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填季度报表,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十点十七分,前台小刘走到我工位旁边,敲了两下隔断板,声音压得很低。
“姐,楼下门口有个大爷,说是你爸,不肯上来,在门厅那儿站着,说要见你。”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一秒,表格里一个数据选错了格,跳成红色。我按了撤销,把鼠标搁在桌面上。
“我下去看看。”
站起来的时候右腿丝袜勾了一根丝,在小腿肚那儿,不明显,像条灰白的细线。我拿左脚鞋尖蹭了一下,没蹭掉。电梯下去要经过前台,小刘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步,又折回去。电梯口的垃圾桶边躺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盖在旁边,没人捡。
门厅里我爸站在那个铁皮信箱边上,穿一件深灰夹克,手背在后面。保安老周从窗口里探出半个脑袋,端着一杯水,看到我,又把杯子放下了。
我爸看见我,没等我走近,声音先过来了。
“你表哥那房子首付差十八万,你出不出?”
我脚下顿了一下。门厅不大,他的声音撞在墙上再弹回来,显得比实际更大。前台那边小刘在翻一本快递登记簿,翻页的手停了。
“爸,我们到旁边说。”我伸手去扶他胳膊。
他胳膊一甩,没让我碰。“就在这儿说。你表哥那边等钱用,你痛快一句话,出还是不出?”
“我上次电话里说过了,我现在没这个钱。”我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圆。
“你没钱?你当年出国那些钱哪儿来的?那会儿家里的钱都砸你身上了,现在轮到你表哥了,你说你没钱?”
门厅里安静下来。老周把那个一次性纸杯放在窗台上,杯子里还冒着热气。有个外卖小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左右看了看,把东西放在前台走了。我盯着那个空矿泉水瓶,想走过去捡起来扔了,又没动。
“爸,您先喘口气。”我说,“您嗓子都哑了。”
“我喘什么气!我今天来就是问你一句,那十八万,你给不给?”
我看着他。他左边的眉毛上面有道很短的白疤,年轻时候留的,他说话一急那道疤就红。现在那道疤红得发亮。
“我给不了。”我说,“您要不先回去,我下班了过去找您。”
“我不回去。”他说,“你今天就在这儿给我个准话。”
小刘从前台后头绕出来,小声问我:“姐,要叫保安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嘴唇上有一小块干裂的皮,翘着。
“不用。”我说,“我家里的事,没事。”
我架着我爸的胳膊往接待区那边走。他这回没甩开,但走得很硬,每一步都像在跺地。我推开接待区的玻璃门,让他坐在靠墙的沙发椅上。他不坐,梗着脖子站在茶几边上,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着我。
“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认账了。”
我没说话,把茶几上那个被人捏扁的一次性纸杯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当年送你出去,家里砸锅卖铁,你妈背着我去借过钱,这些我都不怕让你知道。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你自己清楚,你不出这个钱,你表哥那边交不上首付,房子就黄了。”
他咳了几声,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那纸巾是外面饭店送的那种,包装皱得不成样子,里面只剩两张。他抽出一张,在嘴上胡乱擦了一下。
“爸,”我等他咳完,“表哥买房这事,我不是没问过我自己的情况。我上个月才给家里寄了一笔,孩子开学又要花钱,我手上真没有十八万随随便便能拿出来。”
“你现在有家了,就不认你娘家人了。”他抓着那张纸巾,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我听见接待区外面有脚步声,好几个人的,但没人推门进来。玻璃门上的反光里,小刘的影子从前台快步走过去。
“您先别急。”我拿出手机,“我打个电话。”
我拨的是表哥的号码。响了三声,他接起来,背景很吵,像在哪个大集上。
“喂?”
“表哥,你那房子首付的事,我爸现在在我单位,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然后是他一连串的话:“不是,叔怎么跑您单位去了?我,我没想到他会去……您让他别急,我马上过来,二十分钟……您别闹心……”
“你慢点开车。”我说完就挂了。
我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响得久一点,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那头有菜市场的喇叭声,一个女声在喊“小青菜五块三把”。
“喂,小姨,是我。”
“哎,囡囡啊,你等一下,我这边太吵了。”小姨拖长了声音,像在往哪个方向走,“好了,你说。”
“我爸在我单位,我把我表哥叫来了。您离我单位近不近,方便的话也过来一趟。”
小姨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我走到你那儿就两条街。你等着,我十来分钟就到。”
电话挂了之后,接待区里陷入一种很干的安静。我爸还站在茶几边上,那团纸巾掉在地上,他没捡。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茶几上。对面楼顶有根天线在风里晃,幅度很小,像在打拍子。
“您坐吧。”我又说了一遍。
他这回坐下了,但只坐了沙发椅的前半边,脊梁挺得很直。
02
我爸坐下之后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个我放下的手机,像在跟那个黑屏幕较劲。
“你把谁叫来了?”他问。
“表哥,还有小姨。”
“叫你小姨干什么?这跟她没关系。”
“您说钱的事,她那次也在。”我说。
他哼了一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拿在手里转来转去。那个钥匙串上有一个磨得发白的塑料小葫芦,我上小学那会儿就挂在他钥匙上,葫芦尾巴那儿缺了一块。
“我是老了,可账还没糊涂。”他说,“你出国那会儿,你小姨不在场。她就不是我们家的人,她管得着吗?”
我没接话。接待区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像有只苍蝇在里头打转。玻璃门外有保安老周走过去,脚步很慢,手里的对讲机拖着一根短天线。他朝里看了一眼,没进来。
“爸,您吃早饭了吗?”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吃了。”说完又补一句,“没吃也气饱了。”
“我去给您倒杯水。”我站起来,往门口的饮水机走。纸杯拿在手上,热水那一档不太热,接出来温吞吞的。我把水端到他面前,他没接,我又放回茶几上。
他盯着那个纸杯看了一会儿,自己拿起来,小口抿了一下。
“我就是想帮你表哥一把。”他声音低下去一点,“你大舅走得早,你哥从小没个像样的家。现在好不容易说上媳妇,房子首付凑不齐,一家人急得团团转。”
“我知道。”我说,“表哥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数你不出这个钱?”
“我没说不帮。”我看着他说,“但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跟您明说,我拿不出来。您要觉得我没良心,我也认。”
我爸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他把钥匙重新塞回兜里,右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像在打什么节拍。
“你当年出国,家里花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你现在工资比我退休金高出一大截,你说你拿不出来,谁信?”
我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十点三十八分。表哥说二十分钟,应该快到了。
“爸,我工作以后每个月往家寄多少,您心里也有数吧。”我语速很慢,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像在翻账,“头几年我寄回来的钱,您自己说,都还债了。后来家里买什么大件,也算我一份。上个月那笔,您还在电话里说不用再寄了。”
他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都不算数。”
“为什么不算数?”我盯着他。
他扭过脸去,看窗外。对面楼顶那根天线还在晃,天线上缠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算了。”他说,“我不跟你说这些。”
“不是您要说的吗?”我追了一句,但马上又刹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不该在单位里用这种语气跟自己爸说话。
他也听出来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很软的东西,像是不安,又像是委屈。但很快他就把眼珠子转到别处去了。
“你叫的车呢?”他问,故意岔开。
“表哥说他开车过来。”
“他开他那辆破面包车?那车上次追尾还没修呢,刹车片有点问题,叫他小心点。”
我们就这样坐在接待区里,各自想各自的事。我爸偶尔咳一声,我用鞋尖把地上的那个矿泉水瓶盖——刚才从门厅那边带进来的,不知怎么就到了我脚边——轻轻踢到墙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消息,问我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我回了个“不了”,然后把手机放下。
过了几分钟,我听见外面有车开进院子的声音,紧接着是保安老周在喊:“找谁的?车不能停那儿。”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玻璃门被推开。
表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灰色夹克,里面是件起了球的毛衣,脖子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他应该是跑着上来的,额头上都是汗,头发有一缕粘在眉毛上。
“叔。”他先叫了一声,又转向我,喘得厉害,“表妹,不好意思啊,我真不知道……叔您怎么跑人家单位来了,这不是给人添乱吗。”
他鞋带松了一只,右脚那只鞋带拖在地上,他也没管。
“你坐。”我给他拉过来一把椅子,指了指他的鞋带,“你鞋带开了。”
“啊?”他低头去看,弯下腰系鞋带,系到一半又抬头看我爸,“叔,走吧,咱回去吧。那钱的事儿我想别的办法,真不用表妹出。”
我爸没说话,眼睛朝门口看去。
我看了眼窗外,小姨还没到。表哥系好鞋带,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好像意识到这里不能抽。他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捏那根烟的过滤嘴。
“别站着了。”我倒了杯水给他,他双手接过去,没喝,杯子在手里转着。
“我真不知道叔会来。”他又说了一遍,像在跟我解释,也像在给自己解围。
03
小姨是十几分钟后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一把葱叶子从袋口耷拉出来,已经有点蔫了。她上身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秋衣,秋衣领子上有几道褶。
“你这单位真不好找,刚从那个门进去,保安说这是出口,我又绕了半圈。”小姨一进门就说,语气像在聊家常。她把那袋菜往茶几旁边一放,葱叶从袋子里掉出来一根,她弯腰捡起来,又塞回去。
“小姨,您坐。”我站起来让座。
“不坐,站一会儿,我在菜市场蹲了半天了。”她拍拍裤腿,那里沾了一点泥点子,“你单位这层楼有个好大的绿萝,养得挺好,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是总务他们放的。”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我爸看见小姨,身子又往沙发椅里缩了缩,像要把自己变小一点。他咳嗽了一声,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过来,没喝,就端在手里。
“哥。”小姨叫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也坐下吧。”
“我坐不坐用不着你管。”我爸说,但没动。
“谁管你了。”小姨不跟他一般见识,转身去摆弄她那个菜袋子,把里面的葱拿出来,又把一棵白菜往旁边拨了拨,“我就是来看看你跟囡囡,你们俩不吵架最好。”
“没吵。”我抢着说。
小姨抬头看我一眼,她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像没睡好。但她看人的时候很稳,像能把人看穿半寸。
“没吵就好。”她说,“你老公今天上班啊?”
“上呢,他中午本来说回来,我让他别回。”
“孩子呢?”
“上学呢,下午有节美术课。”
“那就好。”小姨像是放心了,这才慢慢坐下来,坐的是靠门那把硬椅子。她坐下的时候叹了口气,不是叹气,就是出长气,像买菜走累了的那种出法。
我爸一直没正眼看小姨。他的注意力好像突然被茶几腿上的一个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低着头看。我也看过去,是个小贴纸,可能是上午来办事的人落下的,半截卷着边。
“你说这楼里怎么连个烟灰缸都没有。”表哥突然冒出一句,手里还捏着那根烟,“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牌,写的是无烟单位,我就没敢点。”
“你少抽点。”我爸抬头说他,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分,“你妈上回咳嗽,就是闻你那烟味。”
“那不能怪我,她那是老毛病。”表哥嘟囔了一句,把那根烟别在了耳朵上。耳朵上夹了一阵,又拿下来,塞回烟盒里,烟盒里的烟已经有点皱了。
小姨就笑了,声音不大:“你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德行,烟没抽几根,光拿着玩儿。”
我没说话。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同事小周从隔壁工位发来的消息:“你没事吧?要帮你跟主任说一声吗?”我回:“没事,家里人来看我,坐一会儿就走。”回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亮光透过机身侧面的缝,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一会儿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我想到女儿早上出门前说美术课要带一盒彩色黏土,家里那盒都干得裂口了,我忘了买。又想到物业上个月通知说下个月开始清理楼道杂物,鞋柜得挪进来。还有,单位下周有个培训,要穿工装,我那条黑裤子后腰那儿有点紧,该改一改。
完全不相干的事,一件接一件,串起来像一锅没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你知道你爸最近血压高不高?”小姨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就这一个问题,把我拉回这个房间里。我爸还盯着那个小贴纸,像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药吃着呢。”我爸自己接了一句,声音很轻,“用不着你操心。”
“我买的血糖仪你又不用,放在家里落灰。”小姨说。
“你买个东西就非得让别人用?”我爸抬了抬身子,往后靠到沙发椅背上,眼睛还是不看小姨,“我说了我好着呢。”
“好着呢还跑人家单位来闹。”小姨笑了一声,不是讽刺,就是很普通的笑,像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事。
我爸不说话了。他把那杯水放回茶几上,水面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他拿袖子擦了一下,那袖口上已经有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人一老,就把自己说过的话忘了,还得别人替他们记着。
这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我没有说出口,也没在心里继续往下想。我把它像折起来的一张废纸一样,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小姨,我表哥要买房的事,您知道多少?”我问。
小姨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表哥一眼。她没急着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灰底小花,洗得发软了,拿在手里叠来叠去。
“你爸跟我说过。”她终于说,“他说你大舅走之前托他多照看点子,现在你表哥说上人了,房子首付差一大截,他心里急得不行。”
“表妹,我真不知道叔会跑你单位来。”表哥又插了一句,声音有点急,“我要是知道,我今天就不去进那批货了。那十八万的事儿我可以自己想办法,真不用你全出。”
“你出?你上哪儿出?”我爸突然又拔高了声音,但这次更像是在跟表哥说话,“你那个店一个月刨去房租人工能剩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这时候你跟我客气,你房子还买不买了?”
“叔,那我也不能这么要表妹的钱。”表哥声音也高了起来,两个人像在比赛谁更急。
小姨把手绢放在膝盖上铺平,然后对折了两下,慢慢说:“哥,你小点声,这层楼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爸闭上嘴,嘴唇绷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虎口一下一下地捏着。
04
我最后把所有人都带到了楼下的职工活动室。那个房间是长方形的,摆着一张旧乒乓球桌,靠墙几个铁皮柜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活动用的马扎和成箱的旧报纸。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味,像很久没人开窗透气。
为什么换地方,因为接待区外面开始有同事转来转去,小刘也过来问了一次“要不要打壶热水”。我知道她是好心,但我更知道,明天办公室里会有人提起“谁谁家的事”,用一种很关切的语气,说半句话就停住。
我不能在那儿待下去了。
活动室里灯光有点黄,头顶一根灯管像刚打开,嗡嗡响。小姨把她的菜袋子放在乒乓球桌上,塑料袋被一只球拍压着,球拍胶面上沾着一根葱叶。表哥站在门口,不想进来,像怕把地踩脏。我爸在靠墙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下,那张椅子坐下去嘎吱一声,像在抗议。
我走到乒乓球桌另一头,把散在桌面上的几本旧杂志码整齐,又抽了一张卷了边的报纸,对折,再对折。我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些,就是手得动起来。
“今天这事,”我开口了,“咱们坐下来把话说清楚。”
我爸刚想插嘴,小姨的手抬了一下,像在虚空中按了按。
“我就说一句,你们别嫌我多嘴。”小姨说,“当年囡囡出国用的钱,我记得哥说过什么。”
我爸眼睛一下子看过来,那道眉毛上的白疤跳了一下。
“小姨……”我刚要打断,小姨没理我。
“哥,那天在囡囡妈坟前,你说的,那钱不跟孩子算账。”小姨的眼睛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该记得的事,“你说,孩子有孩子的前程,钱给出去就没想收回来。”
活动室里很静。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把每个人的脸都打上一层灰白。
我爸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表哥在旁边站着,那只鞋带又开了,但他没动,就那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手里还拿着那本折了两折的报纸,边缘的油墨沾到指腹上,有一小片淡黑色的印子。我盯着那个印子,盯了很久。心里的感觉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没说过。”我爸声音很轻,轻到有点含糊,“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小姨重复了一句,然后从她那个菜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菜,是一个很小的红色塑料袋子,里面像是装着几粒药。她把红袋子放在桌角,说:“你上次在我那儿量血压,量完就忘了吃药。我追到门口叫住你,你对我说的,‘这钱的事,不跟孩子算账’。”
我爸脸色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要反驳,但只发出一个很短的音节。那个音节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玻璃球掉在地上,又滚了几下才停。
“我……”他说了一个“我”,后面断了。
表哥从他站的地方走过来,弯腰把那根葱从球拍胶面上拿起来,放回小姨的袋子里。他做得很慢,像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叔,”表哥蹲下来,蹲在我爸椅子旁边,仰着脸看他,“这钱真不当什么。房子我可以先不买,或者我先凑个小的,远一点,没什么不行的。”
“你懂个什么。”我爸说,但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力气,像一盆被端走了火的水,温吞吞的。
我就站在乒乓球桌另一边,离我爸大概三米远。这三米里摆满了旧报纸、旧杂志、一个掉漆的暖水瓶、几个叠在一起的马扎。它们把一个房间隔成了两半,我和我爸各站在一边。其实不是这些东西隔的,早就是了。
“爸,”我喊他。
他没抬头。
“这十八万,我不出。”我声音很平,“不是欠不欠的事,是我现在出不起。您要觉得我不孝,我改天再跟您慢慢说。但今天,在单位这么闹,我不能当没发生。”
我鞠了一躬。为什么会鞠躬,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会儿,那个角度,那种距离,觉得该这么动一下。
“你……你别。”表哥先反应过来,站起来要拉我,没拉住。我爸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眼睛里有一层水汽,但没掉下来。
“行了。”他站起来。活动室的折叠椅太轻,他起身的时候椅子往后倒了一下,表哥赶紧扶住。他绕过我,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对小姨说:
“帮我把那药带着。”
小姨把那个红袋子拿在手里,站起来,又弯腰提她的菜。我爸伸手,把小姨手里的菜袋子接了过去。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然后他推开门,慢慢往外走。
表哥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急得嘴张得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追出去了。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报纸已经抓得变了形。那根灯管还在嗡。
小姨最后一个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别往心里去。你爸他记性不好,心里其实没什么。”说完也走了。
活动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把那份抓皱的报纸一点点铺平。墨油的味道很淡,像很多年以前的老书。我把报纸放进靠墙的旧纸箱里。然后我关掉灯,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走廊里的光。走廊那头有台影印机,亮着小红点,一闪一闪,像在等人。
回到工位时,小刘已经不在前台了,她的工位屏幕亮着,桌角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豆奶。我坐下。电脑上的季度报表还停在那个红了的单元格,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05
下午的时间过得慢。我把报表弄完,发出去。主任在走廊里遇见我,说了一句“刚才有客人?”,我笑笑说家里人来了一趟。他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下班的时候,我去饮水机那儿接水,发现旁边的垃圾桶里多了几个纸杯。其中一个就是上午被我扔掉的,上面还残留着我爸抿过的水渍。我没盯着看,把空纸杯扔进去,接满一杯水,喝了一口就倒掉了,杯子扔进垃圾桶,盖在之前的杯子上。
回到家,天已经有些暗了。玄关的灯没开,我摸黑换鞋,手在鞋柜上摸到两个快递盒子,是白天收的。我用手机照着看一眼,一个是女儿的美术材料,一个写着轻拿轻放。我给我妈打过电话,又给爸爸发了一句“到家了”。他回了一个字:嗯。
丈夫在厨房里热饭。他穿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系得很松,垮成一个大蝴蝶。我倚在厨房门口看他,锅里是中午剩的菜,他用饭勺搅着,动作有点笨。
“今天怎么样?”他头也不回地问。
“还行。”我说。
“那就行。你爸上星期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修那个空调,我说等他哪天有空再说。”他一边舀饭一边说,像在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说完,饭好了,端到桌上。我坐下吃饭。菜有点咸,丈夫做菜总把酱油当水放,我吃一口,没说话。
“你爸今天来单位找你啊?”他吃完半碗饭才想起来问。
“嗯。”
“还真去了。我寻思他就说说。”他把一块挑干净的排骨夹到我碗里,“说开没?”
“说开了。本来也没什么,就是急的。”我把排骨肉撕下来,分了两条给旁边已经写作业的女儿。她正好抬头,问我:“妈,明天能买黏土吗?今天忘记带彩泥被老师扣了一颗星。”
“买。”我说,顺手摸了下她的刘海。
丈夫又说了些他今天单位的事,我一边应着,一边把碗里剩下的米粒扒干净。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群里的消息,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像什么事都没有。饭后我洗碗,油布沾了水,池子边上溅了几滴油星。我一遍遍地刷那个盛过汤的碗,手在碗沿打滑。水有点凉。
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想事。电视开着,播一部老电影,记不清名字,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很慢。女儿回她房间了,房门没关,能听见她在本子上写字,铅笔磨纸沙沙响。丈夫靠在沙发那头,从微信上翻看明天的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叫我多带把伞。
我嗯了一声。
然后我站起来,去阳台上收衣服。衬衫、裤子、小件各归各的笼子。阳台上晾着一件我上午出门前晒的外套,袖口那儿被风吹得翻了过来。我伸手一一翻过去,指尖触到布料,凉丝丝的。最边上一件薄衫掉了,在地上,带着衣架,四仰八叉地趴着。我弯腰捡起来,拍拍灰。
那件薄衫是浅灰的,很软,挂上去的时候钩子有点松,我把它往左边挪了挪,让衣架卡稳。
我站在阳台上。对面楼有户人家厨房还亮着,玻璃上人影晃来晃去,不知道在做什么菜。空气里有点湿,也确实像要下雨。
我转身回了客厅。
06
第二天上班,我刚坐下,小刘就凑过来。她今天换了个新发绳,头发扎得跟平时不一样,高了一点点。
“姐,昨天后来没事吧?”她小声问,手里拿着一包拆了一半的饼干。
我接过她递来的一片,说没事。她笑了笑,回自己工位吃饼干去了。饼干的碎屑掉在键盘上,我听见她轻轻“哎呀”一声,低头去擦。
上午的工作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发通知、收表格、给几个部门打电话。电话里有个小伙子说话特别快,我嗯了两遍他才说清楚,原来是要换墨粉。我拿笔记下他的工号和地址,写完后发现那页纸上已经写过了三遍同一个地址。
中午吃完饭,一个人去单位后面的小路上走了走。路边有棵银杏,叶子前几天还是黄的,现在被风吹得没剩几片了。树根处陷着几块翘起来的地砖。我避开走。手机收到一条促销短信,我点开删掉。又收到一条,是以前给孩子报过的早教班发来的,说春季班已满。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退出来。顺便把通知栏里积压的另几条也清了,清完的感觉像把一堆零碎塞进看不见的口袋里。
下午三点多,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先没接。手机亮了六七下,我才拿起来划开。
“喂。”
“是我。”他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您说。”
“昨天……我在你单位那样,影响不好。”他语速很慢,一句一顿,像在念一份不太熟的通知,“我就是急了,一下子没想那么多。”
“嗯。”我应。
“你表哥那……他自己说先不买了。我们今天去看了套小的,过两天再说。”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喘了口气,像把这几个字从胸口里搬出来,“别的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
“好。”我握着手机,拇指抠着手机壳上一个凸起的小点,“您血压药按时吃。”
“吃着呢。”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经过一道墙再传过来,“你忙吧。”
我应了一声。两边都没挂,僵了有两三秒。然后我听见他那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调台,又像没有台。
“那我先挂了。”他说。
“好。”
电话断了。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里有人正好在讨论下个月的排班,一提一应的,像在唱。我翻开手上那本刚才记了墨粉地址的本子,在边角画了个小小的三角,又涂黑了,像小时候在草纸上瞎画的那样。
晚上回家,丈夫把饭做得淡了。他今天学聪明了,酱油放一半,问我咸淡,我说刚好。他挺高兴,说下次少放点油。女儿在旁边插嘴:“爸爸做的饭没有妈妈好吃,但我能吃完。”我们三个就笑。那笑也没落地,就浮在饭桌上空一点地方,像厨房里没抽干净的油烟。
吃完饭我刷碗。水流得很急,泡沫堆得老高,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我留意到碗沿上有个很细的小豁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我用指腹轻轻摸了摸,不割手,就放回沥水架上了。
洗好碗,我擦干净手。灶台用湿布擦了一遍,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旁边。然后我把厨房的灯关掉,走到阳台去。
阳台上那件薄衫还在,被晚风吹得轻轻摆起来,衣架钩子卡在晾衣杆上,稳稳当当地挂着。我先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拉开纱窗,伸出手去把衣架往右边挪了挪,让它不再贴着旁边的厚外套。做完这个,我把纱窗推回原位,留一条小缝。
对面楼那户厨房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很小的一个红点,在窗台下面,像有什么电器还开着。
我站了一会儿,闻见风里有一点昨天没有的味道,不像是雨,倒像是谁家窗台上种了什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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