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是老婆发来的。
“我爸说下周过来。”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筷子还攥在手里,碗里的米饭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来住几天?”
我打了五个字,又删掉。
“来干什么?”
又删掉。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这个字,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抬头的时候,岳父正坐在对面,笑眯眯地夹了一块排骨。
他不知道我刚刚知道了什么。
我老婆也没看我。
她低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
那顿饭我吃得很快。
快到我都不记得排骨是什么味道。
只记得我放下碗的时候,岳父说了一句。
“年轻人吃饭不能这么急,对胃不好。”
我点了点头。
然后去了阳台。
那天外面在下雨。
很小的雨,打在玻璃上,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
剩下半根我掐了,塞回烟盒。
不是舍不得。
是觉得那半根留着,一会儿可能更想抽。
我叫陈默。
今年三十四。
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售后。
每个月到手六千二。
老婆叫刘颖,比我小两岁,在商场做收银。
一个月四千三。
我们结婚六年。
有个女儿,五岁,刚上幼儿园中班。
房子是二零一七年买的。
两室一厅。
八十九平。
首付掏空了两边老人,也掏空了我们。
每个月房贷四千一。
还三十年。
买车的时候我爹说,你买个二手的先开着。
我没听。
现在每个月车贷一千八。
还有一年半。
我爹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你迟早得为你的面子还债。
他说对了。
我算过一笔账。
每个月工资到账六千二。
房贷四千一。
车贷一千八。
这就五千九了。
剩下三百。
三百块钱,一个月。
我不抽烟不喝酒都活不下去。
所以我现在跑网约车。
下班之后跑。
跑到晚上十一点。
周末跑。
一天跑八个小时。
好的时候一个月能多挣三千。
差的时候一千五。
我老婆不知道我具体跑多少。
她只知道我每天晚上很晚回来。
回来之后洗澡,倒头就睡。
她以为我在加班。
我也没解释。
解释不了。
有次她问我,你们公司怎么天天加班。
我说最近单子多。
她哦了一声。
然后说,那你注意身体。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没接单。
就坐着。
看着前面的路灯。
一盏一盏地亮。
一盏一盏地灭。
岳父是第十二天来的。
那天是个周六。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周六我一般会睡到八点。
那天七点二十,门铃响了。
我老婆去开的门。
我在卧室里穿衣服。
听见门口有轮子滚地的声音。
然后是岳父的声音。
很大。
“我女儿家,我爱住多久住多久。”
我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走出去。
岳父站在客厅里。
脚边一个行李箱。
拉杆上绑着一个蛇皮袋。
还有一个塑料桶。
桶里塞着被子。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小陈,我来了。”
我点了点头。
“爸。”
我老婆站在旁边。
她在笑。
嘴角往上翘着。
那个笑我没看懂。
不是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
就是笑。
笑得很轻。
像一层灰落在桌面上。
我没吭声。
岳父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
然后弯腰去解那个蛇皮袋。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很脆。
像树枝折断。
他蹲在地上解了半天。
解不开。
我走过去。
“我来。”
他说不用不用。
我没听。
我把绳子解开。
里面是几件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两瓶蜂蜜。
一瓶给我老婆。
一瓶给我女儿。
他说是自己养的。
我说谢谢爸。
他摆了摆手。
“一家人,不说这个。”
那天中午我老婆做了六个菜。
有排骨。
有鱼。
有岳父爱吃的红烧肉。
我坐在桌边。
岳父坐在我旁边。
他吃得很慢。
一边吃一边说。
说村里的事。
说谁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
说谁家女儿嫁得好。
说谁家老人没人管。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低头吃饭。
我老婆给他夹菜。
“爸,你多吃点。”
他说好。
然后又说了一句。
“还是我闺女好。”
我放下筷子。
“爸,你这次来,是打算住多久?”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
岳父嘴里还嚼着东西。
他咽下去。
然后说。
“住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
“我那边房子要拆了,补偿款还没下来,我先在你这儿过渡过渡。”
我点了点头。
“过渡多久?”
“小陈啊,”他说,“你这话问得,好像我赖着不走似的。”
我没说话。
我老婆在旁边开口了。
“陈默,先吃饭。”
我拿起筷子。
那顿饭后来没人说话。
只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
岳父那天住在次卧。
次卧本来是给我女儿放玩具的。
还有一张折叠床。
我搬进去的时候,我老婆说,要不让我爸睡主卧,我们睡次卧。
我说不用。
她说我爸腰不好。
我说我腰也不好。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出去跑车。
跑到十二点。
回来的时候,岳父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缝里透出光。
还有他打电话的声音。
“我到闺女家了。”
“挺好的。”
“女婿?还行吧。”
“住多久?我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了厨房。
倒了一杯水。
没喝。
放在台面上。
第二天早上,我老婆跟我说。
“我爸就是住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等拆迁款下来。”
“拆迁款什么时候下来?”
“不知道。”
“那要是一直不下来呢?”
她没回答。
她去给女儿穿衣服了。
我坐在床边。
拿起手机。
打开计算器。
算了一下。
多一个人。
水电燃气一个月多一百五。
吃饭多三百。
这还不算别的。
我一个月多挣的一千五到三千。
去掉这些。
等于白跑。
我把手机放下。
去刷牙了。
牙膏挤到一半,手停在那儿。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爹去年也想来住。
他说他膝盖疼。
说想来城里看看。
我当时说,爸,等我这边宽裕点。
他说好。
后来他没再提。
我每个月给他打五百。
他知道我房贷车贷。
他从来不问我要钱。
有一次我给他转了一千。
他退回来五百。
他说,你用钱的地方多。
我那天在车里坐了很久。
没接单。
也没哭。
就是坐着。
岳父住进来的第三天。
我发现他早上起得很早。
五点多。
他起来之后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拖鞋声很响。
我女儿被吵醒了。
哭。
我老婆去哄。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后来我起来。
跟岳父说。
“爸,你能不能小声点。”
他说好。
第二天还是五点多。
拖鞋声照旧。
我老婆说,我爸习惯了。
我说,那能不能让他晚点起。
她说,你跟他说。
我没说。
第四天晚上。
我跑车回来。
岳父坐在客厅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大。
我进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这么晚。”
“嗯。”
“你们公司挺忙啊。”
“嗯。”
我进了卧室。
我老婆已经睡了。
我躺下。
客厅的电视声一直到十二点半才停。
那几天我一直在算账。
算得很细。
我拿了一张纸。
在车里写的。
房贷四千一。
车贷一千八。
女儿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三。
水电燃气物业,平均一个月四百。
话费网费两百。
油费,我跑车,一个月一千二。
吃饭,一家人一个月两千。
这已经一万一千多了。
还不算衣服。
不算人情往来。
不算生病。
我跟我老婆加起来,一个月到手一万零五百。
再加我跑车三千。
一万三千五。
减掉一万一千多。
剩两千。
这两千。
是岳父住进来之前的数。
现在呢。
多一个人吃饭。
多水电。
他还要抽烟。
一天一包。
十块的。
一个月三百。
他偶尔还买点酒。
我没跟他算这个。
我算的是另一笔。
我爹。
我爹六十七了。
一个人在老家。
我妈走得早。
他膝盖不好。
还种着两亩地。
我每个月给他五百。
他省着花。
有时候一个月只花两百。
剩下的存着。
他说存着给孙女。
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算过。
我爹今年六十七。
按平均寿命算。
他还有十几年。
这十几年。
我每年给他六千。
一共七万二。
七万二。
换他一个人在农村。
换他膝盖疼的时候自己熬。
换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自己坐着。
我算不出来这笔账。
真的算不出来。
岳父住进来的第六天。
矛盾来了。
那天晚上我跑车回来。
十一点半。
进门的时候,岳父还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
抽烟。
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我女儿的房间门关着。
我老婆的房间门也关着。
我换了鞋。
“爸,还没睡?”
“等你呢。”
“有事?”
“想跟你聊聊。”
我坐下来。
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说我不抽。
他说,男人哪有不抽烟的。
我接过来。
没点。
他给自己点上。
吸了一口。
“小陈,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我没说话。
“我来之前也没跟你们商量,是我不对。”
我还是没说话。
“但是我那边房子真的要拆了,我没办法。”
“拆迁款呢?”
“说是年底。”
“年底还有半年。”
“是啊。”
“这半年你就在这儿?”
“我闺女家,我不能住?”
“能住。”
“那不就得了。”
他把烟掐了。
“小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
“我养刘颖这么大,没让她受过委屈。”
“我知道。”
“她现在嫁给你了,你们过得好,我不说什么。”
“嗯。”
“但我老了,我总得有个地方去吧。”
“你有儿子。”
这句话我说出口的时候。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岳父的脸沉了。
他有个儿子。
刘颖的弟弟。
在南方打工。
一年回来一次。
岳父的钱,大部分给了他。
买房。
娶媳妇。
我岳母走得早。
岳父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还是说了那句话。
“你有儿子。”
岳父站起来。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儿子是指望不上的。”
“那我就能指望上?”
“你是我女婿。”
“女婿不是儿子。”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这时候我老婆出来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
穿着睡衣。
头发散着。
“陈默,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
“我爸住几天怎么了?”
“几天?他说住半年。”
“半年怎么了?他是我爸。”
“我爸也是我爸。”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你爸又不是没地方住。”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在阳台坐到三点。
抽了半包烟。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我爸有地方住。
我爸有地方住。
我爸有地方住。
是啊。
他有地方住。
两间瓦房。
漏雨。
墙皮掉了一半。
没有暖气。
冬天烧煤。
我爸说,煤贵。
他说他多穿点就行。
我想到这儿的时候。
眼睛有点酸。
但我没哭。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
在阳台上。
半夜三点。
因为一句话。
差点哭了。
这事说出来不好听。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照常跑车。
晚上回来的时候。
岳父不在家。
我老婆说,他出去遛弯了。
我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
她突然说。
“陈默,我爸住这儿,你是不是特别不高兴。”
“没有。”
“你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你就是有。”
我把筷子放下。
“刘颖,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今天是我爸来住,你高兴吗?”
她没说话。
“你回答我。”
“你爸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你爸不会一住半年。”
“你怎么知道?”
“他就是不会。”
“你根本不了解我爸。”
“那你了解我爸吗?”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她说。
“我爸把我养大不容易。”
“我爸把我养大就容易了?”
“我没说你爸容易。”
“那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我爸。”
“你爸是你爸,我爸是我爸,对吧。”
她没回答。
她起身去洗碗了。
水龙头开得很大。
哗哗地响。
我坐在桌边。
看着她的背影。
我突然觉得。
这个家。
好像不是我的家。
岳父住进来的第九天。
我在车里接了一个电话。
是我爹打来的。
“小默。”
“爸。”
“最近忙不忙?”
“还行。”
“吃饭了没有?”
“吃了。”
“你那边天气冷不冷?”
“不冷。”
“哦。”
“爸,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
他顿了一下。
“你上次给我转的钱,我收到了。”
“嗯。”
“我说了不用转那么多。”
“没事。”
“你留着用。”
“我有。”
“你有啥有,你房贷车贷那么多。”
我握着手机。
没说话。
“小默?”
“嗯。”
“你那边是不是有事?”
“没有。”
“你声音不对。”
“跑车跑的,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
“好。”
“挂了啊。”
“爸。”
“嗯?”
“没事。”
“你说。”
“你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了。”
“真的?”
“真的。”
“你骗我。”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骗你干啥。”
“你上次说疼得睡不着。”
“那是上次。”
“这次呢?”
“这次好了。”
我知道他在骗我。
他也知道我知道。
但我们都没说破。
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
没接单。
我把头靠在方向盘上。
靠了很久。
第十天。
我老婆跟我说。
“我爸想去找个活干。”
“什么活?”
“看大门。”
“他六十三了。”
“他说闲不住。”
“看大门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
“管吃管住吗?”
“不管。”
“那算了。”
“他说他自己租房子住。”
“他有钱租房子?”
“没有。”
“那他说什么?”
“他就是不想让你不高兴。”
我没说话。
我老婆又说。
“陈默,我知道你压力大。”
“你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知道。”
“你知道我一个月跑车挣多少吗?”
“多少?”
“三千。”
“这么多?”
“多吗?”
“三千还不多?”
“我跑车跑到十二点,跑到腰疼,一个月多三千。”
“那也不少。”
“房贷四千一,车贷一千八,幼儿园一千三,水电燃气四百,话费两百,油费一千二,吃饭两千。你算算。”
她没算。
她算不出来。
她数学不好。
我替她算。
“一万一千八。”
“什么?”
“一个月固定支出一万一千八。”
“我们俩工资加起来多少?”
“一万零五百。”
“那……”
“那不够。”
“那你跑车三千。”
“加上刚好一万三千五。”
“那还剩一千七。”
“还剩一千七。”
“那也……”
“那是以前。现在你爸来了。”
“我爸来了怎么了?”
“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多水电,多烟钱。”
“我爸抽烟不花你的钱。”
“他的钱哪来的?”
她不说话了。
“他的钱是你给的吗?”
“我偶尔给。”
“你每个月给他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一千。”
“什么时候给的?”
“背着你给的。”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
“我怕你不高兴。”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
“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
“陈默。”
“嗯。”
“我爸真的没地方去。”
“他有儿子。”
“我弟那边……”
“你弟那边怎么了?”
“我弟媳妇不让他住。”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
我说。
“那你爸的钱呢?”
“什么钱?”
“他给刘强买房的钱。”
“那是他的钱。”
“他给了多少?”
“我不知道。”
“你猜。”
“二十万?”
“不止吧。”
“可能三十万。”
“三十万。”
我重复了一遍。
“三十万给儿子买房,现在来女儿家养老。”
“陈默。”
“我没说不行。”
“你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有儿子’。”
“我说错了吗?”
“你说得对,但你伤人了。”
我看着她。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对。
我说得对。
但我们都很难受。
第十一天。
我在公司午休的时候。
刷到一个视频。
一个老人在街上捡瓶子。
评论区有人说。
“养儿防老,结果儿子不管。”
还有人说。
“这就是现实。”
我关掉视频。
打开计算器。
我又算了一笔账。
岳父。
六十三岁。
如果他在我这儿住十年。
十年。
水电吃饭烟酒。
一个月算一千。
一年一万二。
十年十二万。
如果他生病。
一场大病。
几万到几十万。
这笔账我算不下去。
我又算我爹。
六十七。
如果他也来住十年。
同样十二万。
但我爹不会来。
他知道我难。
他宁可一个人在老家。
他宁可膝盖疼。
他宁可烧煤。
他也不想给我添麻烦。
想到这儿的时候。
我把计算器关了。
把手机扣在桌上。
趴了一会儿。
同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胃有点不舒服。
第十二天。
就是岳父来的第十二天。
那天是周六。
早上。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
我穿着拖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小舅子。
刘强。
另一个我不认识。
刘强手里拎着两个箱子。
身后那个人手里也拎着箱子。
“姐夫。”
“你怎么来了?”
“送我爸。”
“送?”
“他东西多,我帮他搬。”
我往楼下看了一眼。
一辆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
后备箱开着。
里面全是东西。
被子。
锅碗。
一个旧电视。
还有一个泡菜坛子。
“这是……”
“我爸说在你这儿长住。”
“长住?”
“嗯。”
刘强把箱子往门里一推。
然后冲着屋里喊。
“爸,东西到了。”
岳父从次卧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对刘强说。
“搬进来吧。”
我站在门口。
没动。
刘强看着我。
“姐夫,让一下。”
我没让。
“刘强,你爸跟我说是过渡。”
“过渡过渡,过渡完了不就是长住嘛。”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爸有房子。”
“拆了。”
“拆迁款呢?”
“还没下来。”
“下来了呢?”
“下来了再说。”
“你爸的钱都给你了。”
刘强的脸变了。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我爸的钱他愿意给谁给谁。”
“对,他愿意给谁给谁。那他养老也该找谁。”
“你——”
这时候岳父开口了。
“小陈。”
我看着他。
“我女儿家,我爱住多久住多久。”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我老婆。
她站在客厅里。
穿着睡衣。
头发还没梳。
她看着我们。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
跟十二天前一模一样。
嘴角往上翘。
很轻。
像一层灰。
我没吭声。
我侧过身。
让开了。
箱子一个一个搬进来。
客厅堆满了。
泡菜坛子放在阳台上。
旧电视放在次卧。
锅碗堆在厨房。
刘强搬完最后一趟。
拍了拍手。
“姐夫,那我走了。”
我没理他。
他看了他姐一眼。
“姐,我走了。”
我老婆点了点头。
刘强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站着四个人。
我。
我老婆。
岳父。
还有我女儿。
她刚从卧室出来。
揉着眼睛。
“妈妈,家里怎么这么多东西?”
我老婆蹲下去。
“外公来我们家住。”
“住多久?”
我老婆没回答。
她看了我一眼。
我转身进了卧室。
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边。
拿起手机。
打开计算器。
又关掉。
打开。
关掉。
然后我给我爹发了一条消息。
“爸,你膝盖还疼吗?”
过了五分钟。
他回了。
“不疼了。”
“你骗我。”
“没骗你。”
“我明天回去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
“我回去。”
“小默。”
“嗯。”
“你是不是有事?”
“没有。”
“你肯定有事。”
“真没有。”
“那你回来干啥?”
“想你了。”
他很久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
他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我没跑车。
我坐在客厅里。
岳父在看电视。
我老婆在洗碗。
我女儿在玩玩具。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
很吵。
岳父笑得很开心。
我老婆从厨房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
“今天不跑车?”
“不跑。”
“怎么了?”
“没怎么。”
她坐在我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陈默,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笑?”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
她说。
“我不是笑你。”
“那你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低着头。
“我就是觉得,我爸来了,我弟送了东西就走,你站在门口,我站在屋里,大家都不说话。那个场面。”
她停了一下。
“很可笑。”
“可笑?”
“嗯。”
“哪里可笑?”
“说不上来。”
她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
“陈默,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没回答。
“我知道我爸不该来。我知道我弟不管他。我知道你压力大。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什么?”
“你说让他别来。”
“我怎么说?他是我爸。”
“我爸也是我爸。”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然后她靠在我肩膀上。
哭了。
很轻。
没出声。
我坐着没动。
手抬起来。
又放下。
那天晚上我三点才睡。
我躺在次卧的折叠床上。
岳父睡在主卧。
他说他腰不好。
我让他睡主卧。
我老婆和女儿睡另一个卧室。
我睡折叠床。
折叠床很短。
我的脚伸在外面。
窗外有路灯。
光透进来。
照在天花板上。
我看着那道光。
脑子里一直在算。
算我爹。
算岳父。
算我老婆。
算我女儿。
算我自己。
我算到后面。
发现算不清楚。
真的算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
我起得很早。
五点多。
岳父还没醒。
我穿好衣服。
出门。
开车。
上高速。
回老家。
三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
我爹坐在门口。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晒太阳。
膝盖上盖着一件旧棉袄。
他看见我。
笑了。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有?”
“没有。”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你坐着。”
他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下。
很脆。
跟我岳父一样。
他进屋下面。
我坐在他的小马扎上。
太阳晒在身上。
很暖和。
门口有一棵枣树。
我小时候爬过。
现在枯了一半。
我爹端着一碗面出来。
“吃吧。”
我接过来。
面是清汤面。
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爸。”
“嗯。”
“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膝盖到底疼不疼?”
他坐在门槛上。
看着我。
“疼。”
“多疼?”
“晚上睡不着。”
“去医院看了没有?”
“看了。”
“怎么说?”
“说是要换。”
“换什么?”
“膝盖。”
“多少钱?”
“一边六万。”
“两边十二万。”
“嗯。”
“你换了没有?”
“没换。”
“为什么不换?”
“没钱。”
“我有。”
“你有啥有。”
“我真的有。”
“你有房贷车贷,你有老婆孩子,你有岳父要养。”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老婆跟我说的。”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爸要去你们那儿住。”
“她跟你说的?”
“嗯。”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别告诉你。”
我放下筷子。
面吃不下去了。
“爸。”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
“你膝盖要换。”
“换不换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
“小默。”
“嗯。”
“我六十多了。”
“嗯。”
“我活够了。”
“爸。”
“你别说了。”
他摆了摆手。
“你吃完面就回去吧。”
“我不回。”
“你不回你媳妇怎么办?”
“她爸在那儿。”
“那你也得回去。”
“爸。”
“你听我的。”
他站起来。
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
他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这是两万。”
“什么?”
“我攒的。”
“你哪来的钱?”
“你给我的,我没花。”
“你——”
“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
“爸。”
“你岳父在你那儿住,你压力大。”
“我不要你的钱。”
“你拿着。”
他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
看着外面。
“小默。”
“嗯。”
“你岳父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
“他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我知道。”
“他儿子不争气。”
“我知道。”
“他只能指望闺女。”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爸。”
“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指望谁?”
他笑了。
“我指望我自己。”
“你膝盖都这样了。”
“那也能指望。”
“爸。”
“你别说了。”
他站起来。
“回去吧。”
“我不回。”
“你不回我生气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浑。
但很亮。
我站起来。
把塑料袋放在他旁边。
“爸,这钱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换膝盖。”
“我不换。”
“你换。”
“我不换。”
“爸。”
“你走。”
“爸。”
“你走。”
他转过身。
进屋了。
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太阳很晒。
我上车。
发动。
开出去两公里。
我把车停在路边。
哭了。
没出声。
就是眼泪往下掉。
我爹。
六十七。
膝盖要换。
十二万。
他不换。
他把钱给我。
让我养岳父。
我坐在车里。
哭了很久。
然后我擦了擦脸。
开车。
回城。
到家的时候。
下午三点。
岳父在客厅看电视。
我老婆在做饭。
我女儿在玩。
我进门。
岳父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回老家了?”
“嗯。”
“你爹还好吧?”
“还好。”
“他一个人?”
“嗯。”
“不容易。”
我没说话。
我进了卧室。
我老婆跟进来。
“你去哪儿了?”
“回老家。”
“怎么不说一声?”
“说了你也不让。”
“你爹怎么样?”
“还好。”
“陈默。”
“嗯。”
“你是不是生我气。”
“没有。”
“你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你就是有。”
我看着她。
“刘颖。”
“嗯。”
“你爸住这儿,我不反对。”
她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爸的拆迁款下来之后,我们拿一部分。”
“拿多少?”
“给你弟多少,我们就拿多少。”
她没说话。
“你弟拿了三十万。我们拿三十万。”
“那是我爸的钱。”
“对,是他的钱。但他住在我们家。”
“他也可以不住。”
“他可以。但他住了。”
她看着我。
“陈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哪样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不在乎钱。”
“我以前是没到在乎的时候。”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她说。
“我去跟我爸说。”
“说什么?”
“说拆迁款的事。”
“不用你说。”
“那谁去说?”
“我去说。”
她看着我。
“你别说。”
“为什么?”
“你说了他受不了。”
“我受不了谁管?”
她愣住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
我坐在客厅。
岳父在看电视。
我老婆在卧室。
我女儿睡了。
我开口了。
“爸。”
“嗯。”
“我想跟你聊聊。”
他把电视声音关小。
“你说。”
“拆迁款的事。”
他的脸沉了。
“刘强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问他拆迁款。”
“我没问他。我问的是你。”
“小陈。”
“爸,你听我说完。”
他看着我。
“你来我们家住,我不反对。”
“嗯。”
“但你得让我把话说清楚。”
“你说。”
“你给刘强三十万。这个我管不着。是你的钱。”
“嗯。”
“但你在我们家住。吃喝拉撒。水电煤气。这些都是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你想说什么?”
“拆迁款下来之后。你给刘强多少,就给我们多少。”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陈啊。”
“嗯。”
“你以为拆迁款能有多少?”
“多少?”
“三十万。”
“三十万?”
“对。”
“你给刘强三十万。”
“那是我的积蓄。”
“那拆迁款呢?”
“拆迁款还没下来。”
“下来了呢?”
“下来了也是三十万。”
“你给刘强三十万,就没钱给我们了。”
他没说话。
“对吧。”
“小陈。”
“嗯。”
“我养了刘颖二十多年。”
“我知道。”
“我没让她受过委屈。”
“我知道。”
“她现在嫁给你了。”
“嗯。”
“我住她家。不应该吗?”
“应该。”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也养了我爹二十多年。”
他不说话了。
“我爹六十七。膝盖要换。十二万。他不换。他把钱给我。让我养你。”
岳父的脸变了。
“小陈。”
“爸。我没说不养你。但你不能让我爹养你。”
他站起来。
关了电视。
进了卧室。
门关上。
我坐在客厅。
坐了很晚。
第二天早上。
岳父起得很早。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然后我听见门响。
我起来。
客厅没人。
他的行李箱不见了。
蛇皮袋不见了。
泡菜坛子还在阳台上。
我老婆站在客厅里。
“我爸走了。”
“去哪儿了?”
“他说去我弟那儿。”
“刘强让他住?”
“不知道。”
“他去车站了?”
“嗯。”
我拿起车钥匙。
“我去追。”
“不用。”
“他六十多了。”
“他说他回去。”
“回哪儿?”
“回老家。”
“老家拆了。”
“他说他去租房子。”
“他有钱租房子?”
“他把泡菜坛子留下了。”
我看着我老婆。
她哭了。
没出声。
眼泪往下掉。
我出门。
开车。
去车站。
到了车站。
我在候车厅找了一圈。
没找到。
我打电话。
他不接。
我又打。
还是没接。
我站在车站门口。
抽了一根烟。
然后我给我老婆打电话。
“没找到。”
“他手机关机了。”
“你弟呢?”
“我弟不接。”
“你爸到底去哪儿了?”
“他说他回老家。”
“老家拆了。”
“他说他去我姑家。”
“你姑在哪儿?”
“乡下。”
“多远?”
“三个小时。”
“我去。”
“陈默。”
“嗯。”
“算了。”
“什么算了?”
“让他去吧。”
“刘颖。”
“嗯。”
“你爸身上有钱吗?”
她没说话。
“有多少?”
“我不知道。”
“你给他钱了吗?”
“给了。”
“多少?”
“两千。”
“两千够什么?”
“他不要多的。”
“你——”
“陈默,算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车站门口。
人来人往。
有人拖着箱子。
有人背着包。
有人打电话。
有人笑。
有人哭。
我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然后我上车。
开车。
回家。
到家的时候。
我老婆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我。
“没找到?”
“没有。”
“他会回来的。”
“回哪儿?”
“回这儿。”
“他不是走了吗?”
“他会回来的。”
我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阳台上的泡菜坛子。
坛子很大。
里面是岳父腌的萝卜。
他来的第一天就开始腌。
说腌够二十天就能吃。
现在第十二天。
还有八天。
我老婆说。
“他说腌够二十天就能吃。”
“嗯。”
“他走的时候说,别扔,到时候能吃。”
我没说话。
我看着那个坛子。
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
“我去找。”
“去哪儿找?”
“他姑家。”
“你知道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可以问。”
“陈默。”
“嗯。”
“你不用去。”
“我去。”
“他是我爸。”
“他也是我岳父。”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然后她说。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我去。”
“那女儿呢?”
“送去幼儿园。”
“今天是周日。”
“那就带着。”
“三个小时。”
“带着。”
我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我点了点头。
那天我们一家三口。
开车。
去乡下。
我老婆指路。
我开车。
我女儿在后座睡觉。
开了三个小时。
到了一个村子。
问了三次路。
最后找到一户人家。
门口坐着一个老人。
是我岳父。
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旁边是一个蛇皮袋。
他看见我们。
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们怎么来了。”
“爸。”
我老婆跑过去。
蹲在他面前。
哭了。
岳父摸了摸她的头。
“哭啥。”
“你走也不说一声。”
“我说了。”
“你就说了个回老家。”
“那不是说了吗。”
“老家拆了。”
“所以我没回去。”
“那你——”
“我来你姑这儿。”
“你姑呢?”
“她不在。”
“去哪儿了?”
“去儿子家了。”
“那你一个人?”
“嗯。”
“你——”
“没事。”
他看着我。
“小陈,你也来了。”
“爸。”
“车停哪儿了?”
“村口。”
“那走吧。”
“去哪儿?”
“回家。”
“回哪个家?”
“回你们家。”
我看着他。
“爸。”
“嗯。”
“拆迁款的事。”
“不说了。”
“为什么?”
“我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我住你们家。我出钱。”
“你出什么钱?”
“拆迁款下来了。我留十万。剩下的给你们。”
“多少?”
“我不知道。但不管多少。我留十万。剩下你们和刘强分。”
“刘强那边——”
“我去说。”
“他会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爸。”
“嗯。”
“你不用这样。”
“我不是为了你。”
“那你为了谁?”
“为了我闺女。”
他看着我老婆。
“她嫁给你。是她的命。”
“爸。”
“但她也是我闺女。”
“我知道。”
“我不帮她。谁帮她。”
我没说话。
我老婆哭了。
我女儿醒了。
她揉着眼睛。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
“外公。”
“嗯。”
“你跟我们回家吗?”
“回。”
“那泡菜呢?”
“泡菜?”
“你腌的泡菜。妈妈说二十天就能吃。”
岳父笑了。
“对。二十天就能吃。”
“现在几天了?”
“十二天。”
“还有八天。”
“对。”
“那我们回家等。”
“好。”
那天我们把岳父接回去了。
晚上到家。
我老婆做了饭。
岳父坐在桌边。
我坐在对面。
我女儿坐在中间。
我老婆端菜。
岳父吃了一口。
“好吃。”
“爸,你多吃点。”
“嗯。”
他吃着吃着。
突然说了一句。
“小陈。”
“嗯。”
“你爹的事。”
“什么?”
“你回去看他。”
“嗯。”
“带他去看膝盖。”
“他不去。”
“你跟他说。就说我说的。”
“你说什么?”
“就说。老了。别硬撑。”
我看着岳父。
他看着我。
然后他说。
“我比你爹大。我知道。”
我没说话。
我低头吃饭。
眼泪掉在碗里。
我女儿问我。
“爸爸,你怎么了?”
“没事。”
“你眼睛怎么红了?”
“辣椒。”
“辣椒?”
“嗯。”
“可是菜里没有辣椒。”
“有。”
“没有。”
“有。”
“妈妈说今天没放辣椒。”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说。
“放了。你吃不出来。”
我女儿哦了一声。
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
我睡在次卧。
岳父还是睡主卧。
他说他腰不好。
我没跟他争。
我躺在折叠床上。
脚伸在外面。
窗外有路灯。
光透进来。
照在天花板上。
我拿起手机。
给我爹发了一条消息。
“爸。”
“嗯。”
“你膝盖的事。”
“怎么了?”
“我岳父说让你别硬撑。”
“他说的?”
“嗯。”
“他怎么样?”
“他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那挺好。”
“爸。”
“嗯。”
“你什么时候来?”
“我不去。”
“为什么?”
“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你岳父在。”
“他在怎么了?”
“一个屋子。两个老头。你媳妇难做。”
“爸。”
“我没事。”
“你膝盖——”
“我撑得住。”
“爸。”
“嗯。”
“我明天回去。”
“你不用。”
“我回去。”
“小默。”
“嗯。”
“你岳父人不错。”
“嗯。”
“你别跟他吵架。”
“我没吵。”
“你嘴上没吵。心里吵了。”
我没说话。
“你心里那点事。我都知道。”
“爸。”
“行了。睡吧。”
“嗯。”
“挂了。”
“爸。”
“还有事?”
“你撑不住的时候。告诉我。”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
他说。
“好。”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闭上眼睛。
睡不着。
我想了很多。
想我爹。
想岳父。
想我老婆。
想我女儿。
想那碗面。
想那个荷包蛋。
想那个塑料袋。
想那两万块钱。
想那个泡菜坛子。
想二十天。
想八天。
想十二天。
想三十万。
想十二万。
想四千一。
想一千八。
想三千。
想一万三千五。
想一万一千八。
想一千七。
想六百。
想五百。
想一百五。
想三百。
想十块。
想一包烟。
想半根。
想阳台。
想车站。
想村口。
想那个小马扎。
想那件旧棉袄。
想那棵枯了一半的枣树。
想着想着。
天亮了。
我起来。
岳父已经醒了。
他坐在客厅里。
抽烟。
看见我。
“醒了?”
“嗯。”
“今天跑车吗?”
“跑。”
“注意身体。”
“嗯。”
“小陈。”
“嗯。”
“你爹的事。你听我的。”
“嗯。”
“带他去看。”
“他不去。”
“你告诉他。他要是再不去。我就去找他。”
我看着岳父。
他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两个老头。一起换膝盖。说不定还能打折。”
我也笑了。
没出声。
那天早上。
我出门。
开车。
上高速。
回老家。
三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
我爹坐在门口。
还是那个小马扎。
膝盖上还是那件旧棉袄。
他看见我。
笑了。
“又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有?”
“没有。”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你坐着。”
他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下。
我看着他。
“爸。”
“嗯。”
“跟我走。”
“去哪儿?”
“去医院。”
“我不去。”
“你必须去。”
“小默。”
“爸。你听我的。”
“我听你的干啥。”
“我岳父说的。”
“你岳父?”
“他说。老了。别硬撑。”
我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倒会说。”
“爸。”
“行。”
“你答应了?”
“我答应你。去看看。”
“真的?”
“真的。”
“那走。”
“等会儿。”
“等什么?”
“我换件衣服。”
他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
他出来。
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虽然旧。
但干净。
“走吧。”
“嗯。”
他上车。
坐在副驾驶。
我发动。
开出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这是啥?”
“钱。”
“又是钱?”
“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
“爸。”
“你岳父在。你压力大。”
“爸。”
“你拿着。”
我没接。
他把塑料袋放在座位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到了叫我。”
“嗯。”
车开着。
太阳照着。
我爹睡着了。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很深。
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粗。
全是茧。
我想起岳父说的话。
他说我爹不容易。
他说得对。
我爹不容易。
我岳父也不容易。
我也不容易。
我老婆也不容易。
谁都不容易。
但日子还得过。
我开着车。
太阳照着。
路很长。
我爹在睡觉。
我没叫他。
让他睡吧。
到了医院再说。
泡菜坛子还在阳台上。
还有八天。
二十天。
就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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