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39岁了,她知道我俩退休金花不完,就张口索要,每个月帮她家还贷款,我俩不同意,她就拉黑我们,断来往,不让见外孙女。那天晚上我老伴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得老远,眯着眼一遍遍拨那个号码,听筒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他知道自己被拉黑了,可还是不甘心,隔几分钟就拨一次,好像多拨几次那堵墙就能裂开一条缝。我坐在旁边择菜,手里的芹菜掐了一截又一截,其实早就掐完了,我还在掐。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的声,咔哒咔哒,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口上。外孙女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以前每个周末都来,一进门就喊外婆我饿了,翻我的冰箱,找她爱吃的酸奶和草莓。现在冰箱里那排酸奶放到过期,草莓烂了一盒又一盒,我舍不得扔,也吃不下去。我老伴半夜起来上厕所,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后来我出去看,他站在外孙女以前写作业的小桌子旁边,桌上还贴着她画的小兔子,他用手摸了摸那张纸,又缩回来,像怕碰坏了。那一夜我俩都没睡好,天亮时我听见他在被窝里叹气,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其实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女儿结婚那年,我和老伴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给她付了首付,那时我们还没退休,工资不高,可想着就这一个闺女,早晚都是她的,早给晚给都一样。后来她生了孩子,我和老伴又去帮忙带,我在她家住了三年,老伴一个人在家吃食堂,周末才过来。那三年我贴进去的菜钱、水电费、孩子的奶粉钱,从来没跟她算过。外孙女上幼儿园,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送她上学,下午四点去接,风雨无阻。女儿女婿下班晚,我就把饭做好,等他们回来吃。那时候家里热热闹闹的,外孙女趴在我背上喊外婆讲故事,女婿嘴也甜,妈长妈短,我觉得这辈子值了。可后来外孙女上小学了,他们换了套大房子,贷款多了,女儿就开始念叨钱不够花。一开始是旁敲侧击,说谁家父母帮着还贷,谁家老人退休金高,后来就直接开口了,说妈你和我爸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七八千,你们花不完,帮我们还三千怎么了。我说我们不是不帮,你爸有高血压,我膝盖也不好,得留点钱看病,再说你们换房子时我们就劝过,量力而行。她一听就变脸了,说你们就是自私,把钱攥在手里等发霉,等你们老了动不了了,还不是得靠我。我老伴脾气好,说要不先给一千,她嫌少,说一千够干什么,连物业费都不够。后来就吵起来了,她说别人家父母都贴补孩子,就你们特殊,我说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能力有限。那天她摔门走了,外孙女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拉黑是从那以后开始的。起初只是不接电话,后来微信也不回,我去她家敲门,明明听见里面有动静,就是不开。我老伴给她发短信,说想看看孩子,她回了一句看什么看,你们心里没孩子。我老伴把那条短信看了几十遍,后来删了,可我知道他半夜又偷偷翻出来看。那段时间我像丢了魂,做饭放两次盐,出门忘带钥匙,站在菜市场里想不起来要买什么。邻居问我外孙女怎么不来了,我笑着说上辅导班忙,转过身眼泪就往下掉。我试着找女婿,女婿电话倒是接了,可支支吾吾,说妈你别怪我,我也劝过她,她不听,我夹在中间难做人。我说我不为难你,你就让我跟孩子说句话。他说孩子上学呢,回头再说。那个回头,就再也没回头。最难受的是过年。往年都是女儿一家来吃年夜饭,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备菜,炸丸子、炖肉、蒸年糕,外孙女爱吃我包的豆沙包,我一蒸就是两屉。那年腊月二十九,我老伴说别做了,人家不来。我说万一呢。结果真没来,年夜饭就我俩,四个菜,一盘饺子,电视开着没人看,外面鞭炮响得热闹,我家静得像空庙。我老伴喝了两杯酒,说这辈子没觉得过年这么没意思。
可日子还得过。我后来慢慢想明白,光难受没用,得做点什么。我先去了社区,找了管调解的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说话和气,办事也利索。她听我说完,说阿姨你这个情况现在不少见,子女啃老啃得理直气壮,老人稍微不顺着就翻脸。她帮我打了电话,女儿接了,一听是社区的,说这是家务事,不用外人管,就挂了。主任说别急,她再想办法。后来她又联系了女儿所在社区的同行,两边一起做工作,女儿还是那句话,不给钱就别想见孩子。我老伴气得说算了,就当没生过。我说不行,咱们不是要跟她斗气,咱们是想孩子。社区主任建议我走法律途径,说可以起诉她侵犯探望权,我当时心里一哆嗦,觉得跟自己闺女打官司,丢人。可主任说阿姨,丢人不是你的错,你是在维护自己的权利,也是在给孩子做榜样,让她知道亲情不是拿来要挟的。我回去跟老伴商量,他抽了半宿烟,第二天说,听你的。
我们找了个律师,是个年轻人,姓什么我就不说了,人很实在,听了我们的情况,说这种案子他接过,关键不是判,是调解。他帮我们写了诉状,递到法院。女儿接到法院电话那天,给我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你们真要告我?我回她:我们不想告你,我们想见孩子。她没再回。开庭前有一轮调解,在法院的调解室里,我和老伴坐一边,女儿坐另一边,中间隔着一张长桌。她瘦了,脸色不好,眼睛下面乌青,我心里一揪,可还是硬着心肠没先开口。调解员让她说,她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说我们有钱不帮,说别人家父母怎样怎样,说她压力大,房贷车贷孩子补课费压得喘不过气。我听着听着,突然就不气了,我说闺女,你压力大我知道,可你不能把你的压力全甩给我们,我们把你养大,帮你付首付,帮你带孩子,我们尽到责任了,你爸有高血压,我膝盖积液,我们不是摇钱树,我们也会老,也会病。你拉黑我们,不让我们见孩子,你知道这半年我们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你爸半夜偷偷看你女儿照片吗。我说着说着哭了,我老伴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女儿也哭了,可她嘴硬,说那你们就不能再帮帮我。调解员说姑娘,你父母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不能把情分当本分。再说孩子需要外公外婆,你这样把她夹在中间,对她成长也不好。那天调解没成,可我从女儿眼里看见一点松动,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真正转机是外孙女。法院那边安排了心理辅导老师跟孩子聊了一次,孩子说想外婆,说外婆做的豆沙包好吃,说妈妈不让她打电话,她偷偷用同学的手表给外婆打过一次,没打通。老师把这话转给女儿,女儿沉默了很久。后来有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外孙女的声音,她喊外婆,我一下子就站不住了,扶着墙蹲在地上。她说外婆我想你,我说外婆也想你,她说妈妈让我告诉你,周末来家里吃饭。我愣了半天,后来才说好,好。那个周末我和老伴去了,女儿开的门,没叫妈,可也没拦着。外孙女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我摸着她头发,觉得这半年受的委屈都值了。饭桌上女婿给我们夹菜,女儿一直没怎么说话,快吃完的时候,她突然说,妈,那个贷款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你们留着钱养老吧。我看了老伴一眼,他眼圈红了,说我们也不是不帮,等你们真过不去的时候,我们肯定管,但不能月月要,我们心里没底。女儿点了点头,说以前是她想岔了。
那以后关系慢慢缓过来了。她没有再拉黑我们,周末偶尔带外孙女来,我给她做豆沙包,她还是爱吃。我老伴现在每周三去接外孙女放学,带她去公园转一圈,买根烤肠,再送回去。女儿有时加班,就把孩子放我们这儿住一晚,第二天早上我给她梳头,扎两个小辫,她照着镜子说外婆你手真巧。我不提以前的事,她也不提,可我知道,那根刺还在,只是大家都学会了绕着走。有一次外孙女问我,外婆,妈妈以前为什么不让我来。我想了想,说妈妈那阵子太累了,心情不好,现在好了。她哦了一声,又去画画了。我看着她的小背影,心里想,大人之间的账,不该算在孩子头上,可有时候,偏偏是孩子把账算清了。
现在我和老伴还是那点退休金,每个月花不完的存着,偶尔给外孙女买件衣服,交个兴趣班的钱,女儿不再张口要,我们主动给,她反倒推辞。上个月她过生日,我包了个红包,她不要,我说拿着,这是外婆的心意,不是还贷的。她笑了一下,说妈你留着吧,你们身体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可也明白,这话要是半年前说,我可能不信,现在信了,因为她是真经历过那一遭,才知道父母不是银行,是退路。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觉得钱重要,觉得父母帮自己是天经地义,等自己当了父母,才知道每一分钱都带着汗,每一份帮衬都带着情。我不怪女儿,她也是被生活逼的,可我庆幸自己没一直软下去,也没硬到底。该说的说了,该争的争了,该让的让了,一家人,最后还是要坐在一起吃饭。那顿和解的饭,吃的什么我忘了,就记得外孙女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外婆你多吃菜,身体好。我嚼着那口菜,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有时晚上我和老伴散步,路过女儿家楼下,看见她家窗户亮着灯,外孙女的小影子在窗帘上晃,我就站一会儿,不上去。老伴问我想不想上去,我说不想,看看就行。他说你还在意以前的事。我说不在意了,就是觉得,人老了,得学会站在远处看,近了容易烫着,远了又凉,这个距离刚刚好。他笑我矫情,我说你不懂。其实我懂,亲情这东西,不是要来的,也不是逼来的,是慢慢焐热的。你越是攥着不放,它越像沙子,你松开手,它反倒留在掌心里。女儿现在偶尔给我发微信,拍外孙女的作业,拍她做的菜,我回个笑脸,或者说一句看着就好吃。我不再追着问你们什么时候来,她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也不催。可怪得很,我不催了,她倒来得勤了。上周末她带着孩子来,还买了条鱼,说妈你教我炖鱼吧,你炖的好吃。我在厨房教她,她笨手笨脚地刮鳞,溅了一身水,外孙女在旁边笑,我老伴在客厅喊别把厨房淹了。那一刻我觉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可又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我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现在我知道,这些都是赚来的。
我写这些,不是要怪谁,也不是要诉苦。我就是想跟那些跟我一样的老姐妹说一句,儿女有儿女的难,老人有老人的底,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别把老本都掏空了,也别把关系都撕破了。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实在不行找社区、找法律,不丢人。孩子是你的,可日子是你自己的。你把日子过好了,孩子才愿意回来。你要是把自己熬干了,孩子回来也是看你可怜,那滋味不好受。我现在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来,给老伴做早饭,然后去公园走一圈,回来顺路买点菜。下午看看书,或者跟邻居聊聊天。周末外孙女来,我就做她爱吃的豆沙包。她问我外婆你怎么不生气了,我说外婆生过气,可气完了,还是想你们。她似懂非懂,咬了一口包子,说外婆你真好。我摸摸她的头,心想,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个桌上吃饭,还能听见彼此的声音,这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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