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发现房本不在抽屉里,是周一晚上九点多。
那个抽屉我平时很少开,里面除了房本,还有购房合同、契税票和几张已经过期的银行卡。那套房现在差不多值280万,是我爸妈攒了半辈子首付、我又背了十几年贷款才弄下来的。
我把抽屉翻了三遍。
合同在。
票据在。
房本没了。
我妈正在厨房刷碗,我问她:“妈,你动我房本没?”
水声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
“你大舅拿走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你大舅。”她把碗往架子上一放,“下午来的,说你一个年轻人,重要东西乱放不保险,他家有保险柜,先替你收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脑子里空了两秒。
“我让他拿了吗?”
我妈擦着手,明显有点心虚:“一家人,他还能贪你房子啊?”
我没接这句话。
“大舅什么时候走的?”
“四点多。”
“房本是你给他的?”
“他知道放哪儿,自己拿的。”
我转身就回屋找手机。
我妈跟进来:“你干啥?”
“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直接挂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给他发微信。
“大舅,我房本是不是在你那儿?”
十分钟后,他回了条语音。
“在我这儿呢。你妈跟你说了吧?这么重要的东西搁家里不安全,我给你保管几天。你这孩子,别啥事都一惊一乍的。”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
第二遍听到“保管几天”的时候,我心里那点别扭一下变成了警惕。
我大舅这个人,不能说坏。
至少以前我从来没觉得他坏。
我小时候父亲常年跑运输,家里遇上搬煤气罐、修水管、去医院排队这种事,大舅没少帮忙。过年他喝两杯酒,总爱拍着我肩膀说:“你爸不在家,大舅就是半个爹。”
我也一直认这份情。
可一码归一码。
他可以替我换灯泡,可以帮我妈搬米,甚至可以拿我家的备用钥匙。
但房本不一样。
我给他回过去:“你明天给我送回来吧,我自己收。”
他没回。
过了二十多分钟,我妈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以后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拿着手机进厨房。
我坐在客厅,隔着门还是听见了。
“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我知道。”
“你也是为了他好。”
最后一句尤其清楚。
我没进去抢电话。
等我妈出来,我只问:“他说什么时候还?”
“明后天呗。”
“明天还是后天?”
“你咋这么较真呢?”
我妈也烦了,“你大舅又不是外人。他帮你收个东西,你跟审犯人一样。”
我笑了一下。
“那我去他家拿。”
我拿车钥匙。
我妈一把拽住我袖子。
“这么晚了你折腾啥?他都睡了。”
才十点。
我大舅平时凌晨一点还在朋友圈给人点赞。
我没拆穿。
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事不像我妈说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先去了不动产登记窗口。
路上我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毕竟一本房本并不能让别人直接把我的房子卖掉,产权也不是谁拿着证谁说了算。
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有人没问你,就把手伸进你口袋,说替你保管钱包。
你要回来,他还嫌你见外。
窗口工作人员听完情况,问我证件是不是确定找不到。
我说:“现在不在我手里,而且我没授权别人保管。”
对方按流程告诉我该怎么申请遗失补证,又提醒我,涉及产权的重要材料最好由本人妥善保管,有异常情况及时核实。
我把该办的手续办了。
从大厅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给大舅发了一条消息。
“大舅,房本不用送了,我已经按遗失处理,申请补办了。旧证后续按规定处理。你那本留着也没用,有空还我就行。”
消息发出去,没回。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事实证明,我想简单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三,我被手机震醒。
大舅。
六点四十五,又打。
六点四十七,第三个。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等七点十分起来,屏幕上已经一排未接来电。
十四通。
全是大舅。
我正看着,他第十五通又进来了。
我接了。
“喂。”
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把房本挂失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对。”
“谁让你挂失的?”
我一下清醒了。
“我的房本,我挂失,还要谁批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他声音更大。
“你是不是有毛病?我好心替你收着,你偷偷摸摸去挂失,你防谁呢?”
“防丢。”
“放屁!”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这件事骂我。
“你明知道在我手里,丢什么丢?”
我靠在床头,问他:“那我前天让你还,你为什么不还?”
“我忙!”
“我说去你家拿,我妈为什么拦着?”
“那是你妈的事!”
“行。”
我说,“那更简单了。现在不用你保管。”
他喘着粗气。
然后冒出一句:“你这么弄,我怎么跟人交代?”
我手指一下停住。
“跟谁交代?”
那边没声了。
我坐直身体。
“大舅,你拿我房本,到底要干啥?”
“能干啥!”
他明显卡了一下,“不是跟你说了吗,帮你收着!”
“帮我收着,为什么我挂失以后你六点多给我打十四通电话?”
“我气不过!”
“你气什么?”
我问,“房子是我的,证也是我的。我要是把你家存折拿走,说替你收着,你找银行挂失,我会六点钟追着骂你?”
他沉默几秒。
接着把那句后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扔了出来。
“外甥,你非要把亲戚做绝吗?”
我坐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里那条白光。
“我只问你一句。”
“你拿它干啥?”
电话挂了。
不是我挂的。
是他。
我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彻底没了睡意。
事情从那一刻开始变味了。
我洗脸的时候,我妈在门外敲门。
“你大舅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嘴里都是牙膏沫:“嗯。”
“你俩吵了?”
“没有。”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都气坏了。”
我吐掉泡沫,开门看她。
“妈,他到底为什么拿房本?”
她眼神往旁边躲。
“还能为什么?”
“你别替他说话。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拿房本有别的用?”
她答得太快了。
我妈撒谎有个习惯。
越心虚,回答越快。
小时候我问她压岁钱去哪儿了,她也是这样。
我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那行。”
“啥叫那行?”
“你说没有,我就当没有。”
我去上班。
上午十点半,我正在改一份表格,表弟给我发了个微信。
表弟是大舅的儿子,比我小五岁。
我们平时联系不算多,但关系也不差。
他先发了一句:“哥,你跟我爸咋了?”
我回:“没咋。”
他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他今天在家骂半天,说你不认亲戚了。”
我问:“他跟你说房本的事没?”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
“说了一点。”
“怎么说的?”
又是半天。
“哥,我说了你别说是我说的。”
看到这句,我后背慢慢绷紧了。
“你说。”
“我爸最近是不是找你借过钱?”
“那就怪了。”
“什么怪了?”
表弟直接给我打了语音电话。
我接起来,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那个店,最近资金有点问题。”
大舅和朋友合伙做建材生意,这几年行情不好,我知道。
但家里人一直说他生意还行。
过年时他还换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
“欠多少?”
“我也不知道。”
表弟说,“反正我妈最近天天跟他吵。上个月他还问我,我那套小房子能不能拿去做抵押。”
“你答应了?”
“我疯了?”
表弟声音一下高了,又赶紧压下去,“房贷我自己还着呢。我没同意。他后来还骂我,说养儿子没用,关键时候一点忙都帮不上。”
我没说话。
表弟又问:“哥,你房本是不是给他了?”
“他自己拿的。”
电话那头冒出一句脏话。
“你赶紧要回来。”
“我已经补办了。”
“那还好。”
他说完,突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最好问清楚,他到底拿去给谁看过。”
我手心有点凉。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提醒你。”
表弟叹了口气,“我爸这人要面子。生意上的事,他不会跟家里讲。你别逼急了,但你也别啥都信。”
中午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晚上别做饭,我回去跟她谈谈。
她说:“谈啥?”
“房本。”
电话那头顿时没声音。
我更确定她知道些什么。
晚上七点,我到家。
餐桌上还是摆了三菜一汤。
我妈永远这样。
越有事,饭做得越多。
红烧排骨、炒青菜、蒸蛋,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她给我盛饭。
“先吃。”
我坐下没动筷子。
“我大舅生意是不是缺钱?”
她手里的饭勺“当”一声碰到碗边。
“谁跟你说的?”
“所以是真的?”
“做生意哪有不周转的。”
“他欠多少?”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拿我房本?”
我妈把饭碗往我面前一推。
“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干啥。”
“就现在说。”
她脸也沉下来。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不是犟。”
我把手机放桌上,“他拿我的东西,我问用途,这叫犟?”
“你大舅帮过咱家多少忙,你忘了?”
又来了。
我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他说的那些忙,确实存在。
我爸十年前做心脏手术,大舅在医院跑前跑后。
我买第一辆二手车时,也是他陪我去看的。
我妈摔伤住院,他送过一个月饭。
这些我都记得。
也正因为记得,所以我最开始没有直接跟他翻脸。
可人情像根绳。
拿来拉一把,是情分。
缠在脖子上,就不是了。
我问我妈:“他帮过咱,所以他可以不问我就拿房本?”
“我没这么说。”
“那你告诉我,他拿去干什么。”
她低着头,拿筷子拨了两下米饭。
“就是想借用一下。”
我胸口猛地一紧。
“借用干什么?”
“你先别急。”
“我没急。”
“你看你脸都变了。”
“妈。”
我盯着她,“说。”
她磨了半天,才吐出来。
“你大舅有笔货款要续一下,人家让他证明家里有资产。他说就拿你的房本给人看一眼,也不是卖你房子,更不是拿你房子抵押。”
我愣住了。
“证明谁家有资产?”
“他说都是熟人。”
“我的房子,跟他的生意有什么关系?”
“所以只是看看嘛。”
我差点笑出来。
“他跟别人说这房子是谁的?”
我妈没答。
我立刻明白了。
“他是不是说房子是他的?”
“没有吧……”
“什么叫没有吧?”
“可能说是家里的。”
我靠回椅背。
饭彻底吃不下去了。
“妈,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她小声说:“他来拿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
“所以你知道。”
“我没觉得是什么大事。”
我看着她。
“你知道他拿我的房本去给做生意的人看,你还告诉我,他只是替我收着。”
我妈脸一下红了。
“我还不是怕你不同意!”
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了。
屋里突然特别安静。
电视里正在播广告,一个女声欢快地介绍洗衣液。
我把电视关了。
“你怕我不同意,所以就不告诉我?”
她嘴唇动了动。
“你大舅也是急。”
“他急,所以我就必须同意?”
“亲戚之间互相帮个忙……”
“那为什么不先问我?”
我声音不大。
我越生气,反而越不想吼。
我妈却被这句话问住了。
过了半天,她说:“问你,你肯定不同意。”
我点点头。
“对。”
“我确实不会同意。”
“你看!”
她像终于抓住了我的问题,“你就是太冷。你大舅又不是要你的房,他就是周转一下。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处?”
“那他可以跟我开口。”
“开口有用吗?”
“没用。”
我说,“但开不开口,是他把我当亲戚还是当东西用的区别。”
我妈筷子放下了。
“你这话太难听。”
“做得难看,还怕话难听?”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也后悔话说重了。
但我没有道歉。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妈像等了很久似的,马上站起来。
我心里一沉。
“大舅来了?”
她不看我。
“我叫他来的。你们当面说清楚。”
门一开,大舅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来。
他脸色很难看。
进门连鞋都没换利索,就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
“你现在本事大了。”
我坐着没动。
“吃饭没?”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第一句是这个。
“气都气饱了。”
“那坐吧。”
我妈赶紧去厨房拿碗。
大舅摆手:“不吃。”
他坐我对面,盯着我。
“你妈跟你说了?”
“说了一部分。”
“那你还想知道啥?”
“你拿我房本给谁看了?”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一个朋友。”
“叫什么?”
“你问这么细干啥?”
“我的房本。”
“行行行。”
他不耐烦地挥手,“姓刘,做资金过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资金过桥?”
“你别一听这个就觉得人家放高利贷。”
他立刻解释,“正经公司。”
“公司叫什么?”
“你烦不烦?”
我看着他。
“大舅,你把我房本拿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看,现在嫌我烦?”
他猛地拍了一下茶几。
“我能害你?”
杯子震了一下。
我妈赶紧打圆场。
“都少说两句。”
我没动。
“大舅,你跟人家怎么说这套房的?”
“什么怎么说?”
“说是你的,还是我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的,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明白了。
“你说是你的。”
“我没说是我的!”
“那你怎么说?”
“我就说家里有套房!”
“产权人叫什么?”
他不吭声。
“房本上是谁?”
还是不说。
我往前坐了一点。
“你拿着写我名字的房本,告诉别人这是‘家里的房’,让人家相信你有资产。对不对?”
“我又没签你的字!”
他突然提高声音。
这一句,把我和我妈都说愣了。
我妈先反应过来。
“啥签字?”
大舅脸色变了一下。
“我是说,我什么都没办。”
我盯着他。
“谁让你签字了?”
“你少套我话。”
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房本,“啪”一下放桌上。
“给你!”
我低头看。
红色封皮。
就是我的那本。
“现在满意了?”
他气得胸口起伏,“我好心好意,想着生意周转几天。你倒好,防贼一样防我。还挂失!你知不知道人家昨天问我,这证怎么突然有异常?”
我抬头。
“人家为什么会查我的证?”
他顿时闭嘴。
我妈也听出来了。
“大哥,人家为啥查房本?”
“做生意嘛,人家核实一下有什么奇怪的。”
“怎么核实?”
我问。
他又不耐烦了。
“我哪知道人家怎么弄!”
“你刚才还说只是给他看一眼。”
“就是看一眼!”
“看一眼为什么第二天还能知道我申请补办?”
大舅脸慢慢涨红。
我妈彻底慌了。
“大哥,到底咋回事?”
他站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我拿起手机。
“你不说,我明天自己去查。”
“查啥查!”
他吼了一声。
“你有完没完?”
“没完。”
我第一次顶着他的眼睛,把这两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他大概也没见过我这样。
从小到大,我在他面前都算听话。
过年敬酒,我会先敬他。
家族聚餐他教育我,我就算不认同,也很少当场顶嘴。
他可能真的以为,只要声音比我大,我就会像小时候一样闭嘴。
但那天没有。
我问:“你是不是把我的资料交给别人了?”
“身份证复印件呢?”
“房本拍照了?”
他没回答。
“拍了,对吧?”
“现在谁办事不拍个照片!”
“谁拍的?”
“老刘。”
“拍了哪些页?”
“不记得了。”
“你允许的?”
他终于爆了。
“是!我让他拍的!怎么了?”
我妈脸都白了。
“大哥,你不是跟我说只看一下吗?”
“拍个照片不也叫看吗?”
“那你刚才为啥不说?”
“我怕他又瞎想!”
他指着我。
“现在年轻人网上东西看多了,谁都觉得要害他。一个破房本,搞得跟传国玉玺似的!”
我也站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拿你自己的?”
一句话。
他不说了。
我继续问:“你自己也有房。你那套一百六十多平的,怎么不拿?”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你的房是不是已经抵押了?”
我妈猛地看向他。
“大哥?”
大舅脸色彻底沉了。
“跟你没关系。”
“所以是。”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他一把抓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又回头指我。
“我告诉你,人活着不能只认钱不认人。你今天是有套房,觉得自己了不起。以后你有事,别来找我。”
我说:“以后我的事,我自己扛。”
门“砰”一声关上。
我妈坐在餐桌旁,半天没动。
桌上的排骨已经凉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你也太硬了。”
我拿起那本已经申请遗失补办的旧房本。
“不是我硬。”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东西。
很薄。
刚才大舅扔到桌上时,我没注意。
是一张名片。
“恒远商务咨询,刘志强。”
背面还有大舅的字。
“房产约280万,无贷。”
我盯着“无贷”两个字。
我的房贷确实在两年前结清了。
但这件事,大舅是知道的。
我妈也看见了。
她嘴唇发白。
“这是啥意思?”
我把名片拍了照片。
“我也想知道。”
第二天我没去找大舅。
我先去咨询了相关部门,把自己手里的情况说清楚,又核实了房屋登记状态。
产权还是我的。
没有我不知道的抵押登记。
听到这句话时,我肩膀才真正松了一点。
工作人员也提醒我,别因为对方是亲属就把证件、身份材料随便交出去,如果担心信息被冒用,就把相关情况和材料留好。
我全记了下来。
随后,我按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
响了五声,有人接。
“喂?”
“刘志强刘经理吗?”
“哪位?”
“我是陈明。”
对面没反应。
我补了一句:“陈建国家那套房的产权人。”
陈建国是我大舅。
电话那边立刻安静。
过了两秒,他说:“哦,小陈是吧。”
他居然知道我。
我心一下沉到底。
“你见过我的房本?”
“这个……”
“刘经理,我不找你麻烦。我只想核实一下,我大舅拿我的房本找你办什么。”
他明显不想说。
“这是你们家庭内部的事,你问你舅比较好。”
“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抓住这句话。
“既然知道房子是我的,你为什么收我的资料?”
“我没收你资料。”
“那你看过?”
对面叹了口气。
“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舅最开始是想问一笔周转资金,说家里有房产,可以提供增信材料。我看了以后发现产权人不是他,就跟他说必须产权人本人配合,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不可能他拿个证来我就给他办。”
我问:“他怎么说?”
“他说你是他外甥,家里都谈好了。”
我手指慢慢攥紧。
“他说我同意了?”
“差不多这个意思。”
“我从头到尾不知道。”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那幸亏没往下弄。”
我没有接“幸亏”这两个字。
“你为什么知道我后来申请补办?”
“这个我不方便说具体业务细节。”
“那我换个问法。是不是我大舅后来还联系过你?”
“联系过。”
“他急着找我,是不是因为你告诉他,原来的材料不能继续用了?”
对面沉默。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刘经理最后只说:“你们自己谈吧。反正没有你本人到场,也没有你的授权,我们这边不会拿你的房产办任何东西。之前留的照片,我可以当你面删。”
“好。”
“你啥时候有空?”
“今天。”
我请了半天假。
到了那家公司,我才发现它并不是什么电影里阴森森的小贷窝点。
写字楼十二层,前台摆着绿萝,墙上贴着营业执照。
刘经理四十来岁,穿件浅灰衬衣。
他把手机和电脑里留存的几张房本照片当我面处理掉,又给我看了他和大舅的一部分聊天记录。
我没有要求复制全部。
我只看见其中一句。
大舅:“产权人是我外甥,自家孩子,我说话好使。”
刘经理回:“必须本人同意。”
后面大舅又发:“先按我的方案算额度,他那里我来弄。”
我盯着“我来弄”三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所谓“替我收着”,从来就不是替我收着。
回家的路上,大舅又打电话。
我没接。
他发微信。
“你是不是去找老刘了?”
我回:“是。”
电话马上又来了。
这次我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先质问我。
我坐在车里,忽然觉得挺荒唐。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人家都说了没办成,你还追着不放干什么?”
“因为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告诉我只是保管。告诉我妈只是给朋友看一眼。你告诉刘经理我同意了。”
他沉默。
我说:“哪句是真的?”
“我不是没办法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这是事情发生以后,他第一次不吼。
“店里有一百多万货款压着,上游催账,下面几个工人也等着钱。我自己的房子早就抵押了,车也有贷款。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你就拿我的?”
“我没真动你的房!”
“那是因为动不了。”
这句话像扎到他了。
“你什么意思?”
“如果真像你说的,只是拿给人看一眼,你为什么跟人家说我同意?”
“我知道你最后会同意。”
“凭什么?”
“凭我是你大舅!”
他又吼起来。
我却一点都不意外了。
“大舅,这就是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你帮过我,所以我的同意可以省掉。”
“我没这么想!”
“那你问过我吗?”
他不说话。
我接着说:“你借我十万,我可以拒绝。你让我给你担保,我也可以拒绝。你觉得我拒绝是不讲情分,那是你的看法。但你不能因为猜到我会拒绝,就直接替我答应。”
他呼吸很重。
过了好久,他问:“那你现在到底想咋样?”
“房本我已经补办。旧的我留着按规定处理。你那里如果还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资料,全还给我。”
“没了。”
“我要你明确告诉我。”
“没了!”
我顿了一下。
“以后我的证件,别碰。”
他冷笑。
“以后你的破事我也不管。”
电话又断了。
这一次,是我挂的。
晚上回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眼睛有点肿。
“你大舅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你去他朋友公司闹。”
“我没闹。”
这三个字让我停了一下。
她拍了拍旁边。
我坐过去。
她手里攥着那张刘经理的名片。
“我下午也给人家打了电话。”
我看她。
“你打了?”
“我就问了一句。”
她声音发闷,“问你大舅是不是跟人家说过,你已经同意拿房子帮他周转。”
“人家怎么说?”
“说你大舅确实这么讲过。”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眼泪掉在名片上。
“你说他咋能这样呢?”
“他是我亲哥。”
她抹了把脸。
“小时候家里穷,有好吃的他真让给我。你姥爷打我的时候,他也护着我。我嫁给你爸以后,你爸常年不着家,也是他帮我。”
她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事情才难受。
如果大舅从小就是个混账,我反而不会纠结。
坏人的越界好处理。
你远离就行。
最难的是一个曾经真心帮过你的人,突然拿过去的情分来替今天的越界收费。
我妈问:“你是不是以后真不认他了?”
“那你还叫他大舅吗?”
我想了一会儿。
“他是我大舅,这个改不了。”
她抬头看我。
“但房子是我的,这个也改不了。”
她又低下头。
那晚我们谁也没吃多少。
事情却没有到此结束。
三天后,家族群炸了。
先是二姨发了一段语音。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小辈不要做得太绝。”
紧接着三姨夫发:“建国这些年帮妹妹家不少忙,这都是大家看在眼里的。”
我盯着群聊。
我妈私聊我:“别回。”
我本来也不想回。
可过了十分钟,大舅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只是替外甥保管房产证,顺便给朋友证明一下家庭资产,没有拿他的房子贷款,更没签任何东西。现在孩子大了,防我跟防贼一样,我寒心。”
下面几个亲戚开始打圆场。
“误会解开就行。”
“舅舅不会害外甥。”
“年轻人谨慎是好事,但别伤亲情。”
我看着“只是替外甥保管”那几个字,忽然不想忍了。
我没骂人。
也没发长篇大论。
我只发了三句话。
“第一,房本未经我同意被拿走。”
“第二,大舅拿给资金中介看,并告诉对方我已经同意配合,实际我毫不知情。”
“第三,我不追究谁,也不要求大家站队,只要求以后未经允许不要拿我的证件和财产资料。”
发完,我把刘经理那张名片背面“房产约280万,无贷”的照片也发了。
群里安静了。
足足十几分钟没人说话。
最后二姨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没看清她撤的是什么。
大舅没再出现。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表弟给我发消息。
“哥,我爸在家发火。”
我回:“你别掺和。”
“我不是掺和。”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在他书房找到的,上面写你的名字。”
“里面是什么?”
“你身份证复印件。”
我直接给他打电话。
“几份?”
“两份。还有一张你的户口本复印件。”
“哪来的?”
“我不知道。”
我一下想起来。
两年前办房贷结清手续时,我妈帮我复印过身份证和户口页。
家里的复印件后来放哪儿,我根本没留意。
我问表弟:“还有别的吗?”
“没了,我翻过。”
“你确定?”
“确定。”
他停了一下。
“哥,这事我站你这边,但你别让我爸知道是我翻出来的。他现在状态挺差的。”
“我不让你夹中间。”
“那东西怎么办?”
“明天你给我。”
第二天中午,表弟把文件袋交给我。
我们在一家面馆见的。
他坐下以后一直搓筷子包装纸。
“我爸昨晚跟我妈吵到两点。”
“因为我?”
“不全是。”
他苦笑,“债的事瞒不住了。”
原来大舅的情况比他说的一百多万货款严重。
店里前两年扩张,压了不少库存。
一个合作伙伴又撤资。
为了保住生意,他先抵押了自己的房子,后来又借了几笔钱。
表弟说具体多少他也没完全弄清,估计缺口两百多万。
“那辆新车呢?”
“早卖了。”
我一愣。
春节时我还见过。
“借朋友的车开回来的。”
表弟笑得有点难看,“他怕亲戚知道。”
我低头看那碗牛肉面。
突然有点理解大舅为什么死撑。
只是理解不等于接受。
表弟问我:“哥,你会报警吗?”
他马上说:“你要报我也理解,我就是问问。”
我摸了摸文件袋。
“目前我核实到的情况,没有发生我名下房产被处分的结果。资料我拿回来了,对方留存的照片也处理了。我先把证据留好。”
表弟点头。
“我爸就是太要面子。”
“不是只有要面子。”
我说,“他还觉得家里人的东西,关键时候他能替别人做主。”
表弟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我也这样。”
他说。
“我小时候报大学,他直接把我第一志愿改了。我结婚的时候买哪套房,也是他天天说。以前我觉得父母都这样。”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是关心多就啥都能替你决定。”
面端上来以后,我们都没再说。
吃到一半,表弟忽然问:“哥,你还恨他不?”
我想了一下。
“不恨。”
“真的?”
“我就是不再把‘他不会害我’当安全措施了。”
表弟笑了一下。
“这话挺扎心。”
“扎心也比扎钱强。”
他终于笑出声。
这是出事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没那么堵。
又过了一周,大舅主动来了。
那天下着雨。
他没提前打电话。
我开门时,他站在门口,头发湿了一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你妈在吗?”
“买菜去了。”
“哦。”
他站着没进。
以前他来我家从不问,开门就往里走。
那天他第一次问我:“方便进去不?”
我侧身。
“进吧。”
他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塑料袋里是两盒茶叶。
“别人送的,我喝不惯。”
我知道这是他的台阶。
我没说谢谢,也没拒绝。
给他倒了杯水。
他端着没喝。
半天才说:“你弟是不是给你东西了?”
我看他。
“是。”
他点点头。
“身份证复印件那事,我承认,是我从你妈放资料的柜子里拿的。”
我妈果然也不知道。
“为什么拿?”
“想着万一用得上。”
“用在哪儿?”
“老刘说如果真要做,产权人肯定得出面。我当时就想先把能准备的准备了,再跟你谈。”
“先准备,再跟我谈?”
“你觉得那时候我还好拒绝吗?”
我替他说了。
“材料都交了,钱等着救急,亲戚都知道了。到时候你再跟我说,大舅就差你签个字,你不签,大舅店就没了。是这样吧?”
他的手慢慢收紧。
“差不多。”
我胸口那点最后的侥幸,也没了。
至少这一次,他没撒谎。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说?”
“怕你不同意。”
还是这句话。
“你们都怕我不同意。”
他抬头看我。
“你会同意吗?”
“不会。”
我回答得很快。
他脸上露出一点讽刺。
“那不就得了。”
“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
“我拒绝你,是我的权利。你绕开我,是你的选择。”
他皱着眉。
我继续说:“大舅,你可以因为我拒绝而生我的气。你甚至可以觉得我没良心。但你不能先替我同意,再拿已经造成的局面逼我点头。”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
“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因为简单的话你不听。”
他瞪我。
我也看着他。
几秒后,他竟然没发火。
只是把杯子放下。
“店我准备关了。”
我愣了一下。
“想清楚了?”
“撑不住了。”
他说得很轻。
“你弟和你舅妈都劝我关。能卖的库存卖掉,欠的慢慢还。房子估计也保不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扭头看着窗外。
“干了二十几年。”
“你小时候去我店里,我还让你坐叉车,你记得不?”
“记得。”
那时候我十岁左右。
大舅把我抱到叉车驾驶位上,我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兴奋得觉得自己能开到北京。
他站旁边笑,说:“以后大舅这个摊子都给你们这些小的。”
那时候没人想到二十多年后,我们会因为一本房本坐在这里。
他搓了搓脸。
“我这辈子最受不了别人说我不行。”
“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谁家有事都找我。我也愿意帮。现在轮到我出事了,我就觉得……”
他说到这里停了。
“觉得什么?”
“觉得你们也该帮我。”
他说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
“是不是挺混蛋?”
我没有顺着他骂。
“帮和必须帮,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了。”
“有点晚。”
“还行。”
我看了一眼茶几。
“至少房子还在。”
他也笑了一下。
很难看。
坐了十几分钟,他起身准备走。
到门口时,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个也给你。”
我一看,是我家备用钥匙。
以前一直放他那里。
“你拿着吧。”我说。
他摇头。
“不了。”
他把钥匙放鞋柜上。
“省得你又说我不问你就进门。”
这句话听着像赌气。
但他放下钥匙以后,没有再拿起来。
我也没劝。
他穿好鞋,手放在门把手上。
“大舅。”
他回头。
这是房本出事以后,我第一次主动这么叫他。
他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
我说:“店的债你如果需要我帮你整理,或者陪你找正规渠道问怎么处理,我可以去。”
他看着我。
“钱呢?”
“钱不借。”
他脸又黑了。
我补了一句:“担保也不做,房子更不碰。”
“你小子。”
他骂了一句。
这次没什么火气。
我说:“但能跑腿的事,我帮。”
他站了几秒。
“知道了。”
门关上。
鞋柜上那把钥匙还在。
我把它拿起来,放进抽屉。
就是原来放房本的那个抽屉。
后来,大舅的店真关了。
库存处理了两个多月。
他自己的房子也卖了,先清掉一部分债,剩下的跟几个债主重新谈。
他从原来的大房子搬进一套老小区。
第一次去帮他搬家时,他脸臭得厉害。
楼梯房,五楼。
我和表弟抬一张实木桌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大舅站楼道里指挥。
“左边!左边抬高!”
表弟喘着气骂:“爸,你行你来。”
大舅下意识就要训他。
嘴张开,又闭上。
“行,我来。”
他真伸手接了一边。
我们三个人挤在楼道里,折腾半天才把桌子弄进去。
舅妈给我们递水。
她偷偷跟我说:“你大舅最近变了点。”
“哪儿变了?”
“至少现在拿我手机之前知道问一句了。”
我没忍住笑。
大舅在屋里听见。
“说我啥呢?”
舅妈喊:“说你现在懂礼貌了!”
“我一直懂!”
还是那个死要面子的语气。
大家都没拆穿。
我妈和大舅后来也为房本的事吵过一次。
是我妈主动吵的。
她说自己最生气的不是大舅拿了房本,而是大舅让她一起瞒我。
大舅回她:“你当时不也同意?”
我妈被噎住。
回来以后,她把家里所有属于我的材料整理成一个箱子,交给我。
“你自己收。”
我翻了翻。
里面还有小学毕业证。
我哭笑不得。
“这个不用这么严肃吧。”
她瞪我:“反正你的东西你自己管。我以后不替你做主,省得里外不是人。”
嘴上有气。
动作倒很干脆。
我把身份证复印件、合同、票据该销毁的销毁,该留的重新分类。
新补的房本也拿回来了。
红封皮,跟原来那本看着没什么区别。
我没有再把它放进原来的抽屉。
买了个小型保险箱。
设置密码时,我妈在旁边看。
“密码多少?”
我看她一眼。
她马上摆手。
“得,当我没问。”
我们俩都笑了。
旧房本后来按规定处理。
处理之前,我把它最后翻了一遍。
里面那张刘经理的名片早已经拿出来了。
可我还是想起背面的几个字。
“房产约280万,无贷。”
那么轻的一张纸。
当时看着,却比那本房本还沉。
几个月后过年,家里重新聚餐。
大舅来得最晚。
他现在不做建材了,给一个老朋友管仓库,挣得比以前少很多。
进门时他提着两箱牛奶。
我妈说:“你来就来,买啥东西。”
他回:“给我外甥买的,关你啥事。”
还是那副嘴硬样。
吃饭时二姨又提起以前的事。
“都是一家人,过去就过去了。”
大舅筷子停了一下。
我没说话。
他自己开口了。
“过去啥过去。”
桌上几个人都看他。
他夹了块鱼。
“我拿人家东西没先问,是我不对。”
二姨有点尴尬。
“我也没说谁对谁错……”
“那就别说了。”
大舅低头挑鱼刺,“吃饭。”
没人再提。
饭后我准备走,他叫住我。
“陈明。”
“咋了?”
他从外套里摸出手机。
“帮我看看这个。”
是一个电子合同。
他现在特别谨慎,别人让他签什么,他都喜欢先找表弟或者我看。
我接过手机。
“这你得找懂的人看,我只能帮你看看明显的地方。”
“知道。”
他说,“我现在不瞎签。”
我往下翻。
他突然问:“你那个新房本拿到了吧?”
我抬头看他。
“早拿到了。”
“放好了?”
“放好了。”
他点点头。
“那就行。”
我把手机还给他。
他接过去以后又补了一句。
“以后谁要看,让他先问你。”
我笑了一下。
“包括你?”
他瞪我。
“废话。”
我穿鞋准备走。
大舅站在门口。
这一次,他没说什么“亲戚之间别分那么清”。
也没再说自己是“半个爹”。
我下楼时,手机响了一声。
是家族群。
大舅发了一张照片。
餐桌上,我刚才坐的位置落了一条围巾。
他在群里说:“陈明,你围巾落这了。我给你放门口柜子上,自己回来拿。”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自己回来拿。
他没有替我收起来。
也没有让谁顺便替我做决定。
我转身上楼。
门没锁。
我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大舅的声音。
“谁?”
我说:“我。”
门开了。
他指指鞋柜。
“你的。”
那条围巾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旁边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来绕在脖子上。
“大舅,走了。”
他摆摆手。
“路上慢点。”
我下到一楼,才发现外面飘起了小雪。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大舅。
只有五个字。
“到家说一声。”
这回,没有十四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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