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怀宁用我身份证借了六百二十万的时候,我正在超市挑酸奶。

手机响,一个陌生号码,说我有一笔借款逾期了。我站在冷柜前面,左手一盒原味,右手一盒蓝莓,站了大概有十秒钟。冷气从柜子里往外扑,膝盖凉飕飕的。放下蓝莓那盒,拿了原味的。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六百二十万。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不真实,像电视购物里那种夸张的售价,前面加个“只要”。我车开进小区,地库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我对着那根灯管发了会儿呆。车熄火了,收音机还在响,播的是本地新闻,听了几耳朵,什么路段要修路。关掉。

进门,周怀安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袜子一只在脚上一只在茶几底下。我换了鞋,把酸奶放进冰箱,站了一会儿。冰箱里有半棵白菜,用保鲜膜包着,上周买的。角落里一盒豆腐,后天过期。我整理了一下,把豆腐挪到前面。

“你妹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他说没有啊,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坐到他旁边,把他那只袜子踢出来,又踢回去。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主持人拿个铲子敲来敲去,声音很响。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个老电视剧,画面黄黄的。

“到底怎么了。”他把手机放下了。

“她是不是拿过我身份证。”

“什么时候。”

“去年她来住那次。”

他想了想。那次周怀宁来住了四天,睡书房。衣柜翻过没有我没注意,抽屉里那个证件袋后来我一直没检查过。我当时觉得,一家人,不至于。

不至于。这三个字现在想起来,像嚼了颗没熟的青花椒。

第二天我给周怀宁打电话,没接。发了个微信,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了一个笑脸。就一个笑脸,什么字都没有。我又发:方便的话回个电话。消息变成了已读,电话始终没来。

第三天,那个号码又打进来。说了一堆,什么合同编号,什么电子签章,什么逾期记录。我听完,说了一句:我家四套房子全是全款买的,没背过一分钱债务,走法律程序吧。

然后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个中年人在遛狗,狗走得比人慢。对面楼的灯亮了几家。我伸手把晾着的衣服收了,有一件周怀安的衬衫领子上还有点黄,得再洗一遍。

02

第四天晚上,婆婆来了。

她带了排骨和玉米,说要炖汤。进门换了拖鞋就去厨房,我给她打下手。她切姜片的时候说:“怀宁的事,我听说了。”

我洗着玉米,没抬头。

“她昨天晚上到我那去了。”她把姜片码在排骨上,动作很轻,“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嘴唇干得起皮。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着杯子手抖,水洒到裤子上了。”

玉米的须子卡在我指甲缝里,我冲了半天。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就哭。什么都不说,光哭。哭到后来干呕。我给她拍背,她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着就那么一点大。”

婆婆把锅坐到灶上,开火,倒了点油。油热了,姜片下去呲啦一声。

“她去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后来想翻本,就又弄了点钱。我骂她了,我说你疯了吧你。她坐在那,就那么坐着。后来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妈,我就是想让我儿子换个学校。”

汤锅盖上了。婆婆站在灶前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老公那个人你也知道,工资就那样,还爱打牌。孩子那个学校,一个班五十多个人,她天天急。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没吭声。她爸走得早,我没什么本事,帮不上她。”

我靠在料理台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玉米的须子。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她的。”婆婆转过身看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做错了,该走法律走法律。我就是……你别往心里去,日子该过还得过。”

她说完拿起抹布擦灶台,擦得特别用力,一圈一圈地画。

那天晚上排骨汤炖好了,我喝了两碗。周怀安加班没回来,婆婆给他留了一碗用保鲜膜封着。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阳台那盆绿萝该换盆了,根都钻出来了。”

我说好。

关了门,我去阳台看了一眼,绿萝的根从盆底的洞里伸出来一截,白白细细的。我蹲下去想给它塞回去,塞不进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03

接下来那几天,我总走神。

周三上午开部门会,我盯着投影上的数字,数字后面是一片空白。旁边小刘碰了碰我胳膊,问中午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吃米线吧。我说行。她又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可能吧。

中午米线端上来,我往里面放了太多醋,酸得皱眉。小刘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把汤喝了。她又说起她家孩子最近在学钢琴,老弹同一首曲子,弹得她头都大了。我说小孩都这样。她说也是。

下午收到一条短信,垃圾短信,卖理财的。我看了一眼删了。又收到一条,快递取件码。我这几天没买东西。可能是周怀安买的。他最近老买些奇怪的东西,上次买了个擦玻璃的神器,用了一次就扔在阳台上积灰。

晚上回家的时候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挺响的。大家都没动。到了七楼,一个年轻人面不改色地出去了。剩下我和一个中年男人。他咳了一声。我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该染了,发根白了一截。

进门周怀安在做晚饭。他炒了个西葫芦,炒得有点糊。我说糊了。他说没事,糊了更香。我夹了一块,确实有点糊。他坐在对面,扒了两口饭,说:“怀宁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

“她就说了一句,说对不起。然后挂了。”

他继续扒饭,吃得很快。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你说她对不起谁呢。”他突然说了一句。我没接话。他又夹了一筷子西葫芦,嚼了半天,说:“你别多想。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我想起周怀宁来我家那次,她用我的洗面奶,用完盖子没拧。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就那么放着,后来我自己给她拧上了。

吃完饭我洗碗,水龙头开得小了,水慢慢地流。我洗了三遍筷子,其实第一遍就干净了。我只是不想从那个水槽前面走开。洗洁精的泡沫在手背上停留了几秒,破了。

04

第二个星期,平台那边又打了两次电话。

第一次我挂了。第二次我接了。对方语气很客气,说什么“善意提醒”,说什么“协商解决”。我说不协商,走法律程序。他又说您可以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我说我了解过了。挂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一个我以前存的周怀宁的号码,标注是“怀宁”,后面加了个小蛋糕的符号,她生日那会儿存的。我点开看了看,她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看不出在哪。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上个月的,拍了一碗面,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我开始整理柜子。

也不是专门要整理,就是打开柜门看见里面乱。衣服叠得不符合我的习惯,毛巾的边没有对齐。我把毛巾全部抽出来,重新叠,一条一条摞好。叠到第三条的时候,我发现一条深灰色的毛巾,不是我买的。应该是周怀宁上次来住留下的,牌子没见过,洗得很旧了,有一处脱线。

我拿着那条毛巾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柜子最底层。上面压了很多我自己的毛巾。

继续整理。抽屉里的证件袋翻出来看了一遍,身份证和户口本都在,银行卡也在。没什么异样。但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样一样看。有一张很早以前的电影票根,褪得看不清字了。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里面记了几页购物清单。一个徽章,不知道是什么上面的。我把它们归拢回袋子里,封口拉好。

周怀安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其实桌子不脏,但我用了湿布擦了再用干布擦,擦了三遍。他把外套挂好,说:“你还没吃饭?”

我说吃过了。其实我没吃。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台。翻到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吵。他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去了卧室。

我擦桌子的手没停。干布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圈。

又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脸色看不出什么。坐回沙发,把综艺节目换到了一个谍战剧。看了一会儿,说:“怀宁把她的车卖了。”

我没接话。

“她把钱凑了一部分,先还上了。剩下的她说她自己想办法。”

我把干布叠好,放在水槽边上。我说:“哦。”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电视去了。电视里在演审问犯人的戏,灯光很暗。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凌晨两点醒了,起来喝了杯水。站在阳台上,楼下什么人都没有。路灯把树影投到地面上,树枝把光切得乱七八糟的。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对面九楼有一户还亮着灯,是厨房的位置。有人在厨房里走动,隔着玻璃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影子一晃一晃的。

我回到床上。周怀安翻了个身,呼吸没变。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05

周末婆婆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袋橘子。

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扔在茶几上,堆了一小堆。她说怀宁把工作辞了,去了一个朋友介绍的公司,工资少点但稳定。孩子转学的事先不折腾了,还在原来的学校读着。说到这她停了一下,把一瓣橘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很甜。

“她那个老公,最近好像也收敛了。”婆婆继续剥下一个橘子,“怀宁说他晚上不怎么出去了。不知道能管多久。”

她剥完第二个橘子,分成几瓣放在茶几上,自己没吃。站起来说要去趟洗手间。她走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里面。书房半开着门,那里面除了书架和桌子,还放着一个矮柜。矮柜上有一个旧饼干盒,铁皮的,上面的图案磨得看不清了。

婆婆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进了洗手间。

水声响起。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方向。我记得那个饼干盒。那是周怀宁上次来住的时候带的,说是路上买的饼干。饼干吃完了,盒子留下了。她说装点零碎东西挺好。

我走过去,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几板药片,说明书折在里面。还有一张收据,对折了三次。收据上的字很小,我看了半天。是一个培训机构的收费单,金额不小,日期是去年。名字那一栏写的是周怀宁儿子的名字。

我把收据放回去,盒子合上。

婆婆从洗手间出来了,甩着手上的水。她说:“你家洗手液是不是兑水了。”我说没有啊。她说不兑水怎么这么稀。我说可能是牌子的事。她哦了一声,去拿包。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鞋,鞋拔子半天没塞进去。我蹲下去帮她把鞋跟提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妈当年走的时候,我其实去过医院。”

我手停了一下。

“在走廊站着,没进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那时候在病房里,我在外面站了半个钟头,后来走了。”

她穿好鞋,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了。

我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鞋拔子。那年我妈住院,我守了十一天,没见婆婆来过一次。我那时候心里有过疙瘩。这个疙瘩后来慢慢淡了,但没消失。现在她说了,我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鞋拔子挂回门后的钩子上。钩子有点松了,晃了晃。

06

一个月后,生活好像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周怀安还是老样子,袜子还是到处扔,炒菜还是偶尔糊锅。我把他那只在茶几底下的袜子捡起来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这件事。想一下,也就过去了。

周怀宁给我发过两次消息。一次是转了一篇育儿文章,附了一句“嫂子你看看这个有没有用”。我没看出来有什么有用的。另一次是问我家那位擦玻璃神器在哪买的,她说她也想买一个。我告诉她牌子,她回了个“谢谢嫂子”。就这样。

平台那边后来没有再打来。我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程序,还是周怀宁私下解决了。我没问。周怀安也没再提。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默契,就是这件事尽量别提,提了大家都得面对一些不想面对的东西。

阳台上的绿萝我还是没换盆。根须从底下伸出来,干了,变成褐色。我有时候浇点水,有时候忘了浇。它也没死,就那么活着,叶子有一片发黄了,摘掉,剩下的还是绿的。

婆婆上次来忘了拿她的保温杯,就放在餐桌上。我把它洗干净了,放在厨房的架子上。下次她来的时候再拿吧。那个保温杯是米白色的,上面有个一朵小花的图案。应该是怀宁给她买的,审美不太像她自己挑的。

今天下班回来,路过楼下那家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闻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店员在往里面加什么粉末,白色的一勺。我买了一杯,端着上楼。进门发现周怀安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没注意到我。

我把关东煮放在茶几上,去阳台收衣服。有一件是上个月新买的衬衫,第一次穿。收下来的时候发现肩膀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灰,不知道蹭到哪里了。我拿湿布擦了擦,擦不掉。

蹲在阳台擦衬衫的时候,我看见角落里的那个旧饼干盒,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到了阳台的杂物堆里。盒子盖着,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没有打开。

起身的时候看见周怀安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我的手机。他说:“你手机响了,怀宁打的。”

我接过来。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拨回去。响了很多声。最后接通了,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周怀宁的声音传过来,叫了一声嫂子。

我说:“嗯。”

她说:“那个……你上次推荐那个酱油,就是做红烧肉那个,是哪个牌子来着?”

我说了个名字。

她说:“好。谢谢嫂子。”

我说:“嗯。”

挂了。

周怀安还站在那。他把电视打开了。综艺节目的声音又响起来,观众在笑。他把关东煮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

我说:“汤咸了?”

他说:“有点。”

我没说话,去厨房把干布拿过来,把餐桌又擦了一遍。桌面反着灯光,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以前没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

周怀安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我擦完桌子把干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面,水滴在上面洇开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