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4日下午,加拿大某地,一个中国男人停止了呼吸。
没有闪光灯,没有媒体守候,甚至连消息都是亲友悄悄散出去的。
他叫赵劲,53岁,导演,演员。
他的父亲叫赵丹——中国电影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他的母亲叫黄宗英——被全上海叫过"甜姐儿"的女人。
这样的父母,这样的起点,他怎么会死在异乡,死得这么安静?
1915年,赵丹生在江苏扬州。
他原名赵凤翱,后来为了表示对革命的一片忠心,把名字改成了赵丹。
这个改名的动作,放在那个年代,不是姿态,是真信仰。
1936年,赵丹出演了《十字街头》。
第二年,又接了《马路天使》。
这两部片子放出来,整个中国都知道了他的脸。
他演的不是什么高大全的英雄,他演的是失业大学生,是胡同里的小人物,眼神里有劲,嬉皮笑脸的外表下藏着倔劲儿,这让几代观众记住了他。
之后他还出演了《林则徐》《烈火中永生》,每一个角色拿出来都能单独写一本书。
1948年,赵丹娶了黄宗英。
黄宗英1925年生于北京,家里出过进士,父亲是机电工程师,哥哥黄宗江是剧作家。
但父亲死得早,家道一落千丈,她9岁就跟着哥哥去上海跑江湖。
1941年,她主演了话剧《甜姐儿》,红遍上海滩。
从此圈里圈外一叫就是几十年的"甜姐儿",那个称号黏在她身上,再也揭不下去。
1946年她走上银幕,第一部电影叫《追》。
第二年,她和赵丹一起拍了《幸福狂想曲》。
戏里两个人演夫妻,戏外就真把婚结了。
黄宗英后来回忆,赵丹追她的方式很直接,直接说"你别回去了,留在上海做我的妻子",还说为了她跑去徐家汇教堂祈祷。
这两个人,一个是中国最红的男演员,一个是上海最红的话剧小生,凑在一起,就是整个中国电影圈最耀眼的组合。
然而耀眼有耀眼的代价。
赵丹这一生,除了拍戏,还经历了牢狱。
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眼神空了,回到家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孩子也认不出他。
两天后,1980年10月10日,赵丹死了,死于癌症,65岁。
黄宗英在他床边陪着,抚着他的手,一句话没说。
她知道他要走了,她什么都知道。
这就是赵劲的家。
重到压人,但又是真实的。
赵劲1960年出生于上海,是赵丹和黄宗英最小的儿子。
按辈分排,上头还有姐姐赵橘、哥哥赵佐。
他生下来就顶着这两个名字,顶着这整个家族的重量。
1978年,北京电影学院恢复招生。
全国超过六千人报名,最终只录取了159个人。
从今天的角度往回看,这159个人里,出了中国电影最重要的一批人——陈凯歌、田壮壮、张建亚、夏钢、胡玫、吴子牛、彭小莲……同届摄影系还有顾长卫、张艺谋。
这一届后来被叫做"第五代导演"的摇篮,世界级的那种。
赵劲考进去了,导演系78班,和这些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他18岁,是赵丹的儿子。
教室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来历,但这无法帮他过任何一门考试。
赵丹和黄宗英其实一开始并不想让他进这行。
父母都知道这个圈子的代价,赵丹自己就是前车之鉴。
但赵劲铁了心要学导演,说家里总得有人把这条路走下去。
后来他提到父亲,说过这样的话:"做'名人之后'是不容易的,做赵丹的儿子就更不容易。父亲太高大了,我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里,但这成了我发奋的动力。"
这句话说得很克制,但克制背后是什么,懂的人都懂。
他最怕的事情,是别人拿他和父亲比较。
四年后的1982年,赵劲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被分配到上海电影制片厂。
他进去之后既当导演又客串演员,一个人干两份活,从基层开始一点一点磨。
白杨的女儿蒋晓真拍电影《新十字街头》,让他演男主角赵铭。
那是一个有意思的安排——赵丹当年成名的经典电影叫《十字街头》,现在他儿子来演《新十字街头》的男主。
这种传承或者说宿命,没有人明说,但谁都看得见。
他演了,演得不差,但他始终更想坐在摄影机后面,而不是站在前面。
1986年前后,他决定出国。
目的地是美国,理由是继续学电影。
1990年,他进入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戏剧电影电视系,重新从学生开始。
从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到美国高校的留学生,这个身份切换比听起来要难得多。
好莱坞不认识赵丹,好莱坞不认识你父亲是谁。
赵劲在美国扎下来,生活水准一落再落。
他在洛杉矶的日子,用"穷"来形容并不夸张。
在国内他是受人尊敬的公众人物,出国之后,在当地社区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亚裔移民。
但他没有回头。
2000年,赵劲拍了《会飞的花花》。
这是一部儿童片,讲孩子成长的故事,没有明星阵容,没有大制作,但这部片子是他自己编导的,是他一个人完整主导的作品。
片子出来,业内认了。
《会飞的花花》拿到了中国电影华表奖优秀儿童片奖——华表奖是中国电影的政府奖,含金量不用多说。
还拿了加拿大温哥华国际儿童电影节的最佳影片奖,走出了国门。
两个奖,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际。
这是他赵劲自己拍的,不是靠父亲,不是靠母亲,是他自己一帧一帧剪出来的。
这对赵劲意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从1982年毕业,到2000年拿奖,将近二十年,他用来证明自己够资格叫一声"导演"。
拿奖之后,他继续拍。
2001年起执导电视剧《反黑使命》,之后陆续参与《没有硝烟的战场》《沉默》《雷锋》等影视项目。
演员的活他也没放下——电视剧《青衣》里,他演郑安邦,那是潘虹主演的剧,导演是康洪雷,是很正经的主创班底。
他还出演过《秋海棠》《茶馆》《假如有明天》。
导演和演员两头跑,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意味着资源,但对赵劲来说,有时候意味着不够专注,两头都没到最顶。
这个选择在艺术上说得过去,在钱上说不过去。
他的同班同学们,陈凯歌拍了《霸王别姬》,田壮壮在业内稳稳当当,张艺谋成了中国电影的另一张国际名片。
他们那一代人,在中国电影史上留下了自己的章节。
不是章节,是一段。
但那一段是他自己写的,不是父亲的附注。
2010年冬天,赵劲感冒了。
这说起来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但这场感冒没好,咳嗽一直不停,咳了好几个星期,怎么治都压不住。
他当时还要回国拍戏,就硬撑着飞了回来,边拍边去医院查。
查出来的结果是癌症。
他没有崩溃,没有立刻停下来。
他把这个消息往心里藏,接着接戏,接着写剧本,能工作就工作。
很多认识他的人事后回忆,当时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劲。
这种"硬撑"最终把他拖垮了。
一边是病,一边是钱。
他在异国他乡,积蓄有限,私立医院付不起,只能在公立医院排队等候。
那种等待不是排队挂号的等,是等着叫号,等着床位,等着治疗窗口打开——而癌症不等人。
他就这样一边等,一边继续做他的事情。
朋友们说,就算躺在病床上,他还在和业内的人聊创作,聊剧本,聊他想拍的下一个东西。
眼前是医院的天花板,脑子里转的还是镜头。
2013年11月26日,上午10点39分。
赵劲打开微博,发了一条内容。
12个,排在一起,密密麻麻,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像是道别,又像是最后一次抱抱所有人。
发出去之后,这个账号再也没有更新过。
八天后,2013年12月4日下午,赵劲因癌症去世,终年53岁。
消息没有大规模曝光,亲友悄悄散了出去,没有媒体守在门口,没有通稿,没有追悼会直播。
他的葬礼简单办了,只有至亲好友到场。
国内媒体,只有少数几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这些和他同届的导演们,用各自的方式送了他一程。
他母亲黄宗英,那年已经接近九十岁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件事没有任何句子能够描述它。
黄宗英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没有再公开提过赵劲的名字。
典礼上,赵佐代她读了一段获奖感言,说感谢这片土地,感谢党,感谢所有人。
台下掌声响起来,没有人提那个缺席的名字。
2020年12月14日,黄宗英也走了,享年95岁。
赵劲死后多年,还是会有人用这句话介绍他:赵丹的儿子。
这没有错,这是事实。
但这也是一个人这辈子最沉的枷锁——你做了什么不重要,你是谁的孩子才被记住。
他考进北京电影学院,靠的是自己的成绩。
他拍出《会飞的花花》,靠的是自己的创作。
他拿了华表奖,拿了温哥华的奖,靠的不是父亲的名字。
他出演了《青衣》《茶馆》《秋海棠》,每一个角色,都是他自己去磨去演的。
但命运就是这么拧巴。
他最有资本依靠父亲的年代,偏偏去最难混的地方——去美国,去好莱坞旁边待着,从零开始。
父亲的光在那里照不到,他也不指望被照到。
他就那么一个人扛着,钱不够用,病不配合,但直到最后,他还在和朋友聊下一个剧本。
这件事其实有种倔劲儿,不输给当年的赵丹。
赵丹改了名字,叫"丹心"。
他儿子姓赵,名劲,"劲"是力气,是韧劲,是咬着牙不松口。
这个名字是不是命,没人说得清楚。
只是53岁,太短了。
他还没来得及拍完他想拍的,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剧本写完,还没来得及证明给所有人看——他不只是赵丹的儿子,他也可以是赵劲,就这个名字,不加任何附注。
2013年12月4日,加拿大,赵劲走了。
他的账号停在了那12个"亲亲"上,再没人更新。
有时候那12个字符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力量——它说的是:我要走了,但我很想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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