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老太太72岁,三个闺女轮流来接,我72岁,两个儿子一年来一趟,她冰箱里塞满饺子,我冰箱里就半棵白菜,昨天她闺女又来了,我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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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我又听见对门有动静了。

先是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然后就是钥匙串哗啦哗啦响。再然后,门开了,对门老太太的声音传出来,尖尖的,亮亮的,带着笑。

“哎呀你们又拿这么多东西,我上回包的饺子还没吃完呢。”

我站在自家门后头,没动。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本来是要出门倒垃圾的。垃圾袋就搁在脚边,系好了口,里面有半棵白菜的叶子,蔫了,发黄,我掰的时候没舍得全掰,留了一层。还有两个鸡蛋壳。还有一张缴费单,我看了三遍,还是没看懂那个数字怎么来的。

对门的声音还在往我家里钻。

“妈,这个是排骨,炖好了你热一下就能吃。”“这个是药,一天两次,饭后吃,别空腹。”“冰箱里那个饺子别留了,都多久了,回头我给你包新的。”

我弯腰,把垃圾袋提起来。

又放下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旧的,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咯吱一声。我老伴走了六年了。这个沙发还是他挑的,当时嫌贵,我说买个便宜的得了,他说坐着舒服比什么都强。现在坐下去,确实舒服。就是一个人坐,怎么坐都空。

对门还在说话。

我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了,就是一阵一阵的声音,女人们的笑声,塑料袋的响声,冰箱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我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看了看窗外,天还没阴,但风有点大,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翻来翻去,露出背面,灰白灰白的。

我关了电视。

楼道里终于安静了。我听见对门的门关上了,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远。

然后我站起来,又走到门口。

这次我把门打开了。

楼道里没人。对门紧闭着。门口的地垫摆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双拖鞋,是给来的人换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边上开了个小口,我拿胶粘过一回,又开了。

我提着垃圾袋下楼。

垃圾桶在小区门口。走过去要三分钟。路上碰见三楼的李姐,她遛狗回来,冲我点点头,说,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今天天不错。我说,嗯。然后就各走各的。

扔完垃圾,我没急着回去。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口有个快递柜,亮着灯。有个小伙子在取快递,输完码,柜门弹开,他弯腰掏出一个箱子,抱着走了。柜门自己弹回去,砰一声。

我看着那个快递柜,想起我小儿子上个月给我寄了一箱苹果。他打电话说的,爸,我给你寄了苹果,你注意收。我说好。第二天快递柜给我发短信,我不会取,找了物业的小姑娘帮忙。小姑娘拿我手机弄了半天,说,大爷,取件码在这儿,你下次自己试试。我说好。苹果拿回家,一箱十二个,我吃了半个月,最后一个烂了半边,我把烂的削了,剩下的吃了。

对门老太太的冰箱里塞满了饺子。她三个闺女轮流包,轮流送。

我的冰箱里就半棵白菜。

还有一罐酱豆腐,吃了两个月了,还剩大半罐。

还有三个鸡蛋。

还有一块姜,干了,皱巴巴的,我没舍得扔。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拉链头坏了,拉上去又滑下来。我就那么敞着,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

二楼,三楼,四楼。每层十八级台阶。我数过。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她膝盖不好,上楼要歇两回。我就陪她歇,站在楼道拐角那儿,她扶着墙,我扶着她胳膊。她不说话,我也不说。歇够了,再走。

现在我一个人走,不用歇了。

但我还是会在三楼拐角站一下。

就站一下。看看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阳台上晾着被子,花花的,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

对门的门还是关着。里面没声音了。可能老太太睡了。她中午要睡一觉。以前她跟我说过,人老了,觉多,但都是碎的。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就躺着,听收音机。她收音机总是开得很大声,我在自己家能听见,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开了门,进去。

屋里很静。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钩子上。钩子上就这一件外套,还有一个布袋子,买菜用的。

我坐到沙发上。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我没点开。

我拿起来,翻了翻通讯录。

大儿子的号码,在第三位。二儿子的号码,在第四位。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大儿子在省城,做装修。二儿子在南方,厂里上班。都不是能随便回来的。我知道。大儿子去年回来过一趟,待了两天,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千块钱,说,爸,你想吃啥自己买。我说好。钱我收在抽屉里,没花。二儿子去年没回来,说厂里赶货,请不了假。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了五分钟,问身体怎么样,我说好。他说那行,有事打电话。我说好。

电话挂了。

我坐了很长时间。

天慢慢暗下来。我没开灯。屋里一点一点变黑。窗外的梧桐树也黑了,看不见叶子翻了。

对门传来一声响,好像是老太太起来了,开了收音机。戏曲的声音又响起来,穿过墙壁,闷闷的,但听得见。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半棵白菜在里面,用保鲜膜包着,我包了两层,怕干。白菜心还有点绿,外面几层已经黄了。我拿出来,掰了三片叶子,洗了洗,切了。锅里烧水,水开了,把白菜扔进去。又打了个鸡蛋。汤煮好了,我盛出来,端到客厅。

就着汤,吃了半个馒头。

馒头是前天买的,凉了,硬了,泡在汤里才咬得动。

吃完,我把碗洗了。

又坐到沙发上。

对门的戏曲还在唱。我听不懂唱的什么,但那个调子我听了几十年了。以前是我老伴爱听。她走了以后,我不听了。但对门老太太爱听。她总放。我有时候烦,想敲墙。但没敲过。

我拿起手机。

大儿子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一桌子菜,还有他闺女,我孙女,举着杯子笑。配的字是:周末改善生活。

我点了个赞。

想了想,又取消了。

我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我又点了个赞。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有人放音乐,是楼下谁家的小孩在玩,咚咚咚的节奏。楼下那家是租户,年轻两口子,带个孩子。孩子整天跑,跑得楼板响。我以前嫌吵。现在不嫌了。有点声音,挺好。

对门的戏曲停了。

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对门开门的声音。老太太走出来,在楼道里站了站。我听见她咳嗽了一声。然后她又回去了。门关上。

我知道她刚才出来干什么。她是出来看闺女走没走。闺女早走了。她可能就是出来看看。

就像我昨天开门看一样。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

床很大。以前两个人睡,现在一个人睡。我睡在左边,右边空着。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着。每天早上起来,我把被子叠好,枕头放好,跟有人在一样。

躺着,睡不着。

我想起我娘。

我娘活到八十三,走的时候,我在跟前。她最后几年,也是一个人住。我爹走得早。我那时候在城里打工,一年回去一两趟。每次回去,我娘就给我包饺子。她包的饺子小,皮薄,馅儿香。我一次能吃两碗。她就坐在旁边看,自己不吃,说,看你吃我就饱了。

我娘走的前一年,我回去,她跟我说,你忙,不用老回来。我说好。她说,我没事,身体好着呢。我说好。她说,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我说好。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我走到村口,回头,她还在门口站着。手扶着门框,身子往前探。我冲她挥挥手,她也挥了挥。

那是最后一面。

后来她摔了一跤,躺了三个月,就走了。我没赶上。我哥在电话里说,娘走了。我在工地上,手里还拿着瓦刀。我把瓦刀放下,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娘走的时候,我在不在,她都没怪我。

但我怪自己。

现在轮到我一个人了。

对门老太太有三个闺女。一个礼拜来一趟,轮流。老大来完老二来,老二来完老三来。有时候一起来。来了就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服,陪着说话。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把药摆好,把冰箱塞满。

我两个儿子,一年来一趟。

有时候一年也不来。

我不怨他们。他们有他们的日子。大儿子在省城,房贷一个月四千多。二儿子在厂里,加班加点是常事。他们给我打电话,我总说好。我身体好,我吃得饱,我没事。

我没事。

但我昨天看见对门老太太的闺女又来了,我关了门。

我关门的动作很轻。但我知道,我心里关的那扇门,重得很。

我坐起来,摸黑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我喝了两口,放下。

我想,我到底在气什么。

我不是气我儿子不回来。他们回不来,我知道。我不是气对门老太太闺女来。她闺女来,是好事。我不是气我自己一个人。

我就是,看见那个场面,心里堵得慌。

她闺女提着排骨,提着药,提着饺子,上楼来。我听见她说,妈,我们来了。老太太说,哎,来了好,来了好。那个“来了好”,说得又响又亮。

我关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气。是别的。我说不出来。

我又躺下了。

床还是那么大。

我想起上个月,我去医院拿药。高血压的药,一个月去一次。医院人多,排队排了一个钟头。我站着排的。旁边有座位,但都坐着人。有个年轻人给我让了个座,我说不用不用,你坐。他说大爷你坐。我就坐了。坐了以后,他站我旁边。我抬头看他,他在看手机。我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单子。缴费单。

药费一百三十七块六。自费。

我看了看那个数字。然后我去窗口交了钱。交了钱,拿了药,出来。医院门口有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五块钱。热乎乎的,我捧着,暖手。走到公交站,车来了,我上车,回家。

路上我想,我一个月药费一百多,一年一千多。我退休金两千八。够花。我算了算,水电费一个月一百多,吃饭一个月六七百,剩下的存着。存着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存着。

上个月大儿子打电话,说,爸,你缺钱不。我说不缺。他说,缺了你说话。我说好。他没再说。我也没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月的话费单子看了看。十八块。

我和大儿子,一个月打不了一次电话。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没什么说的。他在外面,累。我在家里,闲。他说他的活,我听不懂。我说我的事,他觉得小。说到最后,就是“身体好着没”“好着呢”“那行”“嗯”。

然后就挂了。

我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一晃一晃的。对门很安静。楼下的小孩也不跑了。

我想起一件事。

对门老太太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她提着菜,我提着米。她走前面,我走后面。她回头说,老李,你说咱们这日子,算好还是不好。我说,有吃有喝,好。她说,是啊,有吃有喝。但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我一直记得。

她有吃有喝,三个闺女轮着来。我有吃有喝,两个儿子一年来一趟。我们都有吃有喝。但我们都叹气。

她叹什么,我没问。

我叹什么,我也没告诉她。

我们就是两家的老头老太太,住对门,各自开各自的门,各自关各自的门。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老年人觉少,我习惯了。起来上了个厕所,喝了口水,然后坐在床边发呆。天还没亮,窗外黑乎乎的。

我穿了衣服,出门。

楼道里很静。对门的门关着。我轻手轻脚下楼,怕吵醒她。

楼下的小广场上,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我也去,但不打。我就坐边上的长椅上,看。领头的那个老周,七十八了,身体好,打得有模有样。他打完一套,过来坐我边上,递给我一根烟。

我说戒了。他说,戒什么,抽一根没事。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我抽了一口,呛。但没咳。

老周说,昨天你儿子来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我看见谁家来人了。

我说,对门。

他说,哦,对门。对门闺女多。

我说,嗯。

他说,你两个儿子。

我说,嗯。

他说,儿子好,儿子是顶梁柱。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三个闺女。嫁出去了。过年才来。来了坐一会儿就走。家里也是空的。

他把烟头摁灭在椅子扶手上,说,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看看我,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你闺女过年还来。

他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说,老李,你想开点。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日子。咱们过咱们的。

我说,想得开。

他说,那就行。

我们坐了一会儿,各自回家了。

上楼的时候,我走到三楼拐角,又站了一下。

窗外有雾。楼下的树在雾里,看不清楚。有个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过去,铃铛叮叮响。远处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上楼。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对门的门开了,老太太出来倒垃圾。她看见我,说,老李,早啊。

我说,早。

她说,吃了没。

我说,还没。

她说,我闺女昨天拿了饺子来,给你拿一袋?

我说,不用不用,你留着吃。

她说,多着呢,冰箱塞不下了。

我说,那,拿一袋?

她说,你等着。

她回去,拿了一袋饺子出来,递给我。塑料袋上还有标签,写着日期。我接过来,饺子冻得硬邦邦的,袋子凉手。

我说,谢谢。

她说,客气什么。

她倒完垃圾,回去了。

我提着饺子进屋。把饺子放进冰箱。冰箱里那半棵白菜还在,黄黄的。我把饺子放进去,挨着白菜。白菜和饺子挤在一起。

我关了冰箱门。

站在厨房里,我突然想,这袋饺子能吃几顿。

十四个。我数了。

一顿五个,能吃三顿。三顿。三天。

三天以后呢。

对门还会有饺子来。我的冰箱里,还会有半棵白菜。

我走到客厅,坐下。

手机响了,是二儿子。

我接了。

他说,爸,忙啥呢。

我说,没忙。

他说,身体咋样。

我说,好。

他说,那就行。我这边厂里加班,这月不回去了。

我说,好。

他说,缺钱不。

我说,不缺。

他说,那行。挂了。

我说,嗯。

挂了。

电话前后不到三分钟。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我看着那个屏幕,直到它黑掉。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对门静悄悄的。楼道里也静悄悄的。没人。

我把门又关上了。

我坐到沙发上。

窗外开始亮了。雾散了。太阳出来了,光照在对面的墙上,黄黄的,暖洋洋的。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泡了杯茶。茶叶是去年大儿子拿回来的,没喝完,有点潮了。泡出来颜色淡,但还能喝。

我端着茶,坐到窗前。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一个女人,弯着腰,把被子搭在绳子上,一下一下拍打。被子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拍完了,站着看了会儿,然后走了。

对门的收音机又响了。戏曲。咿咿呀呀。

我喝了口茶。

茶有点苦。

我把杯子放下。

拿起手机,找到大儿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末有空回来吗。

看了半天。

删了。

又打:最近忙不忙。

又删了。

最后打了两个字:没事。

没发。

退出来。

找到二儿子的对话框。空白。

我打了一行:饺子够吃。

删了。

又打:你妈以前爱听戏。

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打。

手机又黑屏了。

对门的戏曲还在唱。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那半棵白菜拿出来。黄叶子又多了两片,我剥了,剩下一个芯,小小的,绿绿的。我把它切了,下锅,炒了炒。就着昨天剩的半个馒头,吃了。

吃完,我把碗洗了。

对门的戏还在唱。

我坐下,又站起来。

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对门有说话声。大概是老太太在打电话。她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一两个字。好像是“不用来”“我挺好”“你们忙你们的”。

然后她挂了。

安静了。

我把耳朵从门上移开。

站在那里。

门里是我的家,门外是对门的家。

两扇门之间,隔着一米二的楼道。

我这一米二,走了一辈子,没走过去。

我又坐回沙发。

收音机的声音也停了。对门彻底静了。

我看了看表,十点半。该做饭了。但我没动。

窗外太阳高了,照进来,照到茶几上。茶几上有个杯子,是空的。还有个遥控器。还有一张纸,是缴费单,我忘了收起来。

我把缴费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一百三十七块六。

我把它折好,放在抽屉里。

抽屉里有一摞单子,都是缴费单。医院的,水电的,物业的。我都留着。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就是留着。

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和老伴年轻时候照的。黑白的,她扎着两个辫子,我穿着中山装。我们站在一个公园门口,笑。照片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关上抽屉。

对门的门又响了。

我听见有人上楼。脚步轻,大概是老太太的闺女。门开了,说话声又传出来。

“妈,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又买,上回的还没吃完。”

“吃不完慢慢吃,别放坏了。”

“好好好。”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看着自己家的门。门是关着的。

门外有声音。有说话声。有脚步声。有塑料袋的响声。

我听着。

然后我站起来。

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开。

就站着。

站了很久。

外面的声音慢慢小了。脚步往下走了。门关了。

对门又安静了。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我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

手机亮了。是一条新闻推送。我没看。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个钟,秒针在走,咔嗒咔嗒。以前觉得吵,现在听着,挺好。有个声音。

钟旁边是一张日历。去年的。我没换。因为去年的日历上,有我用铅笔画的圈。圈是儿子们回来的日子。大儿子回来那天,我画了个圈。二儿子打电话那天,我画了个圈。后来就不画了。因为圈太少,看着空。

日历上还是去年的日子。我每天看,但不当真。

窗外有人喊:收废品喽。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是早上那个老头,骑着三轮车,走远了。

我又坐下。

对门静悄悄的。

我的冰箱里,那袋饺子还冻着。半棵白菜,今天炒了,没了。就剩那一袋饺子。十四个。

我在想,今天晚上吃几个。

五个。还剩九个。明天吃五个。还剩四个。后天吃四个。就没了。

吃完以后呢。

我不知道。

我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我放下。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走。光从茶几上移走了,移到地上。地上一块光,慢慢变小。

我看着那块光。

看了很久。

光没了。

天暗了。

对门老太太的收音机又响了。戏曲。咿咿呀呀。

我开了灯。

灯光是白的,照着屋里。我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皮松了,皱纹深了。老年斑一块一块的。指甲剪得短,但边上有点毛。

我把手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没什么。就是掌纹,深一道浅一道。

我把手放下。

站起来。

去厨房。

打开冰箱。

拿出那袋饺子。

十四个。

我数出五个,放在碗里。

剩下的九个,放回冰箱。

锅里的水开了。

我把饺子下进去。

饺子在锅里滚,浮上来,又沉下去。

我看着。

对门的戏还在唱。

我关了火,把饺子盛出来。

坐在桌前。

吃了五个。

味道挺好。是白菜猪肉的。

我吃完,把碗洗了。

坐到沙发上。

对门的戏还在唱。

我听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静音了。屏幕上在播一个电视剧,两个人在说话。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对门没声音了。

我看表,十一点多了。该睡觉了。

我关了电视,站起来,去厕所洗了脸。水凉,激得我一哆嗦。

擦干脸,回到卧室。

躺下。

床还是那么大。

被子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我娘。想起老伴。想起两个儿子。想起对门老太太。想起那袋饺子。想起那半棵白菜。想起缴费单。想起医院的椅子。想起楼下晒被子的女人。想起收废品的老头。想起老周递给我的那根烟。

想起我站在楼道里,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开。

我翻了个身。

对门也睡了。

整个楼都睡了。

我也该睡了。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五点,我还会醒。还会坐在床边发呆。还会下楼,坐在长椅上看老周打太极。还会上楼。还会经过对门的门。还会打开自己的门。还会关上。

还会打开冰箱,看见那九个饺子。

还会想,够吃几顿。

还会想,吃完以后呢。

我睁开眼睛。

黑暗里,天花板看不见。就是一片黑。

我想起一句话。

是对门老太太说的。有一回她跟我说,老李,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也没答案。

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

我听见对门有动静。可能是老太太起夜。脚步声轻轻的,穿过墙壁,传过来。

然后安静了。

我也静了。

窗外有风。

吹着梧桐树。

沙沙的。

我睡着了。

第二天。

第三天。

日子一样。

对门的闺女又来了。

我又关了门。

站在门后头,听着外面的声音。

手里的垃圾袋,又系好了口。

冰箱里,饺子还剩四个。

我在想,是今天吃,还是留着明天。

手机亮了。

是大儿子的消息。

“爸,周末我可能回去一趟。”

我看着那行字。

打了几个字。

“好。”

发过去了。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走到门口。

把门打开。

楼道里没人。

对门的门关着。

我站了一会儿。

把垃圾袋提起来。

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

扔了垃圾。

快递柜的灯还亮着。

有个人在取快递。

我看了看。

往回走。

上楼。

三楼拐角。

我站了一下。

窗外有太阳。

照着梧桐树。

叶子绿了。

我继续上楼。

到家门口。

掏钥匙。

开门。

进去。

关门。

冰箱里,饺子还在。

白菜没了。

我坐下。

等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