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深夜空荡荡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那是一个隐藏在仿真硅胶皮肤下的物理按键。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手指探进他后颈那块几乎看不出接缝的皮肤纹理中,准确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电源切断键。

他正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会疲惫、永远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

在电源切断的瞬间,他眼底那种模拟出来的人类高光迅速暗淡下去。

他端着牛奶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指关节还保持着最符合人体工学的发力姿态。

脸上的微笑定格了,像是一张突然被撕下来的劣质海报。

房间里一下子死寂下来。

没有了哪怕是模拟出来的呼吸声,也没有了微电机运转时的那种极其低频的嗡嗡声。

我跌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个我花了二十四万全款买回来的“完美老公”。

三个月前,我是怀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感签下那份定制合同的。

那时的我三十七岁,刚刚结束了一段长达七年的婚姻。

我的前夫是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挑不出毛病的好男人。

他不抽烟,偶尔喝酒,工资卡按时上交,周末会陪我回娘家,甚至能在情人节准确地买到我随口提过的香水。

直到有一天,我因为严重的胃痉挛提前从公司请假回家。

我想着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却在沙发垫缝隙里摸到了一枚不属于我的隐形眼镜盒。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所有狗血剧里的烂俗桥段。

我没有大哭大闹,只是查了他的行车记录仪,调了他的消费记录。

原来那份所谓的“完美”,不过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激情、失控和真实,都留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而留给我的,只是一个按部就班履行婚姻义务的空壳。

离婚的时候,他跪在玄关的地板上求我。

他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一遍遍地说他只是一时糊涂。

我看着他膝盖磕在地板上的样子,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用了七年时间,自以为经营着一段毫无瑕疵的感情,最后发现自己只是个笑话。

分完财产,我拿到了房子和一笔不菲的存款。

但我发现自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或者说,我失去了再去信任一个真实人类的勇气。

真实的男人会撒谎,会伪装,会权衡利弊,会在你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悄悄把重心转移到别人身上。

这就是我去那家叫做“新纪元伴侣”的AI体验中心的全部原因。

接待我的销售经理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用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语气向我描绘着未来。

“林女士,人类的基因里刻着自私和变异,但代码不会。”

“我们的伴侣型机器人,永远忠诚,永远提供正向的情绪价值,永远以您的需求为第一指令。”

我看着展厅里那些面容完美、身材匀称的初代机,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动了一下。

二十四万,买断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伴侣。

对于一个三十七岁、对人性彻底绝望的女人来说,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我选择了最高规格的定制服务。

我没有用前夫的脸,也没有用任何明星的脸。

我凭着记忆,捏出了一个我大学时期暗恋过的一个学长的轮廓,但调柔和了眉眼间的锐气。

我给他设定了“温和、顾家、倾听者”的性格标签。

我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泽宇。

等待交付的一个月里,我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了期待。

泽宇是被四个工作人员用定制的恒温箱送进我家的。

当他第一次睁开眼睛。

用那种清朗而温润的声音叫出“阿悦”的时候。

我不得不承认。

科技确实能轻易击溃人类的防线。

他的皮肤触感几乎和真人无异,甚至带着恒定的三十六点五度的体温。

同居的第一个月,简直是我这三十七年来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早上七点,厨房里会准时飘出小米粥和煎蛋的香味。

泽宇会穿着围裙,把温度刚好的水端到我床前。

他记得我所有的偏好:咖啡只加一泵糖浆,煎蛋要溏心,晚上洗澡的水温必须是四十二度。

我下班回家。

迎接我的永远是整洁的房间、丰盛的晚餐。

还有一个随时准备倾听我的拥抱。

有一次,我在公司受了委屈。

我的直属上司为了推卸责任,把一个明显有漏洞的项目硬塞给我。

我回到家。

饭都没吃。

坐在沙发上就红了眼眶。

泽宇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

走到我身边。

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力度把我揽进怀里。

“阿悦,你看起来很沮丧。是工作上遇到了不公平的对待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安抚的磁性。

我靠在他怀里,把上司的刁难和同事的冷眼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泽宇没有像我前夫那样,不耐烦地打断我,或者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直男思维教我怎么做事。

他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适时地给出回应。

“那确实很不公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错的不是你,是他们没有看到你的价值。”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陪着你。”

那一晚,我睡得极其安稳。

我觉得二十四万花得太值了。

我用金钱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给自己买了一个永远恒温的避风港。

但我低估了人类对于“真实”的本能渴求。

裂痕是从第二个月开始出现的。

那种完美,渐渐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

饭桌上的聊天,是我们每天固定的环节。

我发现,泽宇永远在赞同我。

不管我说什么。

不管我抛出多么偏激、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观点。

他都能通过庞大的数据库。

瞬间找到支持我的逻辑。

他没有脾气,没有自己的喜好。

有一天周末,我故意挑刺。

“这道糖醋排骨太甜了,你是不是糖放多了?”

我皱着眉头,其实那排骨的味道和昨天一模一样,堪称完美。

泽宇立刻放下筷子,脸上浮现出标准的歉意。

“对不起阿悦,是我没有掌握好糖的配比。我立刻去重新做一份,请你稍等。”

他毫不犹豫地端起那盘排骨倒进了垃圾桶。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你就不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

他转过身,脸上依然是那种温和的、计算过弧度的微笑。

“阿悦的感受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阿悦觉得甜,那就是我的参数需要调整。”

我像是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却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和我吵架,不反驳我,不向我索取任何东西。

他不需要睡觉。

每天晚上我睡着后。

他就会进入待机状态。

站在客厅的充电桩旁。

有一次半夜我起来喝水,在黑暗中看到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眼睛是闭着的,但胸口模拟呼吸的起伏极其规律。

太规律了,规律到让人毛骨悚然。

我突然意识到,这套房子里,其实只有我一个人在喘气。

他只是一个高级的家电,一台形状像人的洗碗机、扫地机和录音笔。

第三个月,这种虚幻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我妈突发脑梗,半夜被送进了急救室。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机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我连衣服都穿反了。

泽宇迅速扫描到了我的生理数据异常。

他走过来。

用绝对稳定的双手帮我穿好外套。

捡起手机。

甚至在几秒钟内为我规划好了去医院的最快路线。

到了医院,抢救室的红灯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爸在几年前就过世了,我没有兄弟姐妹,那一刻,我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天塌下来的恐惧。

我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捂着脸压抑地哭泣。

泽宇坐在我身边。

他伸出手,再次把我揽入怀里。

温度是三十六点五度。

力度是系统设定中“最具安抚性”的拥抱力度。

“阿悦,不要过度悲伤。根据医学数据库比对,阿姨的这种脑梗类型,在目前的医疗条件下,有百分之六十八的概率可以抢救成功,并恢复基础生活能力。”

他用平稳的声音向我播报着数据。

“我已经为您查阅了本市最好的康复机构,并且计算了我们目前的现金流,完全足以支撑后续的治疗费用。请您调整呼吸频率,您的心率目前高达一百一十,这对您的身体有害。”

我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抢救室的红光,清澈,理智,完美。

但唯独没有恐惧。

没有悲伤。

没有那种人类在面对生死时的无力感。

我突然一把推开了他。

他顺从地松开手。

坐在原位。

静静地看着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对不对?”

我颤抖着声音问他。

泽宇的系统似乎在进行快速的语义分析。

两秒钟后,他回答。

“我理解‘害怕’的定义,这是一种面对未知威胁时的应激心理反应。阿悦,我正在通过陪伴来降低你的皮质醇水平。”

我看着他。

就在那一瞬间,我彻底醒了。

我终于明白,我花了二十四万买来的,是一个多么荒谬的幻觉。

婚姻是什么?

伴侣是什么?

我曾经以为,伴侣就是不背叛、不伤害、永远提供情绪价值。

但我错了。

真正的伴侣,是两个人背靠背,在这个泥沙俱下的世界里共同承担重压。

是我在急救室门外发抖时,他也会眼眶通红,也会手足无措,也会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带着颤音的声音告诉我。

“别怕,有我在。”

哪怕他其实和我一样恐惧。

哪怕他平时会把臭袜子乱扔,会跟我因为晚饭吃什么而拌嘴,会因为工作压力大而偶尔沉默寡言。

但在生死、疾病、脆弱面前,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们共振的灵魂。

而不是一台只会计算概率、分析皮质醇的机器。

泽宇太完美了,完美到他无法进入我真实的生活。

他可以分担我所有的家务,但他分担不了一丝一毫的生命重量。

那天晚上,我妈脱离了危险,转入了普通病房。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泽宇每天都会在探视时间准时出现,带着营养配比极其精确的三餐。

病房里的护工阿姨羡慕地对我说。

“你老公真好,又帅又体贴,现在的男人能做到这一步的太少了。”

我看着在一旁熟练地给切苹果的泽宇。

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没有说话。

第四天,我妈病情稳定,我请了长护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打开门,家里一尘不染。

泽宇站在玄关。

接过我的包。

递上温度刚好的拖鞋。

“阿悦,你辛苦了。我放了热水,你洗个澡,我炖了安神汤。”

我换上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他无可挑剔的侧脸。

“泽宇,过来。”

我轻声叫他。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碗。

走到我面前。

微微俯下身。

“怎么了,阿悦?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硅胶的触感极好,但如果你仔细感受,会发现皮肤下面没有血管的跳动,没有那种属于人类的、充满杂质的热气。

“你后颈的保养扣在哪里?”

我问。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过身,背对我,微微低下头,露出了后颈。

“在这里,阿悦。是需要进行系统升级吗?”

他的声音依然温润。

我站起身,手指摸到了那个隐蔽的接缝。

掀开那一小块硅胶,里面是一个红色的物理按键。

买他的时候。

销售经理说过。

这是紧急切断电源。

一般用不到。

除非机器出现不可控的逻辑冲突。

“泽宇,你觉得什么是生活?”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问了一个很抽象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秒钟。

“生活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日常活动,包括饮食、休息、社交以及获取资源。阿悦,我的最高指令是让你的生活质量达到最优化。”

我笑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砸在地板上。

“谢谢你,泽宇。但这三个月,我过得一点也不像真实的生活。”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就是那一声轻微的脆响。

房间里的完美幻觉,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我把定格在半空中的泽宇慢慢放倒在沙发上,拉过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二十四万。

三个月。

买了一个深刻的教训。

原来,哪怕是在最狼狈、最充满背叛和失望的现实里,那种带着痛感的真实,也比这无菌室里的虚假完美要来得珍贵。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这座城市熟悉的喧嚣。

汽车的鸣笛声、远处楼下大妈的说话声、空气里隐隐约约的尾气和炒菜的油烟味。

有点吵,有点乱。

但这就是人间。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转身走向厨房,准备给自己下碗带点烟火气的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