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站第五候车室的人密密麻麻挤了半屋子,我找了个角落把双肩包放下,靠着柱子站着。检票口上方的屏幕滚着"T47 北京—齐齐哈尔"几个字,红得刺眼。

旁边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大哥探头看了好几遍屏幕,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票,嘴里嘟囔了一句:"就这个了。"

我正月里从齐齐哈尔回北京办的档子事,拖了快一个月,手里攒着的返程票就是这趟T47。买票的时候费了老大劲,手机刷新了三天,放票的一瞬间硬卧就没了,后来捡了个退票才锁定的上铺。

我媳妇说,你至于吗,坐高铁回来不就行了。我说你算算,高铁到哈尔滨五个小时,再倒车到齐齐哈尔,加上中转等候,怎么也得七八个小时,票价加一块七八百。

这趟T47,晚上七点上车睡一觉,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到,硬卧才两百出头。她说行行行,你随便。

候车室里暖气烧得足,人又多,后背很快就潮了一片。我旁边站着个大姐,大包小包裹了三个袋子,脚底下还塞了个纸箱子,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道。

她看见我盯着她的行李,主动开口说:"给姑娘捎的,北京买的东西比我们那边全。"我点了点头,问她也是去齐齐哈尔的。她说去大庆,在哈尔滨倒车。

我说这趟车到大庆西站停,不用倒。她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查了半天,最后抬头跟我说:"小伙子,那我这票买亏了。"

检票开始往前涌的时候,我前面排了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背了个鼓鼓囊囊的电脑包,一上车就弯着腰在车厢两边的壁板上来回摸索。

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插座。我说这车硬卧没有插座,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挺笃定:"不可能,长途车怎么可能没有充电的地方。"我没再接话,自己爬上了铺。

这趟T47用的是25K型客车,这种车型2003年就停产了,跑了二十多年。不过车厢内部翻新过,看着倒不至于太破。

铺位上的床单是白底蓝条的,叠得还算规整。我把包塞进行李架,脱了鞋踩着梯子翻上去。中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刚上车就把鞋一脱,外套一脱,钻进被窝里脸朝墙翻了个身,全程一句话没说。

下铺的大姐就是候车室里那位,她把三个袋子和一个纸箱子全塞到了铺底下,还往里推了两下,确认塞实了才坐到床沿上喘了口气。

19:03,列车晃了一下,从北京站缓缓推出来。窗外站台往后退,很快就进了黑夜里。车过了通州,速度明显提上来了。这趟T47虽然是T字头,但京哈区间跑得比很多直达特快差不了几分钟,全程只停秦皇岛、沈阳北、哈尔滨、大庆西四个站。

京哈线上那两个一站不停的直达特快确实快,但全是软卧,票价贵出小一百。所以这趟全列卧铺的T47格外抢手,始发站上基本就满了。

我对面铺的大姐安置好行李之后,从袋子里掏出了吃的。先是一盒米饭加一个菜,吃完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摸出一个汉堡,咬了几口,又拧开一杯可乐喝了。

我以为这就完了,她又从第三个袋子里掏出一袋炸鸡腿。我趴在上铺看着她一样一样地吃,整套流程行云流水,看得我直犯饿。

她吃完把垃圾全收拾进袋子里,塞到铺底下,拍了拍手,翻身就睡了。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干净利落。

车过燕郊,过蓟州,过玉田,窗外全黑,什么也看不见。到唐山北站的时候,站台上有车在避让,被挡住了视线,只看到另一趟车缓缓滑过去,是成都西开往哈尔滨西的K547次。

车厢里的灯调暗了,过道里只剩下脚灯发出一点昏黄的光。那个找插座的戴眼镜小伙子还在车厢连接处蹲着摸墙,后来列车员路过跟他说了一句:"别找了,硬卧车厢真没有插座,你要充电去餐车。"他这才作罢,嘴里还在念叨:"这车也太原始了。"

我闭了眼,火车晃晃悠悠的,铁轨接缝处传来有节奏的"咣当"声。说起来也怪,这种声音小时候跟我爸坐火车回齐齐哈尔的时候就听过,二十多年了,换了好几种车型,这趟25K还是这个动静。

半夜不知道几点,列车停了。我从铺上探头看了一眼,站牌上写着"秦皇岛"三个字。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动静都不大。对面大姐睡得死沉,什么声音都没弄醒她。

车又开了,之后就是葫芦岛,不停。出了葫芦岛那个岛的地界就算正式进入夜间行车了,下一站就是沈阳北。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被晃醒了,应该是到沈阳北了。上下车的人不少,车厢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我没睁眼,翻了个身又睡了。这趟车最舒服的地方就是这一点,晚上睡一宿,睁眼就到哈尔滨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车窗外是大片的白地。列车正在通过肇东站。肇东是哈尔滨和大庆之间的一座县级市,夹在两座城市中间,但既不属于哈尔滨也不属于大庆,归绥化管辖。

这些地名我从小听到大,我爸以前在大庆干过几年活,逢年过节就坐这趟线来回跑。后来他不跑了,在齐齐哈尔扎下了根,开了个烤肉店,一干就是十几年。

车过肇东之后很快就到了一个叫"宋"的车站。全国只有一个字的车站,就叫宋站,不是宋站站,就叫宋。我上次发了个视频提了一嘴,评论区一堆人纠正我说应该叫宋站站,搞得我哭笑不得。

站名就叫宋,非要给人加个站字,也不知道图什么。站台上正好停了列货车,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到安达站的时候,对面站台上有车在避让。是大连到齐齐哈尔的T129,过两天这趟齐连特快就降级成K字头了。这些年火车升级降级的消息我一直在关注,有的特快降了快,有的快降成了普速,线路调整来调整去,有些车次以后可能就再也坐不着了。

过了安达,车窗外开始出现磕头机。一台一台的,在雪地里上下点着头,像一群排队磕头拜年的人。大庆到了。这座城市东西跨度特别大,散散落落的,市区有大庆东、大庆站、大庆西站三个站。

大庆东站以前叫龙凤站,后来修了哈齐高铁才改的名。现在通过的是大庆站,只停普通火车,高铁的高架桥就从车站头上跨过去。

车厢里的暖气烧得足,离挺远都能感觉到热气往脸上扑。我脱了外套搭在铺上,中铺的大叔还窝在被子里没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蒙着头。

下铺大姐早就醒了,正坐在铺沿上看窗外。她看见磕头机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就是大庆啊。"

到大庆西站的时候,下了一大半人。站台对面等着一趟齐齐哈尔到合肥的T224,人不少,黑压压站了一排。我拿出手机想拍一张,结果车已经滑过去了,只拍了个尾巴。

过了大庆之后,车厢里基本就空了。过道里一个人都没有,铺上的人也少了大半。列车经过杜尔伯特蒙古族自治县,站名太长,一般简称杜蒙。

再往前过了一个叫榆树屯的小站,就能看到齐齐哈尔南站了。这段线路我以前走过好几次,上次发视频说走的是平齐线,评论区有人急了,非说这是滨洲线。

其实滨洲线不进齐齐哈尔市区,从榆树屯到齐齐哈尔站这段确实是平齐线,没说错。

对面铺的大姐在大庆西站就下了车,临走前还把她铺底下的纸箱子又推了推,确认没遗落什么东西才走的。她走之后那个铺就空了,白底蓝条的床单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压痕。窗外的磕头机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零散的平房。

昨晚在首都还花了十六块钱买了个面包。排队买的时候看前面好几个人都买,我也跟着买了一个,当时没看价,结账的时候才知道十六块。有点小贵,但味道确实不错,吃起来不腻,我一路啃了半宿。

列车减速,齐齐哈尔站的站台慢慢滑进窗框。经过14个半小时,T47次终于到站了。站台上飘着零星的雪花,不大,风也不算冷。

出了站,冷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带着点煤烟味和烤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我在车上就给爸发了消息,说到站了。他回了一句:"来接你,别坐路边揽客的私车。"

出站口远远就看见他站在栏杆外面,穿着那件穿了四五年的军绿棉袄,手里夹着烟,脖子缩在领子里。他看见我,把烟往地上一摁,接过我的包就走。

我问他店里忙不忙,他说这个冬天哈尔滨火成那样,齐齐哈尔跟着也沾了点光,来了不少外地游客,都想尝尝齐齐哈尔烤肉。我说那挺好。他说凑合吧,比往年强点。

到了店里,他已经把炭生了火,铁签子码了一排。我坐下,他把肉往烤盘上一铺,油滴在炭上滋滋响。窗外雪下大了一点,簌簌地落。屋里暖气和炭火混在一起,热得人只想脱衣服。

吃了两口,他忽然说:"这趟车还跑着呢?"

我说跑着呢,天天满员。

他点了点头:"你小时候我带你坐那趟车回你奶奶家,你还记得不?"

我说记得,就是那趟25K,铺上的被子是蓝条的。

他没再说话,往烤盘上又添了一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