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高考448分,刚过本科线,果断放弃民办本科,就选了这个专业

李建军查分那天,手抖得拿不住手机。孙子李想坐在旁边,倒比他稳当,说,爷,我自己来。手机拿过去,准考证号输进去,页面转了两圈,跳出来。448。李建军凑过去看,语文92,数学78,外语85,综合193。他不懂这些,就问,多少。李想说,448。李建军说,够不够。李想说,刚过本科线。

李建军不知道本科线是多少,可他看孙子脸上没笑,就知道不是高分。他拍了拍李想肩膀,说,过了就行。李想说,嗯。李建军问,你爸那边说了没。李想说,还没。李建军说,打个电话。

李想他爸在宁波做模具,接到电话,问了分数,沉默了几秒,说,行,过了就好。挂电话之前说,填志愿的事,让你爷拿主意,他见识广。李想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其实他爸没什么主意,这些年在外头,家里的事都是李建军在管。李想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爸一年回来两趟,妈改嫁后就没怎么见过。

填志愿那几天,李建军把村里几个有见识的人都问遍了。老陆家儿子在县里当老师,说本科就是本科,民办也得去,好歹是个学历。老周家闺女在省城读研,说民办太贵,不如选个好专科,学门手艺。李建军听着,觉得都有道理。晚上他把这些话学给李想听。李想坐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李建军问,你自己咋想。李想说,我不想去民办。李建军说,为啥。李想说,贵。一年两三万,四年下来十几万。咱家哪有这个钱。

李建军没说话。他心里有数,家里存了八万,是他和老伴这些年种田、打零工攒的。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儿子在外头,每月寄一千回来,有时候寄,有时候不寄。这八万,是家底。如果孙子上民办,四年下来,不光家底掏空,还得借。借了,谁还。李想他爸那点工资,在宁波租房吃饭,剩不下多少。

李建军说,钱的事你别管。李想说,我不管谁管。我十八了。李建军看着他,忽然觉得孙子长大了。他问,那你想选啥。李想说,我想好了。李建军说,啥。李想说,铁路。

李建军没反应过来。铁路,啥铁路。李想说,铁路院校,铁道机车,或者铁道供电。我查了,专科,三年。学费一年五千,住宿费一千二。出来进铁路局,或者地铁公司。我有个同学他哥,前年从铁路专科毕业,分到南昌铁路局,现在一个月六千多,五险一金。李建军说,你咋知道这些。李想说,我在网上查的。查了好几天。

李建军不放心。第二天,他专门去了趟县里,找老陆家儿子。陆老师听了,说,铁路院校好,就业稳。现在本科生满街都是,专科生有技术的反而好找工作。铁路这行,只要进去了,不犯大错,干到退休没问题。李建军说,那民办本科呢。陆老师说,民办本科也是本科,可你这个分,进不了好民办,专业也挑不了。出来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花十几万,不值。李建军说,那铁路专科,哪个学校好。陆老师说,你回去问问李想,他自己肯定查了。

李建军回家,李想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李建军凑过去看,是一张纸,上面列了几个学校。石家庄铁路职业技术学院,湖南铁道职业技术学院,南京铁道职业技术学院,还有几个。每个学校后面写着专业、学费、往年分数线。李想说,我448分,这几个学校的铁道类专业,前两年录取线都在420到440之间。我报第一志愿,能进。李建军说,你一个人查的。李想说,嗯。李建军说,你啥时候查的。李想说,考完就开始查了。

李建军坐在桌边,看那张纸。字写得工整,一行一行,像是想了很久。他问,你为啥不选本科。李想说,爷,本科是好听。可咱家的情况,读不起。再说,读了本科又怎样。我同学他哥,本科毕业,学的是工商管理,现在在卖保险。我另一个同学他姐,专科护理,在县医院,一个月五千。学历是敲门砖,可门敲开了,得看手里有没有活。

李建军说,你这些话,跟谁学的。李想说,网上看的。李建军说,网上啥都有,别都信。李想说,我知道。可这个我信。李建军问,那你以后想干啥。李想说,开火车。李建军说,开火车累。李想说,干啥不累。种田也累。李建军笑了,说,你倒想得开。

可李建军还是不甘心。孙子考了448,虽然不高,可也是本科。村里今年五个高考的,三个上了本科线。老周家孙女考了502,去了省城。老陆家孙子考了465,也在挑本科。就他家李想,要去读专科。他怕人说。怕人问,李想考哪了。他说专科,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没出息。

晚上他跟老伴说了。老伴说,你管人家说啥。孩子自己的路,他自己走。李建军说,可本科……老伴说,本科专科,不都是找工作。咱家这条件,能省就省。李想说铁路好,就让他去。李建军不吭声了。

第二天,李想跟他去田里拔草。爷孙俩一人一垄,弯着腰,谁也不说话。拔了一会儿,李想说,爷,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出息。李建军直起腰,说,没有。李想说,那你为啥不高兴。李建军说,我没不高兴。我是怕你以后后悔。李想说,我不后悔。李建军说,你咋知道。李想说,我想过了。如果我读民办,四年出来,找工作还是难。如果我读铁路,三年出来,工作稳了,还能早点帮家里。爷,你六十多了,奶奶身体不好,我爸在外头也不容易。我早点出来,早踏实。

李建军站在田里,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他看着孙子,瘦瘦的,晒得黑,可腰板直。他忽然想起李想小时候,跟在他后面捡稻穗,一把一把往筐里放,说,爷,我帮你。那时候李想才五岁。一晃十几年。他说,你想好了。李想说,想好了。李建军说,那就报。

填志愿那天,李想在电脑上操作。李建军坐在旁边,看孙子一个一个填。第一志愿,石家庄铁路职业技术学院,铁道机车运用与维护。第二志愿,湖南铁道职业技术学院,铁道供电技术。第三志愿,南京铁道职业技术学院,铁道交通运营管理。李建军问,这些专业,都是干啥的。李想说,机车就是开火车,供电就是修铁路的电线,运营就是车站调度。李建军说,你想开火车。李想说,嗯。李建军说,开火车要去外地。李想说,我知道。李建军说,那你去吧。

提交之前,李想回头看了他一眼。李建军说,提交。李想点了鼠标。页面跳转,显示提交成功。李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李建军问,完事了。李想说,完事了。李建军说,那吃饭。奶奶做了鸡蛋面。爷孙俩一人一大碗,蹲在院子里吃。李想说,爷,等我上班了,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买酒。李建军说,我不喝酒。李想说,那就买肉。李建军笑了,说,行。

等待录取那阵子,村里人问,李想报哪了。李建军说,铁路。人家问,哪个铁路。李建军说,石家庄。人家说,那不错。李建军不知道人家是客气还是真觉得不错。他也不多解释。李想自己倒坦然,谁问都说,铁路专科,学开火车。有人说,专科啊。李想说,嗯,专科。人家就不问了。

录取通知书八月中旬到的。邮递员在门口喊,李想,通知书。李想跑出去,签了字,拿回来。李建军凑过去看,一个大信封,上面印着学校名字。拆开,里面一张纸,写着录取专业,铁道机车运用与维护,三年制。李想看了两遍,递给李建军。李建军不认识几个字,可那行字他看懂了。他说,录了。李想说,录了。李建军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啥时候开学。李想说,九月十二。李建军说,那还有一个月。李想说,嗯。李建军说,得给你准备东西。李想说,不用啥,学校发被褥。李建军说,那也得买两件新衣裳。

那天晚上,李建军给儿子打电话。儿子问,录了。李建军说,录了,铁路。儿子说,好。李建军说,你不问问啥专业。儿子说,不用问,李想跟我说了。他说爸,我以后开火车,你坐不坐。我说坐。李建军听了,鼻子一酸。他说,你在外头,注意身体。儿子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李建军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老伴出来,说,又抽。李建军说,高兴。老伴说,高兴就高兴,抽啥烟。李建军把烟掐了,说,不抽了。

开学前,李想自己去镇上买了箱子,买了衣服,买了双新鞋。李建军要给他钱,他说不用,我暑假帮人搬砖挣了两千。李建军问,啥时候搬的。李想说,考完试那阵,搬了半个月。李建军说,你咋不说。李想说,说了你又不让。李建军看着孙子,想说点什么,又没说。他转身进屋,拿了两千块钱,塞给李想。李想说,爷,我有。李建军说,拿着,路上用。李想接了,说,那算我借的。李建军说,借啥借。李想说,等我上班了还你。李建军说,行,你还。

走那天,李建军送他到镇上坐车。李想背个包,拉个箱子,站在路边。李建军说,到了打电话。李想说,知道了。李建军说,好好学。李想说,嗯。李建军说,别惹事。李想说,我不惹。李建军说,没钱了跟我说。李想说,嗯。车来了,李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了,他隔着玻璃朝李建军摆手。李建军也摆手。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李建军站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李想走了以后,李建军隔三差五接到电话。李想说,学校挺好,老师是铁路局退下来的,教的东西实用。李想说,实训场有真火车头,他们上去练操作。李想说,宿舍六个人,三个是铁路子弟,人家爸就是开火车的。李想说,他报了学校的技能大赛,练钳工。李建军不懂这些,可听孙子声音亮堂,他就踏实。

过年李想回来,人瘦了,可精神。他跟李建军讲学校的事,讲火车头怎么启动,讲信号怎么认,讲他钳工比赛拿了三等奖。李建军听不大懂,可一直点头。李想说,爷,我们老师说,明年有铁路局来校招,只要成绩不差,都能签。李建军说,那你能签不。李想说,能。我成绩排前十。李建军说,那就好。

第二年秋天,李想打电话说,签了。南昌铁路局,实习期四千五,转正六千多,五险一金。李建军问,干啥。李想说,副司机,跟车。先跟两年,然后考司机。李建军说,那得跑长途。李想说,嗯,跑货运。有时候几天回不了家。李建军说,累不。李想说,累。可我喜欢。

李建军挂了电话,去老伴坟前坐了一会儿。老伴前年走的,没看到李想签工作。他说,老太婆,李想签了,铁路局。以后开火车。你放心吧。风吹过来,坟头的草晃了晃。李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家路上,碰见老陆。老陆问,李想咋样。李建军说,签了,铁路局。老陆说,好。李建军说,嗯。老陆说,比我家那个强。我家那个本科毕业,还在家待着。李建军说,不急,慢慢来。老陆说,急也没用。

李建军没再说什么。他往家走,路过自家田。田里的稻子收了,剩下一片稻茬。他站在田边,想起李想小时候跟在他后面捡稻穗。那时候李想说,爷,我帮你。现在李想在外头开火车。他帮不了爷了,可他把自己管好了。李建军觉得,这比啥都强。

后来有人问李建军,你孙子考多少分。李建军说,448。人家说,那不高。李建军说,是不高。人家问,读的啥。李建军说,铁路。人家说,专科吧。李建军说,嗯。人家就不说话了。李建军也不解释。他知道人家心里想啥。可他不觉得丢人。李想说,爷,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李建军觉得这话对。

李想上班第一年春节,没回来。跑车,排班排到除夕。他给李建军打电话,说,爷,过年回不去了。李建军说,没事,工作要紧。李想说,我给你转了钱,你买点好吃的。李建军说,不用,我有。李想说,你收着。李建军说,行。挂了电话,他去镇上取了钱,买了肉,买了鱼,还买了瓶酒。他不喝酒,可那天晚上倒了一杯,放在老伴遗像前。他说,老太婆,李想给你买的。你喝一口。

他自己也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他坐在桌前,电视开着,放着春晚。他看了一会儿,困了,关了电视,上床睡觉。梦里,李想穿着铁路制服,站在火车头前面,朝他挥手。他说,爷,我开火车了。李建军说,好。醒了,天亮了。他起来,煮了碗面,吃了。然后扛着锄头下田。田里该翻地了,准备种早稻。他走在田埂上,太阳刚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远处的山,看脚下的田。他想,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他种田,儿子做模具,孙子开火车。哪一代都不容易,可哪一代都往前走了。他弯腰,开始翻地。泥土翻起来,黑油油的,带着湿气。他把锄头举高,又落下去。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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