我说:"明天能去工地吗?"他说:"试试吧。"我说:"别试了,再养几天。"他说:"不去工地就没钱。你弟要交资料费,你妈说要给你买鞋。"我说:"我鞋还能穿。"他说:"你那鞋底都快掉了。"我说:"我走路轻点,不掉。"

我进屋,看见我妈在补我的鞋。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她眼神不好,穿了几次才穿上。我说:"妈,我来。"她把鞋递给我,说:"你补不好。"我接过鞋,看了看,鞋底确实快掉了。我拿针缝了几下,缝得歪歪扭扭。我妈说:"你看你缝的,跟狗啃的似的。"我说:"能穿就行。"她说:"不行,我重新缝。"

我看着我妈缝鞋,她的手上有很多茧子,手指头粗粗的。她缝得很慢,但很仔细。我想,她这双手,洗过衣服,做过饭,抹过红花油,撕过欠条,还缝过我的鞋。她没闲过一天。我爸也是,搬砖,扛水泥,干了一辈子。他们这么累,这么苦,可表叔呢?他骑着电动车,抽着红塔山,踹我爸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新皮鞋。

我想,这世界不公平。好人累死累活,坏人逍遥自在。可我又想,不公平也得活下去。我妈没抱怨过,我爸也没抱怨过。他们只是默默扛着,扛一天是一天。

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只是看着。我得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我爸我妈,能活得轻松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去找表叔,不是吵架,是告诉他,我记着呢。我记着他踹我爸,记着他借东西不还,记着他欠的钱。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小孩了,我能记,我能说,我能让他付出代价。

我把这个想法跟小宇说了。小宇说:"哥,你别去,他踹人。"我说:"他不踹我,我比他高半头了。"小宇说:"那你小心点。"我说:"放心。"

第二天放学,我直接去了表叔家。院门关着,我推了一下,没推开。我喊了一声:"表叔,开门。"里面没动静。我又喊:"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看见电动车了。"门开了,表叔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不耐烦。他说:"干啥?"我说:"我来跟你说个事。"他说:"说。"我说:"你踹我爸那两脚,我记着呢。"他说:"你记着咋的?"我说:"我记着,我妈记着,全村人都记着。你欠老李八百,欠小卖部三百二,借我家的五百刚还。你在这村里,名声臭了。"他脸一沉,说:"你个小屁孩,管得还挺宽。"我说:"我不是管你,我是告诉你,你再敢来我家,再敢踹我爸,我就去村里大喇叭上喊,喊你欠钱不还,踹人打人。"他说:"你敢!"我说:"你看我敢不敢。"

他瞪着我,我瞪着他。他比我矮一点,肚子比我还大。我确实比他高半头了。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跟你妈一个样。"我说:"跟你没关系。"他关上门,没再说啥。

我站在院门外,心里跳得厉害。我没想到自己敢说这些。我以前从来不敢跟大人顶嘴,更别说表叔这种人。可今天我说了,说完心里反而踏实了。

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她听完,没夸我,也没骂我。她说:"你胆子大了。"我说:"是他逼的。"她说:"逼得好。你爸就是胆子太小,才让人欺负。"我说:"妈,你说他会怕吗?"她说:"怕不怕不知道,但他会想。他会想,这家人不好惹了。"

那天夜里,我爸的腿又疼了。我妈起来给他揉,揉了半天。我爸说:"别揉了,你歇着吧。"我妈说:"你忍了一辈子,今晚让我替你忍一回。"我爸不说话了。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穷,虽然苦,但有人疼,有人护。这就够了。

我想,那铁盒里的纸条,总有一天会用上的。不是用来报复,是用来保护。保护我爸,保护我妈,保护这个家。

第四章 村口的风向变了

表叔没再来过。一周过去了,我爸的腿好了大半,能慢慢走路了。他去工地上了两天班,回来累得坐在门槛上不想动。我妈给他倒了杯水,说:"别去了,再歇两天。"他说:"不去没钱。"我妈说:"钱我还有。"她从超市带回一袋东西,是临期打折的面包和火腿肠。她说:"超市处理的,便宜。"我爸说:"你吃吧,我吃馒头就行。"我妈说:"你干活累,得吃点好的。"

我弟小宇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二十名。他以前是第十五,退步了。我妈说:"咋退步了?"小宇说:"上课走神。"我问:"想啥呢?"他说:"想表叔踹爸的事。"我妈说:"别想了,好好学习。"小宇说:"妈,我能不能转学?"我妈说:"转啥学?"小宇说:"同学问我,说你爸被踹了,是不是真的。"我妈愣了一下,说:"谁问的?"小宇说:"好几个。"我妈说:"你怎么说的?"小宇说:"我说没有,他们不信。"我妈说:"别理他们。"小宇说:"可他们笑我。"我妈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小宇。她说:"笑你啥?"小宇说:"笑我爸窝囊。"我妈脸一沉,说:"谁说的?"小宇说:"张胖子说的。"我妈说:"张胖子他爸还欠咱钱呢,他好意思笑?"我说:"妈,别跟小孩计较。"我妈说:"不是计较,是气人。大人作恶,小孩跟着学。"

第二天,我妈去学校找了老师。回来她说:"我跟老师说了一下情况,老师说会管。"我说:"管用吗?"她说:"管不管用不知道,但起码老师知道了。"我说:"小宇还小,别让他背太多。"我妈说:"我知道。可这事已经传开了,全村都知道了。"我说:"传就传吧,反正不是咱的错。"我妈说:"是。错在他,不在咱。"

又过了几天,村里大喇叭广播了一件事。村支书说:"各家各户注意了,最近有村民反映,有人借东西不还,借钱不还,还动手打人。咱村是文明村,不能让这种人坏了风气。有账的,赶紧清账,别等别人找上门。"我听着大喇叭,心想,这是不是跟表叔有关?我问王婶,王婶说:"老李去村委告了,说你表叔欠钱不还,还骂人。村支书找他谈了,他不听,村支书就广播了。"我说:"广播有用吗?"王婶说:"有用。现在全村都知道他欠钱不还了,他出门都没脸抬头。"我说:"他脸皮厚,不一定管用。"王婶说:"脸皮再厚,当着全村人的面,也得臊得慌。"

果然,表叔好几天没出门。有人看见他骑电动车绕远路走,不敢走村中间的大路。我爸听说后,说:"他也有今天。"我说:"爸,你解气不?"他说:"解气。但也不解气。"我问:"咋说?"他说:"他踹我那两脚,广播能还回来吗?"我说:"还不回来。但他得记住,踹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爸说:"代价是啥?"我说:"名声。他在这村里,以后没人借东西给他了,没人跟他来往了。这就是代价。"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我说:"啥样?"他说:"小时候他挺乖的,我妈生病,他帮我喂猪。后来长大了,变了。"我说:"变了就是变了,回不去了。"我爸说:"嗯。"

我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她说:"我去了村委,查了查,表叔家那块地,有纠纷。"我问:"啥纠纷?"她说:"他家那块地,本来是我奶分给咱家的,后来他占了,一直种着。我去村委问了,档案里有记录。"我说:"那咱能要回来吗?"我妈说:"能。但得打官司。"我说:"打官司要钱吧?"她说:"要。但那块地一年能收两千斤玉米,值两千多块。打官司花几百,划算。"我爸说:"别打了,亲戚。"我妈说:"又是亲戚。你那亲戚,占了咱的地,踹了你的腿,欠了咱的钱。你还要给他留面子?"我爸说:"地的事,我妈在的时候,就说让我让着他。"我妈说:"你妈不在了,你还得让?让到啥时候?"我爸不说话了。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地的位置和面积。我妈说:"我找了个懂法律的,说咱能赢。"我问:"谁?"她说:"镇上司法所的小刘,我同事的亲戚。"我说:"那咱打吗?"我妈说:"打。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争口气。"我说:"爸,你同意不?"我爸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说:"打吧。"这是他第一次说"打"。我看着他,觉得他变了。不是变了,是醒了。

我妈去找了小刘,问了打官司的事。小刘说,得先调解,调解不成再起诉。调解就是村委出面,两边坐下来谈。我妈说:"谈就谈。"我爸说:"我不出面。"我妈说:"不出面就不出面,我去。"

调解那天,村支书、小刘、我妈、表叔、表婶,坐在村委办公室。我妈让我也去了,说:"你去听着。"表叔看见我,说:"小孩来干啥?"我说:"我听听。"村支书说:"都少说两句,今天来是解决问题的。"小刘拿出地的档案,说:"这块地,登记在周老太名下,周老太去世后,按遗嘱分给长子周德发,也就是你哥。"表叔说:"我妈没说过这话。"我妈拿出一张纸,说:"这是妈临终前写的,有见证人签字。"表叔看了看,说:"这字不像我妈写的。"我妈说:"你可以去鉴定。"表叔不说话了。村支书说:"老周,你看这事咋办?"表叔说:"地我可以还,但得给我补偿。"我妈说:"补偿啥?你种了十年,收成都是你的,还要啥补偿?"表叔说:"我种了十年,有感情了。"我妈说:"感情?你踹我男人的时候,有感情吗?"表叔说:"那事跟地是两码事。"我妈说:"是一码事。你占我家的地,踹我家的男人,借我家的钱,哪样不是欺负人?"表叔说:"嫂子,你别得理不饶人。"我妈说:"我饶了你,谁饶我男人?"

调解没谈成。表叔不同意还地,也不肯给补偿。小刘说:"那只能起诉了。"我妈说:"起诉就起诉。"表叔说:"嫂子,你真要告我?"我妈说:"你逼的。"

从村委出来,表婶追上来,拉着我妈袖子说:"大姐,别告了,地还你们,行不?"我妈说:"现在说还,早干啥去了?"表婶说:"他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我妈说:"你没办法,我有办法。"表婶哭了,说:"大姐,我求你了,他要是输了官司,在这村里抬不起头。"我妈说:"他踹我男人的时候,想过我男人抬不抬得起头?"表婶说:"那不一样。"我妈说:"一样。都是欺负人。"

表婶走了。我妈站在村委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说:"其实她也不容易。"我说:"妈,你心软了?"她说:"没软。但她也是个苦命人。"我说:"苦命不是作恶的理由。"我妈说:"对。"

起诉的事,我妈开始准备材料。她找了证人,找了档案,还找了律师。律师说,赢面很大,因为证据确凿。我爸说:"别花太多钱。"我妈说:"花多少我认了。"我爸说:"赢了地,也伤了亲戚。"我妈说:"亲戚早就伤了。他踹你那两脚,亲戚就没了。"

我看着我妈忙前忙后,心里有点酸。她一个女人,超市收银员,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爸,去打官司,去要钱,去撕破脸。她不是不怕,是没办法。她要是也忍着,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我想起那铁盒,想起那把锁。我想,那里面装的不是欠条,是底气。是我妈攒了这么多年的底气。她终于肯拿出来了。

我弟小宇问:"妈,咱家要跟表叔打官司吗?"我妈说:"嗯。"小宇说:"他会坐牢吗?"我妈说:"不会,是还地。"小宇说:"那他以后还来吗?"我妈说:"不来了。"小宇说:"不来就好了。"我摸摸他的头,说:"对,不来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院里,看着月亮。他说:"我小时候,跟表弟一起玩,他摔了,我背他回家。他哭了,我哄他。那时候,他叫我哥,叫得可亲了。"我说:"人变了。"我爸说:"是啊,变了。"我说:"但咱没变。"我爸看着我,说:"你长大了。"我说:"我早该长大了。"

我进屋,打开柜子,拿出铁盒。里面空了,欠条撕了,纸条还在。我拿出来,上面写着:"表叔家借三轮车三次,每次还回来都少个零件。"我翻过来,背面是:"第四次,没借成,踹人。"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些事,以后不会再有了。因为从今天起,这个家,有人撑着了。不是一个人撑,是一家子撑。

我把纸条放回去,锁上铁盒。我想,等官司赢了,我把铁盒里的东西都烧了。不是忘了,是翻篇了。

第五章 地头上的那杆秤

起诉之后,日子照过。我爸腿好了,回工地干活。我妈照常去超市。我上学,小宇也上学。但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变了。以前有人背后说,周家男人窝囊,女人泼辣。现在有人说,周家女人有骨气,男人也不含糊了。我爸听见了,没说话,但走路腰杆直了一点。

开庭那天,在镇上法庭。我妈让我爸去,我爸不去。他说:"我去了,他更恨我。"我妈说:"恨就恨吧。"我爸说:"算了,你在就行。"我妈说:"行,我在。"她一个人去了法庭,带着小刘和律师。我放学后问她结果,她说:"还没判,等通知。"我问:"顺利吗?"她说:"顺利。证据都在,法官看了。"我说:"表叔啥反应?"她说:"他请了个律师,说地是他妈给他的。但拿不出证据。"我说:"他拿啥证据?本来就是咱的。"我妈说:"对。"

过了半个月,判决下来了。地归我们家。表叔不服,上诉了。律师说,上诉也赢不了,因为证据太明确了。我妈说:"他上诉就上诉,反正赢的是咱。"我爸说:"他上诉得花钱吧?"我妈说:"花。律师费、诉讼费,加起来好几千。"我爸说:"他哪来那么多钱?"我妈说:"借呗。他除了借,还会啥?"我爸叹了口气,说:"造孽。"

二审维持原判。地归我们了。我妈去村委办了过户手续。拿到新证那天,她拿着红本本,看了很久。她说:"我妈要是活着,该多好。"我爸说:"她知道了,会高兴的。"我妈说:"高兴啥,闹成这样。"我爸说:"闹是闹了,但地拿回来了。你妈的心愿,也算了了。"

地拿回来后,我妈种了玉米。她说:"自己种,自己收,踏实。"我爸说:"我不会种地。"我妈说:"我也不会,学呗。"她买了种子,买了化肥,借了邻居的犁。我周末帮她翻地,翻得满手血泡。我妈说:"别干了,去写作业。"我说:"没事,多几个泡,皮厚了就不疼了。"她笑了,说:"你这孩子。"

玉米长出来的时候,绿油油一片。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我想,这块地,我妈争了十年,终于拿回来了。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是她妈留下的。她妈临终前,说让给我爸。表叔占了,我爸没吭声。我妈记着,一直记着。现在拿回来了,她心里那口气,也算顺了。

表叔那边,上诉输了,律师费白花了。他欠老李的钱,老李去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扣了他一部分地补款,还了老李。他欠小卖部的,老板娘也去告了,判了还钱。他现在出门,村里人指指点点。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可怜。王婶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妈说:"这话对。"

我弟小宇在学校,没人再笑他了。他期中考了第十五名,期末考了第十名。老师说进步很大。我妈给他买了个新书包,他高兴得不行。我爸说:"这书包多少钱?"我妈说:"不贵,八十。"我爸说:"太贵了。"我妈说:"不贵。他考了前十,该奖励。"我爸没再说。

我爸的腿,偶尔还会疼。阴天下雨,他就一瘸一拐的。我妈说:"老了以后,这腿肯定有毛病。"我说:"那咱攒钱,以后带他去大医院看看。"我妈说:"嗯。"

那天,我整理柜子,又看见那个铁盒。我拿出来,打开,里面空了。欠条撕了,纸条还在。我拿出来看,上面写着三轮车的事。我想,这些事,都过去了。我把纸条放回去,没锁。我想,以后不用锁了。这个家,不用藏着掖着了。

我弟小宇过来看,说:"哥,这盒子里啥也没有了。"我说:"有。"他说:"有啥?"我说:"有底气。"他不明白,但我知道,他以后会明白的。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了。"我应了一声,把铁盒放回柜子。关上柜门的时候,我看见柜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我妈写的:"家和万事兴。"我看着这五个字,笑了。家和,不是忍出来的,是争出来的。争回了地,争回了钱,争回了面子,家才真的和了。

我爸坐在桌前,等我妈端菜。我弟小宇摆碗筷。我站在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我想,这个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第六章 铁盒里的底气

铁盒不锁了,放在柜子最里头。我弟小宇好奇,时不时拉出来看看,看完了又塞回去。他问我:"哥,这里面真有底气?"我说:"有。"他说:"我咋看不见?"我说:"等你长大了就看见了。"

暑假到了,我爸没去工地,帮着我妈种地。他学会了翻地、施肥、打药。他说:"种地比搬砖轻松。"我妈说:"你搬砖搬了二十年,种地才几天,当然觉得轻松。"我爸笑了,说:"也是。"

我和小宇在地里帮忙。小宇拔草拔得满头汗,说:"哥,种地真累。"我说:"累吧?咱吃的粮食,都是这么来的。"他说:"以后我要发明个机器,自动拔草。"我说:"那你得好好学习。"他说:"知道。"

表叔那边,听说他去了外地打工。有人说他在工地上干活,有人说他在饭店刷碗。表婶没走,还在镇上饭店刷盘子。她偶尔回村,低着头走,不跟人说话。王婶说:"她也是个苦命人。"我妈说:"她要是早点劝劝她男人,也不至于这样。"我说:"妈,你见过她吗?"我妈说:"见过一次,在镇上。她看见我,躲开了。"我说:"你没叫她?"我妈说:"叫啥?叫她来骂我?"我说:"她可能不好意思。"我妈说:"不好意思当初就别让那王八蛋踹人。"

我爸听了,说:"你妈还是记着呢。"我说:"记着好。记着才不忘。"我爸说:"不忘也别老提。"我妈说:"我不提,我心里记着就行。"

秋天,玉米熟了。我们家第一次收自己地里的玉米。我爸掰玉米,掰得手都红了。我妈在后面装袋。小宇跑来跑去,捡掉在地上的玉米棒子。我扛袋子,扛得肩膀疼。但看着一袋子一袋子金黄的玉米,心里高兴。我妈说:"今年能收两千斤,卖个两千多块。"我爸说:"够小宇下学期学费了。"我妈说:"还有剩的,给你买件新衣服。"我爸说:"我不要,给小宇买。"我妈说:"你那褂子都洗得发白了,也该换了。"我爸说:"补补还能穿。"

收完玉米,我妈去卖了。回来时手里拿着钱,数了又数。她说:"两千三,比预想的多。"我爸说:"好。"我妈拿出五百,说:"这五百,还老李。"我说:"老李不是已经要回来了吗?"我妈说:"那是法院扣的。这五百,是咱另外借的。去年冬天,老李借给咱买煤的钱。"我想起来了,去年冬天冷,家里没煤,老李送了一车过来,说有钱再给。我爸说:"还了吧。"我妈说:"嗯。"

我跟着我妈去老李家还钱。老李说:"咋还了?"我妈说:"收了玉米,有钱了。"老李说:"不急。"我妈说:"还了心里踏实。"老李接过钱,说:"你表弟的事,我听说了。他去了外地,估计不回来了。"我妈说:"不回来正好。"老李说:"你地种得咋样?"我妈说:"还行,第一次,收成不错。"老李说:"明年我教你,我种了三十年了。"我妈说:"好。"

从老李家出来,我妈说:"老李是个好人。"我说:"嗯。"她说:"村里还是好人多。"我说:"对。坏人就那么几个。"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下得很大。我爸的腿又疼了,比往年厉害。我妈说:"得去大医院看看。"我爸说:"不去,花钱。"我妈说:"花也得去。"她从卖玉米的钱里拿出一千,带我爸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是旧伤,韧带拉伤,得理疗。开了药,花了八百多。回来我爸说:"这钱花得冤。"我妈说:"不冤。你腿好了,才能干活。"我爸说:"我这腿,好不了了。"我妈说:"好不了就慢慢养。"

我看着我爸的腿,肿得比上次还厉害。他躺在床上,我妈给他热敷。他说:"我这辈子,就是受累的命。"我妈说:"谁不是?"他说:"你比我强。"我妈说:"我强啥?我一个收银员,一天站八小时。"他说:"你心里强。"我妈说:"心里强有啥用,还得靠你这腿。"我爸不说话了。

我弟小宇写了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他写:"我爸被表叔踹了,我妈说亲戚作废。我一开始害怕,后来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妈会保护我们。我妈去打官司,拿回了地。我爸的腿好了,又能干活了。我们家,比以前更好了。"老师给了满分,还在班上读了。小宇回来高兴得不行。我妈说:"写得不错。"我爸说:"我看看。"他拿着作文本,看了好几遍,眼圈红了。他说:"这孩子,写得好。"我妈说:"随你,心软。"

过年的时候,我们家贴了春联,放了鞭炮。我爸买了件新褂子,我妈买了双新鞋,我和小宇也穿了新衣服。年夜饭,我妈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我爸喝了酒,脸红了。他说:"今年,是这几年最好的一年。"我妈说:"明年会更好。"我说:"对,明年会更好。"小宇说:"我要考全班第一。"我爸说:"好,爸支持你。"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电视里春晚开始了。我看着我爸我妈,看着我弟,心里暖暖的。我想,这个家,经历了那么多,终于熬过来了。表叔踹的那两脚,换来了这个家的觉醒。我妈的那句"亲戚作废",不是绝情,是重生。

我进屋,打开柜子,拿出铁盒。里面空空的,只有那张纸条。我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表叔家借三轮车三次,每次还回来都少个零件。"背面:"第四次,没借成,踹人。"我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我想,留着吧。不是记仇,是记住。记住这个家是怎么过来的,记住我爸是怎么被欺负的,记住我妈是怎么站出来的。记住了,才不会再犯。

我把铁盒放回柜子,关上柜门。柜门上那张"家和万事兴"的纸条,边角翘起来了。我按了按,没按住。我找了块胶布,贴上去。贴好了,平平整整的。

我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五个字。家和万事兴。家和,不是忍出来的。是争出来的,是护出来的,是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和得起来的。

我想,这就是底气。铁盒里的底气,不是钱,不是欠条,是这个家的人,互相撑着,互相护着,谁也不让谁受欺负。

我转身走出屋,回到饭桌前。我爸给我夹了块鱼,说:"吃。"我吃了,说:"香。"我妈笑了,说:"傻孩子,鱼哪有那么香。"我说:"香。因为是一家人一起吃。"

窗外,雪还在下。但屋里暖和得很。

第七章 雪化之后是春天

年过完了,我爸的腿还是疼。县医院开的药吃了没见好,我妈说再去看看。我爸说:"不去,浪费钱。"我妈说:"钱的事不用你管。"她又带我爸去了市医院。这次检查更细,说是半月板损伤,得做手术。手术费要两万。我妈回来一说,我爸说:"两万?不做了。"我妈说:"不做以后走不了路。"我爸说:"走不了就走不了,坐轮椅。"我妈说:"你坐轮椅,谁干活?谁养家?"我爸不说话了。

我妈开始凑钱。她找亲戚借,找朋友借,找同事借。我爸说:"别借了,丢人。"我妈说:"丢啥人?借钱给你看病,不丢人。"我爸说:"你借了多少了?"我妈说:"一万二。"我爸说:"还差八千。"我妈说:"再想想办法。"我说:"妈,我暑假去打工。"我妈说:"你才多大?"我说:"十六了,能干活了。"我妈说:"不行,你得上高中。"我说:"高中也能打工。"我妈说:"别说了,妈有办法。"

我妈的办法,是找了镇上的小额贷款。利息不高,但要抵押。她把那块地的承包证拿去了。我说:"妈,那地不能押。"她说:"不押咋办?"我说:"再想想。"她说:"没时间想了,你爸的腿等不了。"

贷款批下来了,八千块。加上借的一万二,够手术费了。我爸住院那天,我和小宇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他说:"你们咋来了?"小宇说:"爸,我想你。"我爸笑了,说:"才两天,就想了?"小宇说:"嗯。"我爸摸摸他的头,说:"爸没事,过几天就回家。"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很成功。医生说,休养半年,能恢复。我妈在医院陪床,我和小宇在家。我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能吃。小宇说:"哥,你炒的菜太咸了。"我说:"下次少放盐。"他说:"下次你别炒了,等妈回来。"我说:"妈在医院累,咱得自己照顾自己。"

半个月后,我爸出院了。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回家。村里人看见,有人问,有人叹气。王婶说:"老周,好好养着。"我爸说:"嗯。"他脸色不好,瘦了一圈。我妈说:"回家补补。"她炖了鸡汤,我爸喝了一碗。他说:"好喝。"我妈说:"好喝就多喝点。"

养伤的日子,我爸闷得慌。他坐轮椅在院里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我妈说:"别老坐着,活动活动。"他说:"活动啥?腿动不了。"我妈说:"手能动,眼能动,嘴能动。"他说:"能动啥?"我妈说:"你教小宇写作业。"我爸说:"行。"他给小宇辅导作业,小宇的成绩又上去了。

我放学回来,看见我爸在教小宇数学。他讲得很慢,小宇听得很认真。我想,我爸虽然腿坏了,但他脑子没坏,心没坏。他还是那个我爸。

地里的活,我妈一个人干。她不会,就问老李,问邻居。春天播种,她一个人扛化肥,一个人撒种子。我周末帮她,干得满手茧子。我妈说:"别干了,学习要紧。"我说:"学习是重要,但地也不能荒了。"她说:"你这孩子,像我。"

夏天,玉米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比去年的还好。我爸坐在地头看,说:"长得好。"我妈说:"你种的,能不好?"我爸说:"我没种,你种的。"我妈说:"咱俩一起种的。"我爸笑了,说:"对,一起种的。"

我爸的腿慢慢好了。从轮椅到拐杖,从拐杖到慢慢走。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妈说:"还得养。"我爸说:"养够了,想干活。"我妈说:"别急,等好了再去。"他说:"我闲不住。"我说:"爸,你歇歇吧,又不是没饭吃。"他说:"闲着难受。"我妈说:"难受就难受着,反正不让你去工地。"

秋天,玉米又熟了。这次收成更好,卖了三千块。我妈说:"够你还贷款了。"我爸说:"嗯。"他拿着钱,去还了贷款。回来时,手里拿着个红本本,是贷款结清证明。他说:"还清了,心里踏实。"我妈说:"踏实就好。"

冬天,我爸的腿不怎么疼了。他走路还有点跛,但能干活了。他没去工地,在家种地。他说:"种地好,自由。"我妈说:"自由是自由,但累。"他说:"累点好,累点踏实。"我弟小宇考了全班第三,我妈高兴,买了只鸡炖了。我爸说:"这鸡贵吧?"我妈说:"不贵,三十。"我爸说:"三十还便宜?"我妈说:"过年了,吃点好的。"

过年的时候,我们又贴了春联,放了鞭炮。年夜饭,我爸没喝酒,说腿不能沾酒。我妈说:"不喝就不喝。"小宇说:"爸,你明年能跑吗?"我爸说:"能走就不错了。"小宇说:"我要你跑。"我爸说:"好,爸努力。"

窗外又是雪,屋里又是暖的。我看着我爸我妈,看着我弟,心里想,这个家,又熬过一年了。表叔的事,早就没人提了。听说他在外地过得不好,欠了钱,被人追。表婶回来了,一个人,在镇上租了间房。我妈说:"她没地方去。"我说:"她没来找咱吧?"我妈说:"没。"我说:"要是找呢?"我妈说:"再说吧。"

我进屋,打开柜子,拿出铁盒。里面还是那张纸条。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我想,这纸条,留着吧。不是记仇,是记住。记住这个家是怎么熬过来的,记住我爸的腿是怎么坏的,记住我妈是怎么撑起来的。记住了,才懂得珍惜。

我关上柜门,看着那张"家和万事兴"。胶布旧了,边角又翘起来了。我找了块新胶布,贴上去。这次贴得牢牢的。

我想,家和万事兴。家和,不是没有矛盾,是没有外人欺负。外人欺负不了,家就真的和了。

第八章 远方的消息和眼前的饭

表婶回来了,在镇上饭店刷盘子。她租了间小平房,一个人住。我妈在超市见过她一次,没说话。表婶低着头,端着盘子走过去。我妈回来跟我说:"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我说:"她多大?"我妈说:"三十八。"我说:"我看着像五十。"我妈说:"作践的。"

我爸听说表婶回来了,说:"她一个人,不容易。"我妈说:"她不容易,谁容易?"我爸说:"你别这么说,她没踹我。"我妈说:"她没踹你,但她男人踹了。她不管,就是帮凶。"我爸说:"她管不了。"我妈说:"管不了就离婚,她不离。"我爸不说话了。

小宇初中毕业了,考上了县高中。我妈高兴,说:"咱家出大学生了。"我爸说:"高中不是大学。"我妈说:"高中好好学,就能上大学。"小宇说:"妈,高中学费贵吧?"我妈说:"贵也得去。"我爸说:"我还能干活,供得起。"我妈说:"你那腿,别逞强。"我爸说:"不逞强。"

小宇去县高中住校了。家里就剩我、我爸、我妈。我上高三,学习紧。我妈说:"你专心学,家里事不用你管。"我说:"我能帮点忙。"她说:"帮啥?好好学习就是帮忙。"

我爸种地,我妈上班。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周末回家,看见我爸在地里忙,我妈在厨房忙。我说:"爸,妈,我回来了。"我妈说:"饭好了,洗手吃饭。"我爸说:"学习咋样?"我说:"还行。"他说:"别太累。"我说:"知道。"

高三那年,我拼命学。我想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村子,去大城市。不是为了躲,是为了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我妈说:"你考上了,我供你。"我爸说:"供,砸锅卖铁也供。"我说:"不用砸锅,我能行。"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的腿又疼了。这次比上次还厉害,肿得发亮。我妈说:"得去市医院。"我爸说:"不去,你别耽误孩子学习。"我妈说:"你这腿,比学习重要。"我爸说:"学习重要。他考大学,是一辈子的事。"我妈说:"你一辈子就不重要了?"我爸说:"我一辈子就这样了。"我妈哭了,说:"你这样说,我心疼。"我爸说:"别哭,我没事的。"

我高考完那天,我爸的腿已经肿得下不了床了。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说:"考得咋样?"我说:"还行。"他说:"别担心我,好好等成绩。"我说:"爸,你等我,我带你去大医院。"他说:"不用,老毛病。"我说:"不是老毛病,得治。"他笑了笑,说:"你长大了。"

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六百一十分,超一本线五十分。我妈高兴得哭了,说:"我儿子出息了。"我爸在病床上,说:"好,好。"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爸,我带你去北京看病。"他说:"北京?太远了。"我说:"不远,坐高铁几个小时。"他说:"太贵了。"我说:"我有奖学金,够。"他说:"你刚上大学,哪来的钱?"我说:"我打工,能挣。"

我真的带我爸去了北京。挂了专家号,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是旧伤加风湿,得长期治疗。开了药,说注意保暖,少干活。回来后,我爸的腿好了一点。他说:"北京就是好。"我妈说:"好吧?那咱攒钱,以后去北京住。"我爸说:"别做梦了。"我妈说:"谁做梦?我儿子在北京上大学,以后在北京工作,咱去北京看孙子。"我爸笑了,说:"你这想得远。"

我上大学了,去了北京。临走那天,我妈给我收拾行李,装了满满一箱子。我爸坐在轮椅上,说:"到了打电话。"我说:"知道。"小宇也来了,说:"哥,带我一起去。"我说:"你好好学习,以后考北京。"他说:"好。"

火车开了,我看着窗外。村子越来越远,我爸我妈越来越小。我眼泪掉下来了。我想,我走了,这个家就剩他们俩了。我得好好学,早点工作,早点接他们去北京。

大学四年,我拼命学,拼命打工。我拿奖学金,做家教,发传单。我寄钱回家,让我妈别太累。我妈说:"你别寄了,自己留着。"我说:"我有,你们留着。"我爸说:"你爸还能干活,不用你寄。"我说:"爸,你那腿,别干活了。"他说:"不干活干啥?"我说:"歇着。"他说:"歇着难受。"

我大四那年,表叔回来了。听说他在外地混不下去了,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到村里。他回来找我妈,想借钱。我妈没见他。他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我爸让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水。他说:"哥,我错了。"我爸说:"错了就改。"他说:"我欠了五万,人家要砍我。"我爸说:"那你报警。"他说:"报警没用,人家有背景。"我爸说:"那我帮不了你。"他说:"哥,你就借我两万,我出去躲躲。"我爸说:"我没有。"他说:"你儿子在北京上大学,还能没钱?"我爸说:"那是他挣的,不是我的。"他说:"哥,你真绝情。"我爸说:"是你先绝情的。"

表叔走了,再没回来。听说他去了南方,再没消息。表婶还在镇上,偶尔回村。她老了,背也驼了。我妈说:"她也是报应。"我说:"妈,别这么说。"我妈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大学毕业,留在北京工作。第一年,我把我爸我妈接来北京看病。我爸的腿看了,好多了。我妈说:"北京真好。"我爸说:"好是好,但冷。"我说:"给你们买羽绒服。"他们住了半个月,回去了。说不适应,说想家里的地。我说:"地让老李种着呢,你们放心。"我妈说:"地是咱家的,不能让别人种。"我说:"那你们回来种。"她说:"不回去了,你在这,我们跟着你。"

我弟小宇也考上了大学,在省城。他说:"哥,我以后也去北京。"我说:"来吧,哥接着你。"

这个家,慢慢好起来了。我爸的腿虽然不好,但能走了。我妈还在超市上班,但快退休了。我和小宇,都有了出息。我想,这一切,都因为我妈那句话:"这门亲戚作废。"不是绝情,是断腕。断了坏的根,才能长出好的来。

我每年过年回家,都打开那个铁盒。里面还是那张纸条。我拿出来看一眼,放回去。我弟小宇说:"哥,你还在看那张破纸?"我说:"不是破纸,是家史。"他说:"啥家史?"我说:"这个家是怎么过来的。"他说:"我知道,表叔踹爸,妈作废亲戚,咱家变好了。"我说:"对。记住这个,你就知道,这个家,是咋来的。"

我关上铁盒,放回柜子。柜门上那张"家和万事兴",胶布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我这次没贴胶布,直接拿钉子钉上了。钉得死死的,掉不下来了。

我想,家和万事兴。家和,是争出来的,是护出来的,是记着过来的路,才走得更稳。

第九章 铁盒里的家史

我在北京工作第三年,买了房。虽然小,但有了自己的窝。我接我爸我妈来住了一阵。他们不习惯,说楼太高,电梯太快,出门不认识路。我妈说:"还是村里好,出门就是地,抬头就是天。"我爸说:"这儿好是好,但闷。在村里,还能跟老李下棋。"我说:"那你们回去吧。"我妈说:"不回,你在这,我们在这。"我爸说:"听你妈的。"

他们留下了。我妈在小区里找了个保洁的活,一天八十。我爸在家做饭,接我下班。他说:"我腿不好,但做饭还行。"我妈说:"他做饭可好吃了,你尝尝。"我爸做了个红烧肉,我吃了两大碗。我说:"爸,你手艺见长。"他说:"练的。你妈说我爱吃,我就天天做。"我妈说:"谁爱吃你做的红烧肉了?我是看你闲得慌。"

我弟小宇大学毕业,也来了北京。他学计算机,找了个工作,月薪八千。他说:"哥,我以后也买房。"我说:"买,哥帮你。"他说:"不用,我自己挣。"我妈说:"小宇长大了。"我爸说:"都长大了。"

有一天,我妈在收拾屋子,翻出了那个铁盒。她拿着铁盒,看了很久。我说:"妈,你还留着呢?"她说:"留着。这是咱家的根。"我说:"啥根?"她说:"记着以前的日子,才知道现在的好。"我弟小宇过来看,说:"这盒子里到底有啥?"我妈打开,拿出那张纸条。小宇接过去看,说:"三轮车少零件?这啥意思?"我妈说:"你表叔借你爸的三轮车,每次还回来都少零件。这是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没借成,踹了你爸。"小宇说:"就这?"我妈说:"就这。但就这,记了十年。"

小宇说:"妈,你记这些干啥?"我妈说:"记着,才知道他是个啥人。记着,才敢跟他翻脸。记着,才不让你们再受欺负。"我说:"妈,你那时候,心里怕不怕?"她愣了一下,说:"怕。怎么不怕?但怕有啥用?你爸不敢说,我不敢说,这日子就过到头了。"我说:"你咋敢的?"她说:"他踹你爸那两脚,我看着,心里那根弦,断了。断了就不怕了。"我说:"断了就好。"她笑了,说:"断了才好。"

我爸在厨房喊:"吃饭了。"我们过去,桌上四个菜。我爸说:"今天做了个新菜,你们尝尝。"我妈尝了一口,说:"咸了。"我爸说:"咸点好,下饭。"我弟小宇说:"爸,你腿还疼吗?"我爸说:"不疼了。"我说:"不疼是骗人吧?"他笑了,说:"有点。但习惯了。"我说:"爸,等我再挣点钱,带你去做手术。"他说:"不做了,老了,折腾不起。"我妈说:"折腾啥?你爸这腿,是勋章。"我爸说:"啥勋章?"我妈说:"你护了这个家,腿坏了,是勋章。"我爸眼圈红了,说:"你这人,说啥呢。"我妈说:"实话。"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好了。不是有钱了才好,是心齐了才好。以前我爸一个人扛,扛不动。现在一家子扛,扛得动。

我弟小宇说:"哥,以后我挣钱了,咱给爸换个大房子,带电梯的。"我说:"行。"我妈说:"不用大房子,有地方住就行。"我爸说:"对,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陪,就知足了。"

我看着那铁盒,放在柜子最里头。我想,以后我有了孩子,我也会给他讲这个故事。讲他爷爷的腿,讲他奶奶的铁盒,讲这个家是怎么熬过来的。讲完了,我会告诉他:家和万事兴,但家和不是忍出来的。是有人敢站出来,有人敢说不,有人敢保护这个家。

我把这个想法跟小宇说了。他说:"哥,你以后写本书吧。"我说:"写啥?"他说:"写咱家的事。"我说:"有啥好写的?"我妈说:"写吧。让外人知道,咱老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爸说:"别写我,丢人。"我妈说:"丢啥人?你光荣。"我爸说:"光荣个啥,被人踹了。"我妈说:"被人踹了还能站起来,就是光荣。"

我笑了。我想,写就写。从那两脚开始,从我妈沉默两秒开始,从这个铁盒开始。写出来,给后人看。让他们知道,这个家,有骨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开始写。写了删,删了写。我想,怎么写呢?从哪写起呢?我想起楔子里那句话:"我爸被表叔踹了两脚,我妈沉默两秒,说这门亲戚作废。"就从这里写起吧。

我打字,键盘响。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妈在卧室叠衣服。小宇在玩手机。这个家,安安静静的,暖暖和和的。我想,这就是我要写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个家的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熬过来的日子。

我写了一个晚上,写了几千字。第二天,我妈起来看,说:"你写的啥?"我说:"咱家的事。"她看了几行,说:"你把我写得这么厉害?"我说:"你本来就厉害。"她说:"我哪有那么厉害,我就是个普通女人。"我说:"普通女人,干出了不普通的事。"她笑了,说:"你这孩子,嘴甜。"

我爸过来看了一眼,说:"别写我了,写你妈。"我说:"写你。你是这个家的根。"他说:"根啥根,我就是个被踹的。"我说:"被踹了还能站起来,就是根。"他不说话了,眼眶湿了。

我继续写。写那铁盒,写那把锁,写那张纸条。写我妈的沉默两秒,写我爸的腿,写小宇的作文。写这个家的每一个日子。

我想,这就是家史。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一家人,互相撑着,互相护着,熬过来了。

第十章 作废的亲戚和长出的骨头

铁盒里的纸条,我抄了一份,贴在书房墙上。我妈看见了,说:"你贴这干啥?"我说:"天天看着,记着。"她说:"记着就行,别天天看。"我说:"天天看,才不忘。"

我爸的腿,去年又犯了一次。我带他去积水潭医院,看了专家。医生说,可以做关节置换,但风险大,费用高。我爸说:"不做了,七十的人了,做啥手术。"我妈说:"做。钱不够,我卖房。"我爸说:"你卖啥房?儿子的房。"我妈说:"儿子的房也是我的房。"我弟小宇说:"我出钱。"我说:"我出。"我爸说:"你们都别出,我不做。"最后还是没做。他拄着拐杖,能慢慢走。他说:"这样挺好。"

我妈退休了,在小区当楼长。她管得宽,谁家吵架她去劝,谁家有困难她帮忙。邻居都说,周婶是个热心人。我爸说:"她闲不住。"我妈说:"闲着难受。"

我弟小宇买了房,结了婚。媳妇是省城姑娘,挺好。我妈说:"小宇有福。"我爸说:"像他哥。"我妈说:"像我。"我爸说:"像你。"我弟生了个小子,我妈天天抱着,舍不得放下。我爸说:"你别惯着,惯坏了。"我妈说:"我孙子,我惯着咋了?"我爸说:"你惯吧,以后有你受的。"

我也有了孩子,是个闺女。我妈说:"闺女好,贴心。"我爸说:"像你。"我闺女三岁了,会叫爷爷,会叫奶奶。我爸听见她叫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他说:"我这辈子,值了。"我妈说:"值啥值?你腿还疼着呢。"他说:"疼也值。"

表叔再没回来过。听说他在南方,给人看大门。表婶还在镇上,老了,不刷盘子了,捡废品。有人看见她,背个蛇皮袋,在垃圾堆里翻。我妈说:"她也是报应。"我爸说:"别这么说,她没害咱。"我妈说:"她没帮咱,就是害。"我爸不说话了。

我弟小宇说:"哥,你那本书写完了吗?"我说:"写完了。"他说:"出版了吗?"我说:"没。自己留着。"他说:"为啥不出版?"我说:"咱家的事,自己知道就行。"我妈说:"出版吧。让外人知道,咱老百姓,不是好欺负的。"我说:"行。出版。"

书出版了,叫《铁盒里的家史》。没几个人看,但我不在乎。我爸看了,说:"你把我写得像个窝囊废。"我说:"你不是窝囊,你是忍。忍够了,就站起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我妈看了,说:"你把我写得像个泼妇。"我说:"你不是泼妇,你是护犊子。"她笑了,说:"这词好。"

我闺女长大了,问我:"爸,太爷爷的腿咋了?"我说:"被人踹的。"她说:"谁踹的?"我说:"一个坏人。"她说:"坏人呢?"我说:"走了。"她说:"走了就好。"我说:"对,走了就好。"

我站在书房,看着墙上的纸条。纸条边角发黄了,字还是清楚的。我念出来:"表叔家借三轮车三次,每次还回来都少个零件。第四次,没借成,踹人。"我念完,心里踏实。我想,这个家,从这张纸条开始,到这本书结束。但故事没结束。故事在继续。我闺女会长大,她会有她的故事。我会告诉她,她的太爷爷,是个老实人。老实人被欺负了,会站起来。她的太奶奶,是个厉害的女人。厉害女人护着家,护了一辈子。

我关上书房的灯,走出门。客厅里,我爸在看电视,我妈在织毛衣。我弟小宇一家在吃饭。我闺女在玩积木。这个家,热热闹闹的,暖暖和和的。我想,这就是我要写的结局。不是大富大贵,是一家人,在一起。

我走过去,坐在他们中间。我爸说:"回来了?"我说:"嗯。"我妈说:"吃水果。"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真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