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老年大学,我以为自己是去学习的,结果是去比退休金的
那天早上,我六点不到就起了床,认真洗了脸,换上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把新买的笔记本、钢笔和一套国画工具整整齐齐放进书包里。
我今年六十二岁,退休两年,之前在一家普通事业单位工作了三十八年。退休以后,儿女都在外地,老伴也走了十年,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以前上班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被工作挤得满满当当。退休以后才发现,时间突然变得很长,长得让人心慌。
每天早晨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下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晚上下楼走几圈。日子过得安稳,却没有盼头。
后来,我在社区宣传栏上看到老年大学的招生通知,便报了国画、书法和声乐三个班。
我想得很简单。
人虽然退休了,脑子和手脚还利索,就应该学点东西,认识几个朋友,让往后的日子有点事情可做。
那天走进教室时,我心里还有几分像学生开学一样的兴奋。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大多穿得体面,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戴着手表,桌上摆着新水杯、新笔记本。
班主任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
她先讲了课程安排,又笑着说:“大家都是新同学,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姓名、年龄、退休单位,还有为什么来这里,都可以简单说说。”
我坐在后排,认真听着。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位穿米色风衣的阿姨。
她没有先说名字,而是笑着开口:“我今年六十三岁,机关正科退休,每个月退休金八千六百多,算上各种补贴,一年十二万左右。孩子们不用我养,我也没什么经济压力。来这里主要是打发时间,顺便交朋友。”
她说完,旁边立刻有人夸她有福气,退休待遇好,晚年过得轻松。
那位阿姨笑得更开心了。
第二个人是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大爷。
他站起来,摆了摆手,说:“我比她稍微高一点,副高职称退休,现在每个月九千二百多。医保也不错,孩子在国外,平时一年出去旅游几次。学不学得好不重要,关键是开心。”
教室里又是一阵笑声。
有人问他去过哪些地方,有人问他退休金是不是每年还会涨,还有人开始说自己当年是什么级别、什么职称。
原本应该介绍兴趣爱好的环节,慢慢变成了退休待遇交流会。
有人说自己月入一万出头,有人说自己有企业年金,有人说单位逢年过节还发福利。
说完退休金,又开始说房子。
谁家在市中心有两套房,谁家儿子在大城市买了别墅,谁家女儿是医生,谁家女婿在大公司当高管。
我坐在后排,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封面,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轮到我时,我站了起来。
“我叫周明,今年六十二岁,之前在普通事业单位工作,三十八年工龄,退休金每个月三千八百元。儿女都在外地,我一个人住。来这里,是想学学国画和书法,也想让退休后的生活热闹一点。”
我说完,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那些热情的夸赞和追问全都消失了。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笔记本,还有人很快把目光移向窗外。
过了几秒,靠近讲台的一位阿姨礼貌地点了点头:“挺好的,够用就行。”
她说得客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兴趣。
我重新坐下,脸上发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我活了六十二年,从来没因为三千八的退休金觉得丢人。
可那一天,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教室里,退休金似乎比名字更容易让别人记住。
下课以后,几个人围在一起继续聊天。
“你们看,咱们班最低的应该是三千八吧?”
“基层单位退休,能有多少待遇?”
“现在老年大学也讲圈子,差距太大,话都聊不到一起。”
那些声音不算大,却一句句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背起书包,独自走出教学楼。
那天晚上,我把新买的毛笔放在桌上,半天没有打开。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报错了地方。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次去上课都觉得别扭。
别人讨论旅游和房产时,我插不上话;别人谈论子女收入时,我只能沉默;别人比较退休待遇时,我甚至不敢抬头。
我原本是去学画的,可坐在教室里,脑子里总是反复出现那几个数字。
八千六,九千二,一万多。
还有我的三千八。
越想越觉得自己普通,越觉得前半生过得不够体面。
直到声乐班里来了一个七十一岁的张大爷。
张大爷是乡村小学退休教师,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四百元。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水杯和几张皱巴巴的歌词纸。
第一次自我介绍时,他站在讲台边,声音洪亮。
“我叫张国安,今年七十一岁,教了一辈子小学,退休金两千四百元。来这里不为别的,就是喜欢唱歌,想把以前没学会的歌学会。”
他说完,便回到座位上。
没有人围过去问他住什么房子,也没有人追问他的孩子在哪里。
可张大爷一点也不在意。
老师讲课时,他一直认真记谱。休息的时候,别人聚在一起聊待遇,他就拿着歌词纸,一遍遍练习发声。
有一次,老师说下周学校要组织去社区养老院慰问老人,需要几名志愿者。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说腰不好,有人说周末有事,还有人说自己不会照顾老人。
张大爷第一个举手。
“我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举了手。
活动那天,养老院里住着许多行动不便的老人。有人坐在轮椅上,有人整天望着窗外,还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已经很久没有家人来看望。
刚开始,几个报名的学员只是唱了两首歌,拍了几张照片,便站到一旁聊天。
张大爷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他把自己带来的苹果分给老人,耐心帮一位大爷整理衣领,又蹲在一位老太太身边,听她反复讲年轻时候的事情。
老太太耳朵不好,常常说着说着就忘了刚才讲过什么。
张大爷没有催她,只是一遍遍点头。
后来,他拿起话筒唱了一首《夕阳红》。
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很稳,很真。
唱到最后一句时,养老院里一片安静。
一位坐在窗边的老人突然伸出手,紧紧拉住张大爷的胳膊。
“你下次还来吗?”
张大爷笑着说:“来,只要你们愿意听,我就来。”
那位老人眼睛红了。
活动结束时,老人们记住的不是谁退休金高,也不是谁住大房子,而是这个退休金只有两千四百元、穿着旧外套的张大爷。
他们拉着他的手道谢,送他到门口,还一再叮嘱他下次早点来。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过去半个月,我一直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担心三千八的退休金让人看不起。
可张大爷只有两千四百元,却没有半点局促。
他没有因为钱少而缩手缩脚,也没有因为别人富裕而心生怨气。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事情值得去做。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清洁工拿着扫帚,把叶子一点点拢到一起。
我突然明白,退休金只是生活的一个数字,却不是一个人的全部。
有人钱多,却整天担心身体;有人房子多,却和儿女关系紧张;有人待遇优厚,却没有真正愿意听他说话的朋友。
而张大爷钱不多,却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有喜欢的歌,有愿意帮助别人的心,也有一群真正记得他、等着他的人。
这难道不是一种富足吗?
第二天去上课时,我把那本新笔记本打开,在第一页写下了一句话:
“来老年大学,是为了把日子过好,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
从那以后,别人再谈退休金,我不再躲,也不再较劲。
有人问我每个月多少钱,我就坦然说:“三千八,够我生活。”
说完以后,我便低头画自己的竹子,练自己的字,听老师讲课。
课间,我常和张大爷坐在窗边。
他教我唱歌,我教他用手机拍照。我们也会一起去社区做志愿服务,帮老人买药,陪他们聊天,给孩子们教书法。
慢慢地,我发现,班里真正愿意学习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曾经热衷攀比的同学,也开始收敛了。有人报名参加公益活动,有人认真听课,还有人下课后主动留下来练习。
教室里的话题,渐渐不再只有退休金、房子和儿女。
有人聊一幅画怎么落款,有人讨论一首歌怎么换气,有人分享自己种的花开了。
我也终于重新找回了最初的轻松。
现在,我依然是班里退休金不高的那个人。
可我不再因此自卑。
三千八不算多,却足够我吃饭、买菜、交水电费,也足够让我背着书包去上自己喜欢的课。
我不再把别人的数字当成自己的压力,也不再拿自己的生活去和别人比较。
我第一次去老年大学,以为自己是去学习书画和声乐的,结果先学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人到晚年,真正需要比较的,从来不是退休金的多少,而是自己有没有健康的身体、安稳的心情、真诚的朋友,以及把普通日子过出滋味的能力。
只要心里不荒凉,三千八也能过出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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