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王秀兰在阳台打电话,纱门没关严。声音穿过纱网,断断续续的。“……我那个儿媳妇,真是难找的……哪里哪里,是她照顾我们家陈诺……”
我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茶杯是温的,陈诺出门前泡的,加了陈皮。我不喜欢陈皮的味道,没说过。
无名指上的戒指有点松。在屿城瘦了六斤,手指细了。戒指转起来能滑过第一个指节。我没去调,也没摘。就让它挂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房产中介的消息。云栖路那套房子有人出价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签字。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晓晓。”王秀兰挂了电话进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她喊我晓晓,不喊名字。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十几年了,我离婚那年她喊我晓晓,搬出望江小区那年她喊我晓晓,去年在屿城领完证她还是喊我晓晓。
“中午想吃什么。”她打开冰箱弯腰翻东西。腰不好,一只手撑着膝盖。
我说随便。她说那不行,陈诺交代了,你最近胃口不好。
我看着她的背影。六十出头的人,头发染得均匀,一根白的不露。年轻时候在厂里当组长,后来下岗摆摊,再后来做家政。陈诺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他爸的事她从来不提。
“阿姨。”
她没回头。“嗯。”
“你到处跟人说,不太合适。”
冰箱门的灯灭了。她拿出一把芹菜,放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声把别的都盖住了。
“怎么说。”
“我跟陈诺……”
“你俩领了证。”她关上水,把芹菜甩了甩。“领了证,你就是他媳妇。我说的哪句不对。”
她把芹菜放到案板上,刀拿起来,切得咚咚响。切到一半,停住。
“晓晓,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拿刀的姿势,手指关节发白。我这辈子没见她问过别人后不后悔。当初陈诺辞了工作跟我去屿城开店,她没说一个不字。我拿三十万出来,她也没问钱是哪来的。她知道我离婚分了一套房,卖了多少钱,从来没打听。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很短。转过头继续切菜。
“那就好。”她说,“陈诺那孩子,认准了就不回头。这点随他爸。”
我不知道她儿子随谁。她从来不提陈诺的父亲,我只知道她二十二岁生的他,生完那人就走了。
陈诺从外面回来。进门换鞋,把鞋摆正,鞋跟对齐。这个动作我注意过很多次。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印着一家甜品店的标志。
“妈,买了绿豆糕。”
“放桌上。”王秀兰头也不回。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松了。”
“嗯。”
“回去了我帮你调。”
“不用,我自己……”
他已经走过去了。坐到餐桌边上拆那个纸袋。他做所有事都很自然,像呼吸。不解释,不铺垫。
02
吃完饭王秀兰去楼下打麻将。每天一点半准时下楼,雷打不动。出门前把碗收了,我站起来要帮忙,她用手肘挡开我。
“你手上有戒指,别沾水。”
她走了以后,客厅安静下来。陈诺在阳台上浇花。那几盆花是王秀兰养的,绿萝、吊兰、一盆半死不活的茉莉。他浇得很仔细,每片叶子翻过来看。
我站在阳台门口。
“陈诺。”
“嗯。”
“我们谈谈。”
他把水壶放下,转过身。挡着光,脸在阴影里。
“你说。”
“那三十万,我算你借的。你写好借条,按银行利率算。”
他没动。
“屿城那家店,盘出去大概能收回……”我算过很多遍,数字在脑子里搁很久了。“你这半年工资我一分没动,都在账上。回去对一下……”
“林晓。”
他喊我名字。不喊晓姐,不喊晓姨。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他从来不喊我姐。以前他说别扭,后来习惯了。去年领证那天他第一次喊我名字。
“你在怕什么。”
我说没怕。
“你从下飞机就在算账。”他靠在栏杆上,手插在兜里。“从机场到家的路上你算了三遍汇率。”
“那是……”
“你每次觉得事情要失控,就开始算钱。”他说,“你离婚前也这样。有一回过年在我家吃饭,你在饭桌上算你跟我妈之间的人情账。我妈当时就摔了筷子。”
我愣了一下。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陈诺还在上大学。
“你记性倒是好。”
“我记得的事多了。”
他走过来。肩膀上擦过我的肩膀。他比我高一个头,我额头到他下巴。他停在我旁边,没看我。
“三十万,你还不还,你都觉得那是你的筹码。你拿它出来的时候,想的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我没有……”
“你有。”他走进客厅,拿起桌上那个绿豆糕的纸袋。“你机票买的是单程。回程没定。”
他什么时候看到的。我的手机,订票信息。
“陈诺。”
“你吃不吃绿豆糕。”他拆开纸袋,拿了一块递过来。
小时候陈诺爱吃甜食。王秀兰管得严,每次只给一块。他偷偷藏过一盒在我包里,那时候我还没离婚,住望江小区。那盒绿豆糕化了,把包内衬染了一片。我洗了三天。
“吃。”我接过来。
他坐到沙发上开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很小,听不清。
“回去以后戒指我帮你调。”他说,眼睛看着电视。
03
下午三点多,王秀兰的牌友张阿姨来了。拎了一袋橘子,进门看到我,眼睛先在我脸上转一圈,又在我手上转一圈。
“哟,晓晓回来了。”
晓晓。这小区的人都这么喊。从我还是王秀兰的朋友开始,到后来离婚,到后来搬走,到后来去海外。十几年了,称呼没变过。
“张阿姨。”我站起来。
“坐坐坐。”她把橘子搁桌上,自己拉个凳坐下。“我听你妈说了,你们在海外开了店。生意好不好。”
陈诺从房间出来,喊了声张阿姨,倒了杯水。张阿姨接过去,眼睛跟着他转。
“陈诺越长越精神了。”她说,“我们楼下李奶奶前几天还问,陈诺怎么还不找对象。”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找了。”
张阿姨愣了一下。
“找了?”她看看陈诺,又看看我。
橙子放到桌上,盘子底磕了一下玻璃桌面。声音不大,很脆。
“在哪呢。”张阿姨问。
“这儿。”王秀兰坐到沙发上,端起我早上喝过的茶杯,喝了一口。“晓晓。”
空气停了一下。张阿姨手里的水杯没拿稳,水晃出来,洒在裤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拿纸巾擦,擦了两下。
“你说……”
“领证了。”王秀兰说,“去年十一月。”
张阿姨擦裤子的手停住。抬头看我。她脸上的表情像做算术题,答案和已知条件对不上。
“那……”她把纸巾攥在手里。“那挺好的。”
她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走。橙子没吃,橘子没带。王秀兰送她到门口,两人在门廊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门关上以后,王秀兰回来把茶杯端到厨房洗。水声很大。
“阿姨。”
“嗯。”
“你不是说过,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她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杯子。擦得很慢,里里外外三遍。
“我说不在意,是我不在意。”她把杯子放回茶盘,杯口朝上,摆在正中间。“你不一样。你还年轻。”
我四十二了。
“你不年轻了,但他比你年轻。”她用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你懂我意思。”
我不太懂。
“我这辈子就陈诺一个。”她把抹布挂好,转过身看着我。“你要是哪天又觉得要算账了,你跟我说。你跟他算。”
这话说得很轻。像切芹菜的声音。
我表妹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再待几天。她说表姐你在那边还好吧。我说好。挂了。
04
晚上陈诺切水果。刀滑了,虎口开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渗出来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我站在旁边。看着血从他手指缝里滴到案板上。一滴。两滴。第三滴落到地砖上。
我没动。
“没事。”他拿纸巾按住伤口,打开水龙头冲。
我还是没动。手在发抖。手指蜷起来,指甲掐着掌心。
王秀兰从房间里跑出来,嘴里念叨着怎么搞的怎么搞的,翻抽屉找创可贴。她挤开我,拽过陈诺的手,碘伏棉签擦伤口。陈诺说疼。她说知道疼下次小心。
我转身去了卫生间。
门关上。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坐到马桶盖上,后背靠着水箱。灯很亮,瓷砖上的水渍照得清清楚楚。
我没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王秀兰发来的消息:没事,小口子。
她什么时候学会打字的。以前只会打电话,接通先问说话方便吗。现在她打字了,一个字一个字打,没有标点。上一条消息是上个月我在屿城发烧,她发来:多喝水 别硬扛。
屏幕模糊了。我按掉手机,闭上眼睛。
有人敲门。陈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林晓。”
我没应。
“我没用你的创可贴。”他说,“我妈贴的。”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
“你在里面待多久都行。”他说,“我坐门口。”
我听到他坐下来的声音。背靠着门板。走廊的灯透过门缝照进来,在我脚边画了一条线。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
“陈诺。”
“嗯。”
“你跟你妈说的时候,她什么反应。”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水龙头我没关,还在响。我伸手关了。一下子静下来。
“她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怎么说。”
“我说是。”
“她信了。”
“没信。”他说,“后来我跟她说了件事,她就信了。”
“什么事。”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你想知道就开门,当面说。”
我把手从脸上拿开。镜子里。四十二岁。眼角的纹路化了妆也盖不住。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站起来,开了门。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墙,仰头看我。旁边地板上放着一个创可贴的纸壳,被他折成了一只小船。
05
第二天早上王秀兰去买菜。家里就我们两个。
陈诺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件叠好,我的放沙发扶手上,他的放椅子上。分得清楚,叠法也不一样。我的衣服他叠得慢,边角对齐,抚平褶皱。他自己的随便折两下。
“陈诺。”
“嗯。”
“昨天你说,跟你妈说了件事。”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摞好,走过来坐到沙发另一头。
“你想从哪听。”
“从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贴着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点。他按了按。
“我大二那年暑假回来,”他说,“去你家吃饭。我妈也在。”
我记得那顿饭。望江小区,我前夫还在。王秀兰带陈诺来的,他穿了件白T恤,人瘦得像根竹竿。我刚学做菜,烧了一条鱼。鱼没熟。我前夫没吃出来,陈诺吃出来了。他把那口鱼吐在纸巾里,没人注意。我看到了,没吭声。
“你烧的鱼没熟。”他说。
“我知道。”
“我那时候想,这个阿姨做饭不行。”他笑了一下,嘴角提起来很快放下。“后来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盒绿豆糕。”
“我没收到。”
“放你包里了。”他说,“你那个布包,挂玄关挂钩上。我妈喊我走的时候我放的。”
那盒绿豆糕。化了。染了包内衬。我洗了三天。我以为是我前夫买的。他不吃甜的。我说他浪费,他说他没买过。为这个吵了一架。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我妈在。”
我懂了。
“后来呢。”
“后来你离婚了。我去找你。我妈不让。她说你现在正乱着,别添乱。”他停了停。“我等了七年。”
七年。我离婚后搬了两次家。那几年跟王秀兰一直有联系,她从没提过陈诺。我以为他在外地工作。
“你去海外之前,我妈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她说林晓要开店,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告诉王秀兰想换个环境。电话里随口说的。
“是她让你来的。”
“不是。”他靠到沙发背上。“是我问她你在哪。”
客厅安静。楼下有人在倒车,雷达滴滴响,断断续续。
“你跟你妈说了以后,她什么反应。”
“她说,”他低头把创可贴慢慢撕下来,伤口合了,一条浅红色的线。“你等了多少年了,不差再等半年。”
他把撕下来的创可贴折好,放在茶几边上。
“然后她哭了。我没见过她哭。从小到大就那一次。”
窗台上的茉莉,昨天浇了水,今天叶子支棱起来。我看着那盆花。去年到屿城第一天,陈诺去花市买的。他说好养。我问他为什么买茉莉。他说你以前阳台上有一盆。
那盆茉莉是我前夫买的。离婚的时候没带走。我从来没跟陈诺提过。
06
王秀兰回来的时候买了条鱼。活的,塑料袋里扑腾。
“晓晓,你今天烧。”她把袋子递给我。“陈诺说你烧的鱼好吃。”
我接过来。鱼沉,挣扎的时候尾巴拍了我手背一下。
“我来。”陈诺走过来。
“你妈让我烧。”
“我帮你杀。”
他拿过袋子进了厨房。我跟进去。他捞鱼的时候水花溅了一脸,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也是湿的,越抹越花。
我拿毛巾递给他。他接了擦一把脸。毛巾搭在肩膀上没拿下来。
“陈诺。”
“嗯。”
“那个绿豆糕,是甜的还是咸的。”
他杀鱼的手停了一下。
“甜的。”
“嗯。没吃到。”
我把毛巾从他肩膀上拿下来,搭到自己肩上。走到灶台边,锅放上去,开火。油慢慢热起来。
他蹲在地上刮鱼鳞。鳞片一片片卷起来,落到地上。王秀兰在客厅里哼歌,老歌,我不知道名字。
鱼烧了二十分钟。陈诺说熟了。我说你再尝一口。他尝了,说真的熟了。我才端上桌。
晚上洗碗的时候,手指上的戒指滑进水槽。陈诺弯腰捞出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套回我手上。这次不松了。窗台上那盆茉莉开了一朵。小小的,白的。
吃完那顿饭,我把回程的机票定了。陈诺在旁边看到了,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最后一块绿豆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我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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