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当儿媳的,别半夜给公公送降压药,我42岁,那晚11点灯还亮着,我在学校食堂,看见他穿着我婆婆的睡裙坐在床边,后面我没敢看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还在学校食堂擦桌子。
最后一拨学生刚走,地上全是米粒和汤渍。我弯着腰,拖把拧了三遍,水还是浑的。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接。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
等我把拖把挂回水房,掏出手机一看,是公公打来的。两个未接。
我站在食堂后门口,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我脖子发凉。我给他回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爸,咋了?”
他那边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戏曲频道。
“没事。你忙你的。”
“我看你打了两个电话。”
“嗯……那个,我降压药好像没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七分。
“明天我买,一早给你送过去。”
“也行。”他说,“也行。”
他挂了。
我站在那儿,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上还有洗洁精的味道。十一点,食堂到公公住的老小区,骑车十五分钟。我本来可以直接回家的。我家在相反方向。
但我还是去了。药房都关门了,我家里有备用的,想着先拿一盒过去,明天再买新的。我骑车穿过两条街,路灯是黄的,照得人犯困。到了楼下,抬头一看,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我上楼,敲门。没动静。
又敲。还是没动静。
我用钥匙开了门。门没反锁。
客厅没人,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半碗面条,坨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收拾。
卧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我喊了一声“爸”,没人应。
我推开门。
他坐在床边,穿着我婆婆的睡裙。
那条睡裙我认得,碎花的,淡蓝色,我婆婆生前常穿。她走了三年了。那条睡裙一直挂在衣柜里,没人动过。
他穿着它,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缩着,像是冷。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边,搭在他胳膊上。他瘦。那裙子在他身上晃荡。
“爸。”
他没回头。他可能没听见。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唱戏的,拖得很长。
“爸。”
他动了。缓缓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是知道我会来,又像是不认识我。
“药在桌上。”他说。
我看见了。桌上放着一个空药盒,旁边是一杯凉透的水。
我把手里的药盒放下。没说话。我退出去了。门带上。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电视还在唱。面条还在碗里。我站了一会儿,把面碗端起来,倒进厨房的垃圾桶里。碗洗了。筷子放好。然后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骑上车,风一吹,眼睛发酸。
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老公常年在外地跑车,一个月回来两三天。我儿子住校,高三了,周末才回。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在学校食堂干了六年,一个月两千八。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岗,晚上收完最后一桌,差不多十点半。有时候更晚。
公公七十三了,一个人住。婆婆走了以后,他就不太出门了。以前还下楼跟人下棋,现在不去了。我每个礼拜去两趟,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他话不多。我话也不多。我们俩在一起,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我洗碗,他看电视。我拖地,他坐着。
就这样。
那天晚上之后,我隔了三天没去。
我跟我老公打电话,说爸的降压药该买了。他说,你买呗。我说钱呢。他愣了一下,说,我微信转你。
转了三百。
我收了。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我还是去了。买了药,买了排骨。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还是戏曲频道。我把药放在桌上,说,一天一片,别忘了。他说,嗯。我把排骨炖上,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我拿了个盆接着。
他忽然说:“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看见了。”
我在切姜,刀停了一下。
“没。”我说,“我啥也没看见。”
他没再说话。
我把排骨下锅,水汽腾上来,糊了窗户。我站在那儿,眼睛被热气熏得有点湿。
这就是我。四十二岁,在学校食堂擦桌子,一个月两千八。老公跑长途,儿子读高三。公公一个人住。婆婆走了三年。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东西,我谁也没说。
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出来好像我在告状。又好像我在揭短。又好像是我自己多心了。
其实那天晚上我站在客厅里的时候,想了很多。
我想的是,那条睡裙,我婆婆穿了多少年。我想的是,她走了以后,衣柜里那些衣服,谁处理的。我想的是,公公一个人坐在床边,穿着那条裙子,他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出来。
我只是把面碗洗了。把灯关了。把门带上。
然后骑车回家。路上没什么人,风挺大。我骑得很慢。
我到家快十二点了。我儿子发了一条微信,说月考成绩出来了,还行。我回了一个“好”。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坐了一会儿,我去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四十二岁,头发白了有几根,眼角有纹,脸色黄。我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
说回我公公。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工厂,钳工,手上全是茧。婆婆在世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她管。他不管钱,不管孩子,不管灶上的事。婆婆病了两年,他伺候了两年。端屎端尿,没说过一句怨话。婆婆走的那天,他没哭。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把人推走。我老公哭了,他没哭。
后来办完丧事,我收拾婆婆的遗物。衣柜里那些衣服,我说爸,这些怎么办。他说,放着吧。
就放着。
一直放着。
那条碎花睡裙,就挂在那儿。我每次去打扫,都看见。有时候我会把衣柜门关上,不想看。有时候我会打开,看一眼,再关上。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穿着它。
那天晚上之后,我每次去公公家,都会看一眼衣柜。那件睡裙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是那天晚上之后叠好的,还是本来就叠好的。
我没问。
我二姐家的闺女,去年考上了公务员。
我二姐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她说,考上了,考上了,笔试第一,面试第二,综合第一。
我说,那挺好。
她说,你说这孩子,争气不争气。
我说,争气。
挂了电话,我在食堂后厨站了一会儿。灶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油热了,我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
油烟糊了我一脸。
我二姐家这闺女,叫小敏。从小学习就好。我二姐两口子在外面摆摊卖早点,早上四点起来,中午收摊。小敏从小学到高中,没上过辅导班。全靠自己。
考上大学那年,我二姐摆了两桌。我去了,随了五百。小敏敬酒,说谢谢小姨。我说,好好念。她说,嗯。
四年后毕业,考公务员。考了两年。第一年没考上,在外面找了个工作,一个月四千。干了半年,辞了,回家专职备考。我二姐供她。
第二年,考上了。
我二姐说,现在好了,铁饭碗。一个月到手五千多,公积金高。旱涝保收。
我说,那挺好。
我二姐说,你说这孩子,以后就不用像咱们这样了。
我说,是。
挂了电话,我把菜盛出来。食堂的师傅说,你二姐家闺女考上了?
我说,嗯。
他说,那可真不错。现在这年头,能考上编的,都是祖坟冒了青烟。
我说,是。
他说,你儿子呢,明年高考?
我说,嗯。
他说,想好考哪儿了没?
我说,还没。
他说,别学咱们,没出息。
我说,嗯。
那天晚上收工,我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等最后一班公交。
手机响了。我老公发的微信,说这个月运费结了,转了两千给我。
我收了。回了个“好”。
他又发一条,说,儿子的补习费该交了吧。
我说,嗯,下个月。
他说,别舍不得。
我说,知道。
然后他就不回了。
我坐在台阶上,公交还没来。路灯照着马路,空荡荡的。我想起小敏。想起我儿子。想起食堂师傅说的那句“别学咱们”。
我儿子成绩一般。在班里中等偏上。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个二本。他自己说,想学计算机。我说,那得考好点。他说,知道。
我跟我老公说,儿子想学计算机。他说,学那个干啥,出来不还是打工。我说,那学啥。他说,学个稳定的。我说,啥叫稳定的。他说,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办。
我能怎么办。
我在食堂擦桌子,一个月两千八。他爸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三天。我们俩加一起,一个月万把块。房贷还有八年。儿子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最少两万。
我算过这笔账。
我二姐家小敏,现在一个月五千多,公积金两千。我二姐说,她以后买房,公积金能覆盖一半月供。我二姐说,她现在周末双休,早九晚五,中午食堂管饭。我二姐说,她过年发了八千的年终奖。
我二姐说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炫耀。是松了一口气。
我听着,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像是我自己家的孩子有了着落。
但松完这口气,我又紧了。
因为我儿子还没着落。
他明年高考。考上了,我供。考不上,怎么办。复读?还是打工?还是也去考编?考编要时间,要钱,要人养着。我养得起吗?
我坐在公交站台上,想了半天。最后公交来了,我上车,刷卡,坐下。车窗外的路灯往后跑。
我想,算了吧。走一步看一步。
我公公那天晚上之后,话更少了。
我去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我做饭,他吃。我洗碗,他看电视。我走的时候,他说一句,路上慢点。
就这些。
有一天,我打扫屋子,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看见一张照片。
是我婆婆的。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边角发黄。照片上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个门口,笑。
我把照片放回去。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个旧手表,不走了。一串钥匙。一叠折好的纸。
我没翻。我把抽屉关上了。
然后我站在卧室里,看了一眼衣柜。那件睡裙还在。
我忽然想,我婆婆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她跟公公怎么认识的。他们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吵过架,也穷过,也熬过。
我不知道。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已经五十多了。她对我挺好,但不亲。我们之间隔着点什么。她走的时候,我哭了。但哭得不多。
那天我站在卧室里,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哭。但没哭出来。
我出了卧室,公公还坐在客厅。电视里唱戏的,还是那个频道。
我说,爸,我走了。
他说,嗯。路上慢点。
我走到门口,换鞋。他忽然说,你妈那个睡裙,我收起来了。
我没回头。
我说,嗯。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没多想。
他说,我就是……晚上冷。
我说,嗯。
我推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下。走到二楼,灯没亮,我站了一会儿。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想,他说晚上冷。
我想,那条睡裙,可能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想,我婆婆走了三年,他一个人,过了三年。
我想,我老公常年不在家。我儿子住校。我一个人。
我想,我们都在各自过各自的。
我出了楼道,骑上车。风比那天晚上小。我骑到半路,停下来,给老公发了一条微信。
我说,你啥时候回来。
他过了一会儿回,下个月吧。
我说,哦。
他说,咋了。
我说,没事。
他说,有事说事。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他说,行。然后就没声了。
我骑到家,开门,屋里黑的。我没开灯。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我泡了碗方便面。
吃完,洗碗。洗完,刷牙。刷完,躺下。
躺下之后,我翻了半天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吃的,有人晒娃,有人晒旅游。我刷了一会儿,关掉。然后打开招聘软件,看了一眼。
我搜了一下“食堂”“后厨”“保洁”。工资都在两千到三千之间。有的包吃,有的不包。有的要健康证,有的要经验。
我看了一会儿,关掉。
然后我又打开。搜了一下“文员”“客服”。工资三千到四千。要求:会电脑,有经验,年龄三十五以下。
我三十四十二了。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我老公的枕头,还是那个,半年没洗了。我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小敏。想起我儿子。想起公公穿着睡裙坐在床边。想起我婆婆的那张照片。想起食堂的拖把,水房,洗洁精。
我想,明天还得早起。
六点要到岗。五点半得起床。五点二十闹钟。
我定了闹钟。然后睡了。
我有个同事,叫王姐。
五十三了。在食堂干了十年。她老公以前是开出租的,后来不开了,在家闲着。她儿子结婚了,生了孩子,在城里买了房。首付是王姐两口子掏的。掏空了。
王姐每天带饭。米饭加一个菜。有时候是炒白菜,有时候是炒土豆。偶尔有个鸡蛋。她吃得很快,五分钟吃完。吃完就去洗碗,然后接着干活。
有一天中午,她坐在后门台阶上吃饭。我坐过去,跟她一起。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儿子明年高考?
我说,嗯。
她说,考哪儿想好了?
我说,还没。
她说,别考太远。远了,你够不着。
我说,嗯。
她说,我跟你说,孩子考出去,就是人家的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那个儿子,在城里。一年回来两趟。过年,中秋。有时候中秋也不回来。打电话,说忙。我说,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我跟老头子两个人,对着电视吃饭。
她说,你说养儿防老。防啥了?
她扒了一口饭,嚼着。
她说,我跟我老头子说,咱们俩,谁先走谁享福。后走的那个,遭罪。
我说,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把饭盒盖上,拿纸巾擦了擦嘴。她说,你公公一个人住?
我说,嗯。
她说,多大岁数了?
我说,七十三。
她说,那还行,能自理。
我说,嗯。
她说,我公公走的时候,八十九。最后两年,瘫在床上。我跟老头子轮流伺候。翻身,擦洗,喂饭。端屎端尿。伺候了两年。走的那天,我哭了一场。哭完了,松了一口气。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没良心。
我说,不是。
她说,伺候老人,就是熬。熬到最后,亲情都熬没了。就剩责任。责任尽了,人就走了。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她说,你公公还好,能自理。你就多跑两趟。别等不能自理了再跑。那时候,跑断腿也没用。
她进去了。
我坐在台阶上,饭还没吃完。我低头看着饭盒里的菜。白菜,土豆,一个鸡蛋。
我想,王姐说得对。伺候老人,就是熬。
我又想,我公公现在能自理。我跑两趟,买个菜,做个饭,洗个碗。等他不能自理了,怎么办。
我算过这笔账。
请护工,一个月五千起。我一个月两千八。我老公一个月七千,不稳定,有时候五千。房贷三千。儿子补习一千五。生活费两千。剩不了多少。
如果公公瘫了,要么我辞职伺候,要么请人。辞职,家里少两千八。请人,家里多五千。怎么算都不对。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洗了。
那天下午,我一边擦桌子,一边想。我想,人这一辈子,就是在算账。算来算去,算不明白。算不明白,还得算。
我儿子上个月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妈,我们班有个同学,不念了。
我说,为啥。
他说,家里没钱。他爸病了,他妈一个人上班。他说,他出去打工,能挣一点是一点。
我说,那你同学学习咋样。
他说,中等。跟我差不多。
我说,那可惜了。
他说,不可惜。他说,考上大学也不一定有好工作。他说,他表哥大学毕业,一个月四千。他出去打工,一个月也能挣四千。还少花四年学费。
我儿子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扒饭。
我看着他。他十七了,个子比我高。脸还嫩,但眼神有点沉。
我说,你别想那些。你念你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钱的事,我跟你爸想办法。
他说,嗯。
他吃完了,把碗放进水池。他说,妈,我回屋写作业了。
我说,去吧。
他进屋了。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的。我洗着洗着,停下来。我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对面楼有几家亮着灯。
我想,我儿子说的那个同学,他爸病了。他妈一个人上班。他出去打工。
我想,如果是我儿子呢。如果我病了呢。如果他爸病了呢。
我不敢想。
我继续洗碗。洗完,擦干,放好。然后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不多。
我关掉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去敲儿子的门。我说,你早点睡。
他说,知道了。
我说,明天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
我说,排骨?
他说,行。
我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没开灯。
我想,明天买排骨。买一斤。炖一锅。给他吃。
这就是我能做的。
我公公前天摔了一跤。
不严重。在厕所滑了一下,坐地上了。自己爬起来的。没告诉我。我是第二天去的时候看见他走路有点瘸,问他,他才说。
我说,咋不给我打电话。
他说,没事。没摔坏。
我说,去医院看看。
他说,不去。浪费钱。
我说,拍个片子。
他说,不用。
我没听他的。我骑电动车带他去了社区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医生说,软组织挫伤,开点药,抹一抹,歇几天。
我付的钱。挂号十块,拍片一百二,药四十五。一共一百七十五。
公公说,我给你。
我说,不用。
他说,我有钱。
我说,留着吧。
他没再说话。
回来的路上,他坐在电动车后座,手抓着后边的扶手。我骑得很慢。风挺大。他说,你妈在的时候,也老摔。最后一次摔,就起不来了。
我没说话。
他说,人老了,就怕摔。摔一次,少一次。
我说,你别瞎说。
他说,我没瞎说。我心里有数。
到了楼下,我扶他上楼。他走得很慢。一层,歇一下。二层,歇一下。到三楼,他喘了半天。
我说,明天我买个防滑垫。
他说,不用。
我说,买。
他说,行。
我把他扶进屋。他坐在沙发上,喘。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然后他说,你回去吧。你还要上班。
我说,今天休息。
他说,哦。
我坐在旁边,没走。电视开着,还是戏曲频道。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耷拉着。手放在膝盖上,青筋一根一根的。那双手,以前是钳工的手。现在,连水杯都端不稳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电视关了。给他盖上一条毯子。然后我去厨房,把昨天的碗洗了。把地拖了。把垃圾倒了。
然后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
我想,我婆婆摔了最后一次,就起不来了。我公公说,人老了,就怕摔。摔一次,少一次。
我想,他说的对。
我想,如果有一天,他摔了,起不来了。我怎么办。
我想不出来。
我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我站起来,把围裙摘了,挂在门后。我走进客厅,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睡。呼吸很轻。
我轻轻带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又想起那天晚上。他穿着睡裙坐在床边。他说,晚上冷。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没跺脚。我站在黑暗里。
我想,他冷。
我想,他一个人。
我想,那条睡裙。
我想,我婆婆。
我想,我老公。
我想,我儿子。
我想,我自己。
灯亮了。楼上有人下来。我让了让。那人过去了。我出了楼道,骑上车。
风挺大。我骑得很慢。
我那天晚上回家,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
我说,爸摔了。
他说,严重吗。
我说,不严重。拍了片子,骨头没事。
他说,那就行。
我说,你啥时候回来。
他说,下个月。
我说,下个月几号。
他说,还没定。
我说,你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
他说,咋了。
我说,不咋。就是爸摔了。
他说,你不是说没事吗。
我说,是没事。
他说,那回去干啥。来回一趟,油钱过路费,一千多。我还得请假。请一天扣三百。
我没说话。
他说,你别瞎想。爸没事就行。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嗯。
他说,那我挂了。还在装货。
我说,嗯。
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屋里很静。我听见冰箱嗡嗡的。听见楼上有人走路。听见外面有车过去。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打开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我公公的号。我看了半天。没打。
我又翻到我儿子的号。也没打。
我翻到我二姐的号。也没打。
我把手机放下。
我想,我没人可打。
我二姐家小敏,上个月发了工资,给她妈买了个手机。
我二姐打电话跟我说,小敏买的,两千多。我说,那挺好。我二姐说,我说她乱花钱,她说妈你那个手机卡了。我二姐说的时候,声音是笑的。
我说,孩子孝顺。
我二姐说,孝顺啥。她就是看我那个手机用了四年了。
我说,那也孝顺。
我二姐说,你儿子呢。我说,他住校。我二姐说,住校好。省心。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想,我儿子以后会不会给我买手机。
我想,可能不会。他学计算机,毕业了,一个月能挣多少。他自己够不够花。他还要买房。还要结婚。
我想,我给他买手机还差不多。
我那天在食堂,听见两个年轻老师在聊天。
一个说,她婆婆又来了。来了就挑毛病。说地没拖干净,说菜太咸,说孩子穿少了。
另一个说,我婆婆也是。来了就不走。一住一个月。我跟我老公说,你妈啥时候走。我老公说,你忍忍。
第一个说,忍忍忍。忍到啥时候。
第二个说,忍到死呗。
两个人笑。
我端着菜走过去,放在桌上。她们不说了。我走了。
我回到后厨,继续切菜。一边切一边想。想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婆婆。
我想,我儿子以后结婚了,我儿媳妇会不会也嫌我。
我想,我可能也会去他们家。给他们做饭,带孩子。然后我儿媳妇跟她同事说,我婆婆又来了。
我想,那时候我怎么办。
我想,我就不去了。我自己住。
我想,我公公现在也是自己住。
我想,他是不是也不想麻烦我们。
我想,那天晚上,他穿着睡裙坐在床边。他没给我打电话说他想我婆婆。他说,降压药没了。
我想,他不是要药。他是要人。
我知道。但我没戳破。
我拿着刀,一下一下切。菜切完了。我放下刀。站在案板前,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端起菜,走出去。
日子还在过。
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到食堂。擦桌子,洗碗,拖地。十点半收工。回家。有时候去公公那儿。有时候不去。
我儿子周末回来。我给他炖排骨。他吃两碗饭。吃完写作业。写完睡觉。周日下午回学校。
我老公下个月回来。回来待两天。走的时候,给我留点钱。
我公公还是一个人。电视开着。药吃着。偶尔摔一跤。我扶他起来。
我二姐家小敏,上班,下班,周末回家。我二姐说,她谈了个对象,也是公务员。我二姐说,挺好。
王姐还在食堂。每天带饭。米饭加一个菜。她说,她儿子过年回来。她说,她给她孙子买了个玩具。她说,她老头子最近腰疼。
我还在食堂擦桌子。一个月两千八。
那天晚上看见的事,我谁也没说。
有时候我会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我在擦桌子,或者在洗碗,或者在骑车。想起来的时候,我停一下。然后接着干。
我想,那条睡裙,可能还在衣柜里。
我想,我公公可能还会穿。
我想,我婆婆走了三年了。
我想,我老公一个月回来两天。
我想,我儿子明年高考。
我想,我四十二了。
我想,我还能干几年。
我想,等我干不动了,怎么办。
我想不出来。
昨天晚上,我收工回家。路过公公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灯亮着。
我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窗户里有人影,晃了一下。可能是他。可能是电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骑上车,走了。
到家,我儿子发了条微信。他说,妈,月考成绩出来了,比上次好点。
我说,好。
他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吃的啥。
我说,面条。
他说,你别老吃面条。
我说,知道。
他说,我睡了。
我说,睡吧。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泡了碗方便面。吃完,洗碗。洗完,刷牙。刷完,躺下。
我闭上眼睛。
我想,明天还得早起。
我想,闹钟定在五点二十。
我想,六点到岗。
我想,擦桌子。
我想,拖地。
我想,洗碗。
我想,去公公家。
我想,买排骨。
我想,儿子周末回来。
我想,老公下个月回来。
我想,我四十二了。
我想,那天晚上,十一点,灯还亮着。
我想,我看见了。
我想,我没说。
我翻了个身。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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