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的空调嗡嗡响,像一只老苍蝇。
冯子昂把协议书推过来,手指在“自愿放弃共同财产”那行字上敲了敲。
“沈嘉禾,好聚好散。”
我端起纸杯,茶是凉的,茶叶沫子浮在水面打转。窗外有人在晒被子,拍打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分就分。”
他愣住。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脆响。
调解员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冯子昂嘴巴张了张,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我没看他,拎起包往外走。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没急着看。
走廊尽头是办事大厅,日光灯白惨惨的。刚推开玻璃门,手机又震,连着震,跟抽筋似的。
屏幕上弹出一条同城推送,红底白字,扎眼:
“新晋连锁早餐集团董事长沈嘉禾:从路边摊到三十家分店的逆袭”
我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卷着楼下包子铺的葱油味。
手机响了。
冯子昂。
我按了接听,没说话。那头喘着粗气,像跑了很远的路。
“沈嘉禾——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我听见他身后调解室的门被撞开,老赵的声音远远喊了句“哎你协议书没拿”。
“你那个早餐店……”他声音劈了,“到底怎么回事?”
台阶下的梧桐叶子被风翻了个面,灰扑扑的背面朝上。
“冯子昂,”我说,“你从来也没问过。”
挂了。
第一章
我和冯子昂结婚七年。
七年里,他那个装修公司从一间门面做到三间,工人从五个变成二十个。我就在家里,擦桌子、洗衣服、买菜、做饭,把他那些沾了乳胶漆的工装裤一条条搓干净。有时候他半夜回来,满身木头屑和烟味,往沙发上一倒,鞋都不脱。我给他倒水,他眼皮不抬,说一句“放着吧”。
刚结婚那会儿不这样。
那时候他刚接第一个大单,给城东一个饭店做后厨改造,天天泡在工地上,回来还跟我比划灶台怎么摆。我在超市做收银员,下了班去工地给他送饭,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他把肉都挑给我,说自己不爱吃。
后来他生意好起来,说你别上班了,在家歇着吧。我歇了三个月,他又开始念叨,谁谁老婆在银行,谁谁老婆开了美容院。我说要不我出去找个事做,他又拉下脸,说你出去能做什么,收银一个月两千八,够干什么的。
我就不说了。
我这个人,嘴笨。从小就这样。我妈说我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冯子昂刚开始觉得我文静,后来觉得我闷。他喝多了话多,说我像块木头,家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我不跟他吵。吵也没用。他喝了酒不讲理,第二天醒了又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我生气的时候就沉默,越生气越沉默。他管这个叫冷暴力。
那天早上,我在厨房煎鸡蛋。油放多了,溅到手背上,起了个白点。冯子昂从卧室出来,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我指了一下,他没理,坐下来刷手机。
“沈嘉禾。”
“嗯。”
“咱们这样过下去没意思。”
我把鸡蛋翻了个面,蛋边焦了,糊味窜上来。
“你一天到晚在家,也不挣钱。我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看了眼灶台上摆着的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刚出锅,汤还冒热气。昨天他说想吃红烧肉,我炖了一上午,他半夜回来倒头就睡,一口没动。
“我在外面应酬,人家老婆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你呢,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带你出去我都嫌丢人。”
抽油烟机轰轰响,我听不太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行了,”他说,“下午去趟民政局旁边那个调解室,把手续办了吧。”
我把火关了。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就给个话。”
我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过去,手背上的烫伤隐隐地疼。
“下午几点。”
第二章
调解室在民政局隔壁,一间朝北的小屋子,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线头都松了。
冯子昂坐我对面,穿那件我给他买的深蓝polo衫,领子翻得有一边没一边。他手指在协议书上敲,指甲缝里还嵌着白灰——昨晚回来又去工地了。
老赵坐中间,保温杯里泡着枸杞,喝一口看一眼我们俩。
“都想好了?”
“想好了。”冯子昂说。
老赵看我。我点了点头。
“财产这块……”老赵翻着材料,“房子是冯子昂婚前首付,这个……”
“房子归他。”我说。
冯子昂抬头,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车呢?”
“车他开。”
“存款?”
“就那些,他清楚。”
老赵的笔顿住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我低头抠手指,大拇指侧面有根倒刺,揪了一下,没揪掉。
“沈嘉禾,”冯子昂开口,声音放软了,“你也别觉得我亏待你,这些年……”
“没觉得。”
他噎了一下。
“那你有什么要求,提。”
“没有。”
老赵把协议书推过来,手指点了点签名处。我拿起桌上的笔,笔帽被谁咬过,坑坑洼洼的。签完字,我把笔放回去,端起旁边的纸杯。
茶凉了,茶叶沫子浮在水面。
冯子昂也签了。他签得飞快,像怕我反悔似的。
“行了。”老赵合上文件夹,“三十天冷静期,到时候……”
我站起来,把包带往肩上顺了顺。包是前年双十一买的,pu皮裂了一道口子,我用指甲油补过,颜色对不上,一道白印子横在上面。
“沈嘉禾。”冯子昂在身后叫。
我走到门口了。
“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儿,手还搁在协议书上,指头微微蜷着。那一瞬间他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像小时候我妈蒸馒头,锅盖掀早了,馒头塌下去的那种。
“分就分。”我说。
推开门,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保洁阿姨正拖地,拖把拧得不干,地上汪着薄薄一层水。我踩过去,鞋底发出“吱”的一声。
出了大厅,太阳晃眼。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管。又震,连着震,像抽筋。我摸出来,屏幕上弹着一条同城推送。红底白字,配了张照片,是我站在总店门口拍的,系着围裙,手里捏着根油条。
“新晋连锁早餐集团董事长沈嘉禾:从路边摊到三十家分店的逆袭”
我盯着那行字,大拇指上的倒刺被风吹得竖起来。
手机响了。
冯子昂。
我按了接听。
“沈嘉禾——”他喘着气,背景里老赵在喊“协议书没拿”。他声音劈了,“你那个早餐店,到底怎么回事?”
台阶下,有片梧桐叶子被风翻了个面,灰扑扑的背面朝上,叶脉清清楚楚。
“冯子昂,”我说,“你从来也没问过。”
挂了。
第三章
说起那个早餐店,得从我妈说起。
我妈叫林玉珍,炸了三十年油条。我爸走得早,我十岁那年,他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了,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弟。她在汽车站旁边支了个棚子,两张案板,一口油锅,卖油条豆浆。凌晨三点起来发面,五点出摊,卖到上午十点收摊,下午备料,晚上八点睡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大年初一歇一天。
我从小在面案边上长大,闻着酵母味睡觉。我妈说,面发好了,天就亮了。
冯子昂看不上这个。
他第一次去我家,我妈炸了一盘油条,金灿灿的,摆在白瓷盘里。冯子昂咬了一口,说“阿姨手艺真好”。后来结婚后,他再没提过这茬。有回我弟来家里,带了袋我妈炸的油条,冯子昂当着我弟的面说:“这东西油炸的,不健康。”
我弟沈嘉树那时候二十出头,脸皮薄,当时没说什么,走的时候把油条拎走了。后来他跟我说,姐,那油条是妈一根一根挑的,炸得最泡的十根。
我妈年纪大了,膝盖不行。站一天,晚上肿得发亮。我让她别干了,她说那不行,老客户都认这一口。前年,她终于听劝,把路边摊搬进了一间小门面,就在老汽车站对面,不到二十平,摆了四张桌子。
我每周末去帮忙。
冯子昂不知道。他以为我回娘家,是去给我妈洗衣服做饭。我也没说。说了他也不听。有次他问我妈最近忙什么,我说卖早点,他说“哦,那辛苦”。再没下文。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小门面变成了两家,两家变成五家。我妈说我弟跑外卖跑出了名堂,认识了一帮骑手兄弟,谁不想干了想自己搞点事,他就撮合。沈嘉树这个人,嘴笨,但心实,人家信他。他把那些想单干又没门路的骑手介绍给我妈,我妈出技术,骑手出力气,开一个店,分一份股。
我管账。
从第一家店开始,我就管账。每天晚上收摊,微信转来的钱、现金、外卖平台的账,一笔一笔对。我拿个本子,用最笨的办法记。哪个店一天卖了多少,豆浆剩了几桶,油条炸了多少根。我做了个表,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软件都好使。
三家店的时候,我妈说,嘉禾,要不你别上班了,来帮妈。那时候我还在冯子昂那儿当“家庭主妇”。我说好。冯子昂问我怎么老回娘家,我说我妈身体不好。他说那你多去去,反正你在家也没什么事。
第五家店开的时候,沈嘉树说要搞统一配送,自己弄了个仓库,凌晨三点骑着三轮车给各店送面。我算了一下成本,比从外面进货便宜两毛。我说行。后来配送线路优化,面粉用量精确到斤,我弄了半个月,眼睛熬得通红。
冯子昂那段时间正好接了个大工程,天天喝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根本没注意我每天凌晨才睡。
第十二家店开的时候,我注册了商标。“嘉禾早餐”四个字,我跑了三趟工商局。第一次资料没带全,第二次名字重了,第三次才过。那天下着雨,我坐在工商局走廊的塑料椅上,裤脚湿了半截。我给冯子昂发了条微信,说“今天办了个事”。他回了个“嗯”。
我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第二十家店的时候,沈嘉树说姐,咱们得正规化。我说我知道。我们招了第一个大学生,学财务的,来了之后被我用本子记账的习惯气笑了。她说沈总你这个不对,我说你教我。她就教我。我学会了用表格,用公式,学会看利润表。那个本子后来没扔,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封面卷了边。
第二十五家店,我妈把董事长让给我。
我说我不当。她说你当。我说为什么。她说你心细,账算得清,人老实,大家信你。还有,她说,你从小到大,只会闷头做事,不会跟人要东西。这个毛病,你得改。
我说妈,我不改。
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是去年秋天。窗外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我妈坐在办公室里,膝盖上盖着毯子,面前摆着一杯热豆浆。
第四章
冯子昂的电话还在打。
我走到公交站,手机搁在腿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七个的时候,我接了。
“沈嘉禾,你在哪?”
“公交站。”
“你别走,我过来找你。”
“有事电话说。”
那头沉默了几秒,有打火机的声音。他抽烟抽得凶,我一直不喜欢,但没说过。说了他嫌我管得多。
“那个早餐店,真是你的?”
“我妈的。”
“你妈的……那你弟——”
“沈嘉树管物流。”
“你们——你们干了多久了?”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
“没多久。”
“没多久上新闻?”他声音拔高了,“三十家店!沈嘉禾,你当我傻子?”
“我没当你傻子。”
“那你瞒着我——”
“冯子昂。”我打断他,“你问过吗?”
电话那头静了。有风灌进去,呼呼的。他那边好像站在什么空旷的地方,工地?还是楼上?
“我——”他卡住了。
“你每年问我妈身体怎么样,问过她做什么营生吗。你问我周末去哪,我说回娘家,你说好。你从来没问过一句——你妈那个店怎么样了,生意好不好,需不需要帮忙。”
“我……”
“你上个月还跟我说,让我别老往娘家跑,说我妈那点破事帮不上忙。”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又响了一声。他没说话。
“冯子昂,我在你家当了七年保姆,你没给过我一分钱工资。我用自己的钱买衣服,你说我乱花。我管着三十家店的账,你没问过我一笔。”
“你——你哪来的钱?”
“我管账,有工资。我妈给的。从第三家店开始。”
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天没出声。街上有辆洒水车过去,放着《世上只有妈妈好》,水溅到路沿上,湿了一片。
“那房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房子你也不要了?”
“不要了。”
“为什么?”
“那房子首付你出的,装修我盯了三个月。但房产证上是你一个人的名字。冯子昂,你记得你当时怎么说吗?你说‘反正你也没出钱’。”
“我那是——”
“你说得对,我没出钱。所以房子归你,没问题。”
洒水车走远了,那首歌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混在车流声里听不清了。
“沈嘉禾,”他声音低下来,“咱们能不能,再谈谈?”
“谈什么?”
“就……冷静期不是三十天吗?这三十天——”
“冯子昂,冷静期是给要离的人后悔用的。我不后悔。”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一声,微信。唐曼妮。
“嘉禾姐,子昂哥刚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你们怎么了?”
唐曼妮是冯子昂的“红颜知己”,他自己说的。开一家小咖啡店,在城西,冯子昂接了那边装修的活,一来二去就熟了。她跟我吃过两次饭,嘴甜,姐长姐短。每次见面都说“子昂哥不容易,你多体谅他”。
我回她:“没事。离了。”
那头秒回:“真的假的?姐你别冲动啊,子昂哥就是脾气急——”
“他要分,我就分。不是我冲动。”
“那……你们财产怎么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咖啡馆的招牌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冯子昂给她做的那个吧台,橡木的,他亲手刨的。我说怎么那么上心。
我把唐曼妮的聊天框关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总店。
总店在老汽车站对面,二十平米的老铺面,墙上的白瓷砖裂了好几块。早上六点半,门口排着队,油锅滋啦滋啦响,我妈站在案板后面揉面,手指头粗短,指甲剪到肉里。她看见我,手上没停。
“吃了没?”
“没。”
“自己盛豆浆,锅里还有。”
我盛了一碗,多放了点糖。我不爱吃甜,但今天想喝甜的。坐在靠墙那张桌子,桌面上的塑料布印着红牡丹,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旁边桌子坐了个老头,天天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完了看报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闺女,今天不是周末啊。”
“嗯,来看看。”
“你妈昨天还说,你忙得很。”
我笑了一下。老头低头继续蘸油条。
我妈端了一盘新炸的油条过来,坐在对面。她膝盖不好,坐下去的时候手撑着桌沿,缓了一下。
“签了?”
“签了。”
“难受不?”
“不难受。”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拿起我碗里的油条掰了一截,泡在自己豆浆里。这是她的习惯,油条泡软了吃,说好消化。
“店的事,新闻都报了。”
“嗯,我让人发的。”
我妈手顿了一下。
“你故意的?”
“他提了三次分手。第一次我忍了,第二次我没吭声。这次在调解室,他让我净身出户。我就想,那就离吧。该让人知道的,总得让人知道。”
我妈把油条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碗沿磕在牙齿上,轻轻一响。
“你爸要是还在……”她没说下去。
我低头喝豆浆。碗里有根油条碎,我用筷子捞了半天没捞着,放弃了。
“妈,商标的事,他会不会……”
“他敢。”我妈声音没什么起伏,“商标是你注册的,公司法人是你,股东是咱们娘仨。跟他冯子昂一毛钱关系没有。”
“他公司那边——”
“嘉禾。”我妈打断我,“你记账记了五年,妈知道你心里有数。”
她站起来,手撑着腰缓了缓,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你弟说,唐曼妮那个咖啡店,上个月找咱们谈过合作。”
我抬起头。
“要咱们的供应链名单和选址模型,说想搞什么‘早餐+咖啡’。”我妈嘴角扯了一下,“你弟没给。他说那女的看人的眼神,不像吃饭的,像看肉的。”
后厨油锅又响起来,滋啦一片。门口排队的有人喊:“林姐,老规矩,两根油条一碗咸浆!”
我妈应了一声,进去了。
我坐在那儿,塑料布上的红牡丹被太阳晒得发白。手机震了一下,沈嘉树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
“姐,冯子昂公司账上没钱了。上周把车押了。”
第六章
冯子昂来找我,是第三天。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老汽车站后面那栋居民楼的二楼,两间屋打通了,摆着六张办公桌,墙上贴着各店销售曲线。我正跟财务核对上个月水电费,前台小刘进来说有人找。
“谁?”
“一个男的,说是你……家属。”
我出去。冯子昂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polo衫,领子这回翻好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草莓。
“嘉禾。”
“进来坐。”
他跟着我进了办公室,眼睛四处看。墙上的曲线图,桌上堆的报表,角落里那台新买的打印机。小刘端了杯水进来,看了他一眼,放下走了。
“你这办公室……”他坐下,把草莓搁在桌上,“不小。”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打印机自动校准,滋啦响了两声,他吓了一跳。
“嘉禾,我来是想跟你说——”他搓着手,指甲缝里这回是干净的,“那房子,你要不要?我可以加你名字。”
“不用。”
“那……存款,咱们再商量商量——”
“冯子昂,协议签了。”
“我知道签了!但是——”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三十天冷静期,可以改的。”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七年,额头有纹路了,鬓角冒了几根白的。以前他笑起来有颗虎牙,现在不怎么笑了,牙也黄了。
“你为什么改主意?”
他张了张嘴。
“你公司账上没钱了。”
他脸色变了。手从桌上缩回去,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
“沈嘉禾,你——”
“上个月你把车押了,这个月工人的工资还没发。城东那个饭店的尾款,对方一直拖着不结。你接的那个新工程,保证金是借的。”
“谁告诉你的?”
“我记了五年账,冯子昂。你那点流水,我不用看第二遍。”
他靠在椅背上,像被抽了骨头。办公室外面有人上下楼,脚步声咚咚的。一楼那家小饭馆开始备菜,葱姜味飘上来。
“你都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不帮你?”我把手里的笔放下,“你什么时候让我帮过?”
他低下头,手攥着裤子,指关节发白。
“那个唐曼妮,”我说,“她的咖啡店,你是不是投了钱?”
他猛地抬头。
“你给她投了二十万,用的是公司的钱。那个‘早餐+咖啡’的项目,她找过我弟,要供应链名单。你知不知道?”
“她——她跟我说是正常合作——”
“冯子昂,你跟她上过床没有?”
他脸一下子涨红了。“沈嘉禾你——”
“有还是没有。”
“没有!我发誓——”
“那你为什么给她投钱?”
他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她说……她说能帮我把公司做起来。她说她认识连锁品牌的人——”
“她认识谁?”
“她说——”
“她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姓周?周明远?‘早春巷’的?”
冯子昂看着我,眼睛慢慢瞪大。
“你怎么——”
“‘早春巷’是我的竞品。他们在城西开了八家店,专门挨着我的店开。唐曼妮是他们的商务拓展。”
冯子昂的脸白了。
窗外有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空调外机上,歪头看了我们一眼,飞走了。
“她……她不是……”
“她是什么?你的红颜知己?”
他没说话。塑料袋里的草莓被太阳晒着,盒子底下渗出一圈红印子。
“冯子昂,你那个装修公司,接的活大半是我给你介绍的。建材市场的张总,做防水的李工,都是我妈的老客户。你以为你那些单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
“你从来没说过。”
“你从来没问过。”
我站起来,把草莓推回他面前。
“拿走吧。我不爱吃草莓。”
第七章
唐曼妮的事,我早就知道。
“早春巷”第一家店开在城西,离我们第五家分店隔了两条街。开业那天搞活动,买一送一,排队排到路口。我让沈嘉树去看了看,他回来说,那家店装修风格跟咱们像,产品结构也像,连豆浆的甜度都调得差不多。
我说嗯。
后来第二家、第三家,越开越多,全在我们店附近。我让财务算了一下,我们五家店,有六家“早春巷”围着。沈嘉树急了,说姐,这不是明摆着抄吗。我说急什么,让他们开。
我妈那段时间膝盖疼得厉害,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软骨磨没了,得换。手术排期等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我一边跑医院,一边管着二十多家店。有天晚上在医院陪床,我妈睡着了,呼噜打得响。我坐在陪护椅上,拿手机看各店日报,看着看着眼睛花了,数字糊成一片。
我给我妈掖了掖被角。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面发好了”。我看着她的脸,褶子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大半。我突然就想明白了。
唐曼妮想要什么,我大概猜到了。供应链名单、选址模型、客户数据。这些我都有。但我不能给,不是舍不得,是不能给。那些数据里,有五年里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发面的记录,有骑手兄弟们跑断的鞋底,有我妈站肿的膝盖。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早春巷”拿钱能买的。
冯子昂投给唐曼妮那二十万,我知道。
财务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总店试新配方。豆浆里加了点核桃,口感厚了一些。我说先别上,再调。财务把报表递过来,我扫了一眼。
“冯子昂公司转的?”
“转了两次,一次十万。”
“收款方是——”
“城西曼妮咖啡。”
我把报表放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核桃放多了,有点涩。
“先不动。”
“沈总——”
“我说先不动。”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宅。老宅在城北,是我爸留下来的,一间平房带个小院。我妈搬进楼房之后就空着,租给了一个卖早点的小贩。我去的时候租客刚收摊,门口支着案板,面疙瘩还粘在板上。我跟租客聊了两句,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不行,这地方要拆了,拆了就得走。
我问:“谁说要拆?”
他说:“上个月有人来量过了,说这片要搞商业开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我爸种的石榴树。秋天了,石榴裂了口,籽红彤彤的。墙根底下堆着旧瓦片,是我爸当年翻修房子剩下的。我妈一直不让扔,说留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我给沈嘉树打了个电话。
“老宅那片要拆,你知不知道?”
“知道。冯子昂那个工程队来量的。”
“他量这个干什么?”
“说是有开发商要看。姐,我查了一下,那个开发商是唐曼妮介绍的。”
石榴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落在瓦片上,轻飘飘的,没声音。
第八章
冷静期第二十一天,我让律师发了函。
函是发给冯子昂公司的,内容很简单:终止一切合作,追回沈嘉禾名下公司对冯子昂公司的所有借款及担保。附了一张明细,从三年前第一笔八万,到上个月最后一笔五万,一共七笔,四十三万。
冯子昂当天晚上就来了。
这回他没拎草莓,也没穿那件polo衫。穿的是工装,裤腿上还沾着白灰。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小刘拦着不让进,他嗓门大起来:“沈嘉禾!你什么意思!”
我让他进来。
他啪地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律师函的照片。
“这钱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跟你借过钱!”
“你没跟我借。你跟我妈借的,跟我弟借的,以公司名义借的。借条在,转账记录在。”
“那是——那是投资款!”
“投资款要写投资协议,要占股份。你拿了钱,股份呢?”
他卡住了。
“冯子昂,三年前你接城东那个饭店,保证金不够,我妈转了八万给你。你说半年还,没还。后来你接那个办公楼,材料款缺口,我弟转了十万。再后来——”
“行了!”他吼了一声。走廊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工装胸口沾着一条白灰印子,像道疤。
“沈嘉禾,你早就算好了。”
“我没算。我妈心软,你开口她就给。我弟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要他就转。我从来没想让你写借条,是他们留了底。”
“那你现在——”
“现在我要离了,账得算清。”
他盯着我。眼睛里头有血丝,眼袋鼓着,像三天没睡好。
“唐曼妮呢?”
“她怎么了?”
“你给她的二十万,是你的公司出的。你公司账上就剩三万二,你拿什么还工人?”
他别开脸。墙上的销售曲线图被风吹得翘了个角,呼啦呼啦的。
“冯子昂,唐曼妮让你投钱的时候,说没说‘早春巷’要收你的公司?”
他猛地转头看我。
“你说什么?”
“‘早春巷’想收你的装修公司。他们做店面标准化装修,需要一个固定的施工队。唐曼妮看中的是你的队,不是你的人。”
“你胡说——”
“你给唐曼妮投钱之前,她是不是带你见过周明远?是不是说以后连锁店的装修都给你做?”
他嘴巴张着,说不出来。
“周明远找过我。两个月前。他说‘早春巷’想收购‘嘉禾早餐’,让我开价。我没同意。他就说,那就各凭本事。”
“他——”
“唐曼妮这半年跟你吃饭、喝咖啡、聊项目,周明远都知道。你以为是你的魅力?冯子昂,你那二十万,在人家眼里就是个投名状。”
他蹲下去了。就蹲在我办公桌旁边,手抱着头,工装裤膝盖那块儿磨得发白。
外面天黑了。楼下饭馆的灯箱亮了,红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后脖颈上,那道晒黑的印子格外清楚。
“沈嘉禾,”他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挤出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信吗?”
他没说话。胳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知道他哭没哭,没去看。桌上那杯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函发了,三十天冷静期到了就办手续。钱你还不上,拿房子抵。房子我不要,但你的公司得清盘,债务得理清。”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没眼泪,就是红。
“你够狠。”
“跟你学的。”
我站起来,把律师函的纸质版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一枚红章盖在右下角,圆圆的。
“回去看吧。有异议找律师。”
他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工装口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嘉禾。”
“嗯。”
“那个早餐店……你妈炸的油条,确实好吃。”
他走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咚咚咚,越来越远。
第九章
冷静期最后一天,下了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梧桐叶子粘在地上,踩上去软塌塌。我去了民政局,冯子昂已经到了,站在门口屋檐下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桶里有积水,烟头滋啦一声灭了。
我们没说话,一前一后进去。办手续的窗口排了三对,我们是第四对。前面有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哭,男的低头玩手机。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翻着材料盖章,啪啪啪。
轮到我们。材料递进去,工作人员看了看,抬头问:“都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冯子昂没吭声。工作人员看他,他点了点头。
章盖下去。绿本换成红本?不对,现在都是绿本换成另一个绿本,只是上面印的字不一样了。我拿过来,塞进包里。冯子昂拿了他那本,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
出了民政局,雨还在下。
“嘉禾。”他叫住我。
我站在台阶上。他站在下一级台阶,比我矮了半头。
“唐曼妮那个事……我后来查了。你说的都对。”
“嗯。”
“我公司……清盘了。工人工资结了,车没了,房子下个月也保不住。”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笑开。“你一直什么都知道。”
雨丝斜着飘,落在台阶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你当时为什么不拦我?”
“拦你什么?”
“拦我给唐曼妮投钱,拦我签那个破协议,拦我——”
“冯子昂。”我打断他,“我拦过。你记得吗?去年冬天,你说要投一个项目,我问你什么项目,你说我不懂。我说你把材料给我看看,你说‘你看得懂什么’。”
他张着嘴,雨落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
“你从来没觉得我懂。你到今天才问我为什么不拦你。”
他没话说了。
我撑开伞。伞是黑的,用了好几年,有一根伞骨断了,撑着有点歪。
“你那个新公司——”他忽然开口,“还招人吗?”
我转头看他。他站在雨里,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工装外套的肩膀已经深了一片。
“你会干什么?”
“我会……我会装修。店面装修,后厨改造,我都熟。”
“回去等通知吧。”
我走下台阶,伞歪着,雨落在左肩上,凉丝丝的。
走了几步,他喊:“沈嘉禾!”
我没回头。
“你那个豆浆——核桃放多了。”
我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下次少放点。”
终章
过完年,三月份。
老宅那片拆了,石榴树移到了总店后院,我妈天天浇水,活过来了。新开的店在城南,是第三十一家,招牌还是那四个字——嘉禾早餐。开业那天没搞活动,就放了两挂鞭,红纸屑落在门口台阶上,扫街的大爷骂骂咧咧扫了半天。
冯子昂没来。
他去了“早春巷”,在周明远手底下干工程监理。沈嘉树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试新豆浆配方。这次核桃减了量,加了点燕麦,口感顺了。我说行,就这个。
“姐,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给周明远干活。”
“他有手有脚,爱给谁干给谁干。”
沈嘉树挠了挠头,没再问。他骑上三轮车去送货,车斗里码着面粉袋,绳子勒得紧紧的。三轮车突突突开出去,拐弯的时候歪了一下,面粉袋晃了晃,没掉。
我妈的膝盖换了,恢复得不错。现在能站了,但不炸油条了。她每天坐在总店收银台后面,收钱,跟老客户聊天。那个看报纸的老头还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完了跟我妈唠两句。我妈嫌他话多,但每天给他留最靠窗的位置。
有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翻旧账本。就是那个封面卷边的本子,第一页写着“嘉禾早餐第一家店,2018年3月”。字歪歪扭扭的,那会儿刚学着记账,数都写不齐。翻到中间,有一页夹了张纸条,是冯子昂的字:“晚上不回来吃。”
我把纸条拿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手机响了,微信。唐曼妮。
“嘉禾姐,听说你新店开了,恭喜啊。”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那个……我跟子昂哥没什么,你别误会。我就是想跟你合作,你看——”
我把她删了。
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毛茸茸的,绿得发亮。楼下饭馆的葱油味又飘上来了,混着总店飘上来的油条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妈在后院浇石榴树。水从管子里流出来,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她看见我,抬手挥了挥。
我推开窗。
“妈——”
“嗯?”
“面发好了。”
她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朵菊花。
“天就亮了。”她说。
后院墙角的旧瓦片上,一只麻雀落下来,歪头看了看石榴树。树的新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绿油油的正面朝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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