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的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国面孔。 他讲的是中国史,按他公开的说法,"中国崛起"这个词用错了,准确的说法是“中国的回归”。
因为,崛起是从零起步,回归是回到巅峰。
讲这话的人叫王裕华,他是哈佛的讲席教授。 2022年10月,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了一本书,书名直译过来是《中华帝国的兴衰》。2023年,这本书拿下美国政治学会比较政治学分会的卢贝特最佳著作奖。
一个中国面孔在哈佛讲中国史,本来算不上稀奇。
稀奇的是他手上那份材料, 二十四史、资治通鉴、地方志、族谱、墓志铭,两千多年不断代,这是全世界最庞大的一份书写记录。
他把这堆材料压成了三张图,星状、领结、指环。 三张图讲完一千多年,但里头有一条冷冷的道理:这个国家的强弱,从来不由皇帝一个人决定。
在美国念政治学,导师们讲国家是怎么来的,几乎都是欧洲底本。 罗马帝国垮了,欧洲碎成一地小王国。国王要打仗,就得跟封建主讨价还价:你出人出钱,我封你一块地。
有一句话被政治学圈当成圣经,出自查尔斯·蒂利:战争制造国家,国家发动战争。这条路,欧洲从十六世纪一路走到十九世纪,几乎是直线往上。
可这套经验搬到中国头上,处处别扭。
中国秦汉就是大一统,隋唐幅员辽阔,明清版图空前,走到清末却是军阀割据。 哪来的直线,分明是过山车。
王裕华看出的毛病在这儿:西方社科有个惯性,把欧洲经验当成了人类经验。给非欧洲国家量体温,用的还是欧洲那支温度计。 很少有人反过来想,也许是那支温度计本身就不准。
要看清中国这条路,得先看盛唐的权力握在谁手里。
那会儿的政治底色是门阀,太原王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史称五姓七望,盘根错节,姻亲遍地。
这帮人有多牛?说一件事就够了, 唐太宗让高士廉修《氏族志》,本意是给天下姓氏排个座次。初稿呈上来,博陵崔氏排第一,李唐皇室排到了第三。
皇帝修自己的家谱,被士族顶了回去。太宗当场翻脸,硬把李氏提到榜首。王裕华把这种结构画成一张星状图:中央官员的姻亲撒遍全国,一张网又大又密。
他们巴不得国家强。因为强中央,能替他们看好这张全国的大网。 强国家、寡头共治,这就是盛唐的政治密码。
880年冬天,一支饥民大军开进了长安。 带头的叫黄巢,盐贩子出身,考进士没考上。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历史学家尼克拉斯·塔克特,2014年出过一本书,叫《中国中古贵族的毁灭》,2015年拿了美国历史学会的布雷斯特德奖。
塔克特翻检了大量出土墓志铭,做过一次很冷的统计:从黄巢破城那一年算起,往后三十年,盘踞长安、洛阳的公卿门阀几乎被清洗了一遍。 中古大族的政治血脉,断在了这里。
黄巢自己没坐稳江山,兵败身死。可那把刀一直没有收回去。,此后三十年兵灾一场接着一场,旧贵族再没机会翻身。缠了中国三百年的那张网,就这么断了。
一个家族几百年的荣光,一场兵灾就归了零。旧秩序不死,新秩序不生,这是中国历史最狠,也最有生气的一面。
宋朝接手的,是一张被清空的中枢。
赵匡胤陈桥兵变,杯酒释兵权,到了他弟弟赵光义手里,有一件事被推到了极致:科举。
科举从隋炀帝那会儿就有,真正开足马力是宋朝,录取的规模比唐代大出一截。 这套制度做的是釜底抽薪的事:把选官权从血统改成考试,把官员的来源,从几十个大家族拓宽到几十万中小地主。
王裕华研究了大量宋代族谱,看到一个反常识的现象:宋代官员的姻亲关系高度地方化。四川的进士跟四川的家族联姻,河北的进士跟河北的家族联姻。到了开封同朝为官,同僚之间几乎不走动,散了朝各回各家。
这就是领结型的网络:中央这头的官员彼此不熟,地方那头的家族抱得很紧。
这种结构一成型,两个后果跟着来了。
头一个,国家能力被有意压着。
地方士绅只关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谁愿意为庞大的中央政府掏钱?钱留在乡里修祠堂、办族学、修水利,多好。 所以宋以后,中国的税负占经济总量的比重一路走低。真实的中华帝国,越往后越像个小政府。
第二个,皇权反而更稳。
大臣之间没有铁交情,皇帝居中调度,谁不听话就换谁。 宋朝三百年,皇权软,皇位稳;明清六百年,个人集权登峰造极。
王裕华由此得出一个让搞历史的人都要停一停的结论:短命的皇帝,往往统治着强国家;长寿的皇帝,往往统治着弱国家。
一个皇帝坐得越久,越要削弱能制衡他的力量。制衡没了,皇位是稳了,整条船却开始飘。 乾隆在位六十年,是清朝的极盛,也是滑坡的起点。
1840年输掉的那一仗,只是开了个头。 真正把中国国家结构撕开的,是11年后从广西金田村烧起来的那把火:太平天国。
咸丰手里的八旗、绿营早烂透了,打不过洪秀全。怎么办?放权,让地方乡绅自己办团练。 曾国藩的湘军、李鸿章的淮军、左宗棠的楚军,就这么冒了出来。
哈佛的老前辈孔飞力(1933—2016)把这个过程叫"地方社会的军事化",杜赞奇把它叫"国家政权内卷化"。 说白了就是中央想往下伸手,手却越伸越软。
名词不同,讲的是同一件事:中央的权力,一点一点让给了地方。
到民国,这种结构走到极致,就是军阀割据。张作霖在东北,阎锡山在山西,冯玉祥在西北,孙传芳在江浙,一个个指环,各转各的。
国家能力跌到两千年的谷底,一个国家的衰落,很少有咔嚓一声断掉的时候,大多是一寸一寸空下去的。中央的权力,是被一次次让渡、一次次妥协、一次次临时授权给抽干的。等你回头看,权柄已经不在自己手里。
王裕华在书的最后一章,摆出了一张最扎眼的图。
横轴是公元0年到2000年,纵轴是中国经济总量占世界的比重。数据取自英国经济史学家安格斯·麦迪逊(1926—2010)留下的《世界经济千年史》。
那条线是这样走的:从公元元年前后起,中国占世界的比重就在四分之一上下浮动,一直稳到十八世纪初。 真正的塌陷只发生在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这两百年,最低点跌到不足百分之五。而从改革开放起,这条线重新抬头。
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5年10月的口径,2025年中国经济总量约19.4万亿美元,稳居全球第二;按购买力平价算,占世界约19.6%,2026年预计接近19.9%。
换成大白话:今天全世界每生产出一百块钱的东西,中国占差不多二十块。
可把这条线放回两千年的长图上看,今天的中国,还没爬回自己的平均线。
这就是"回归"两个字的分量。
用一百年的坐标去看,中国崛起是件新事;用两千年的坐标去看,中国回归是件旧事。
西方的焦虑,是把尺子拿短了。
把镜头拉长还有个更冷的用处:看清了就会知道,弱两百年,在中国历史上是偶发;强两千年,才是常态。
咱们这代人,正好活在这条线的后半段。 最低谷的那一段,是父辈替我们熬过来的;往上爬的这一段,是这代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别人怎么看,改变不了这条线。这条线怎么走,靠的是每一代人在自己那一段上,把手里的活干扎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