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楼道里抽烟。
对门那户的灯还亮着。隔着防盗门,能听见小孩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哼哼唧唧,哭一阵停一阵。像累了,又像在等谁来哄。
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楼道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里,烟头一明一暗。楼上有人下来,灯又亮了。那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绕过去,下楼了。
我想起老周。
老周是我同事。坐我斜对面。他来公司比我早三年。我进公司那天,是他带我认的食堂。他指着打菜窗口说,那个穿蓝围裙的阿姨,手抖,你让她多打一勺排骨,得说“姐,今天气色真好”。我试了,真多给了一勺。
老周那时候还胖。脸圆,肚子也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手机屏保是三个女儿。大女儿扎马尾,二女儿剪短发,小女儿还抱在手里,流着口水。
他跟我说,老三最像他。倔。要什么东西,不给就哭,哭到给为止。
我说,那你给不给。
他说,给啊。能怎么办。自己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后来我调了部门。工位隔了两层楼。食堂还是能碰见。他还是坐靠窗那张桌子。一个人。面前一个不锈钢餐盘。米饭堆得老高。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
我坐过去。他说,你那个新领导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行就行。别的不求。
他吃完,把筷子往盘子上一搁。两根筷子并得整整齐齐。他说,我先上去了。下午有个会。
我说,好。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声音很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说,对了,你那个报销单,贴票的时候别用订书机。财务那个小姑娘,看见订书机就烦。用回形针。
我说,知道了。
他说,嗯。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食堂跟他说话。
后来听人说,他老婆出轨了。
怎么发现的,版本很多。有人说他翻手机翻到的。有人说是那男的老婆找上门。还有人说他小女儿说的。小孩嘛,看见什么说什么。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只知道,老周请了半个月假。
再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肚子没了。脸也尖了。眼睛还是眯着,但笑不出来了。
他工位上多了一个纸箱。不大。就装了点东西。一个保温杯。一盒回形针。一本台历。台历还翻在上个月。没撕。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我也没问。
那时候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茶水间,厕所,电梯里。所有人都在说。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每个人都在他家床底下趴过。
有人说,他老婆找的那个男的,有钱。开好车。住大房子。搞工程的。
有人说,老周傻。忍一忍就过去了。三个孩子呢。离什么离。
有人说,你懂什么。是个男的都忍不了。
还有人说,他老婆也没亏待他。房子车子都给他了。存款也分了。
我听着。没接话。
有一天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水。看见老周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台阶上。手里一个饭团。没拆。就那么攥着。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
他没看我。他说,你吃饭了。
我说,没。
他说,这个给你。他把饭团递过来。
我说,你吃吧。
他说,我不饿。
我没接。他自己拆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把饭团包好,放在脚边。
他说,你知道吗,我算了一笔账。
我说,什么账。
他说,这些年,我给了她多少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铅笔写的。有的地方涂了,有的地方又写上。
他说,房贷,我还的。车贷,我还的。她那个店,启动资金是我出的。她说想开个美容院,我说行。我把年终奖全给了她。后来亏了。她说再试一次。我又给了。
他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
他说,这是第一年。这是第二年。这是第三年。这是疫情那年。疫情那年最难。我一个月工资,还完房贷,剩不了多少。她说店里要交房租。我把烟戒了。省下来的钱,给她转过去。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戒烟那阵子,嘴里没味。就嚼口香糖。一盒一盒地嚼。后来口香糖也贵。我就不嚼了。喝水。
他把纸折回去。又打开。又折回去。
他说,我不是心疼钱。
我没说话。
他说,我是觉得,我给了这么多。她一句都没说过。一句都没有。
他把纸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他说,上去了。
我说,好。
他走了。背影比之前窄了一圈。工牌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老三归我。
然后他进去了。
后来判决下来。老周要了老三。大女儿二女儿,跟了妈。
有人说他精。说他知道老三小,好带。说老大老二大了,养不熟。说他这是算计好的。
也有人说他傻。说三个女儿,将来都是依靠。要一个,亏两个。
还有人说,他要老三,是因为老三最像他。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分到了五百多万。
房子卖了。车卖了。店盘出去了。存款分了。加上他老婆那边出的补偿。一共五百多万。
五百多万。
对有些人来说,不多。对老周来说,是一辈子。
他跟我说这个数的时候,是在公司天台上。那天风很大。他点了一根烟。又戒了。戒了又点。点了又掐。
他说,五百多万,在老家能买三套房。在城里,买不了一套。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先放着。
他把烟掐了。烟头摁在栏杆上。摁了很久。摁到灭了。他又摁了一下。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要这个钱干什么。
我说,过日子。
他说,什么日子。
我没答上来。
他看着楼下。楼下是马路。车来车往。有人拎着菜。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边走边看手机。有人站在公交站牌底下,伸长脖子等车。
他说,你看那些人。哪个像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看不清楚。都是些模糊的影子。
他说,我四十了。房子没了。老婆没了。两个女儿,以后见一面都难。我手里攥着五百多万。我他妈的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声音也没抖。就是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后来他请了长假。带老三回老家了。
走之前,他给我发了条消息。他说,我那个工位,抽屉里还有半盒回形针。你要用,拿去。
我说,好。
他说,台历别扔。上面有个电话,修水管的。便宜。上门快。
我说,好。
他说,走了。
我说,保重。
他没回。
我下班的时候,去他工位看了一眼。抽屉开着。半盒回形针。台历还在。翻在上上个月。上面真有一个电话。铅笔写的。字很小。歪歪扭扭。
我把台历拿走了。
放到我桌上。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抬头看见那个台历,我就想起老周。想起他坐在便利店台阶上,攥着一个饭团,嚼半天咽不下去的样子。
我想,五百多万。三个女儿。一个男人。
这笔账,谁算得清。
老周的事,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我爸。
我爸今年六十七。退休七年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我妈三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多。
听着还行。
但他们每个月给我弟转两千。
我弟在省城。做二手房中介。前几年行情好,挣了点。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后来行情不行了。门店关了一半。他那个店,从二十几个人,裁到剩五个。他算一个。
底薪两千八。提成看天吃饭。
我弟媳妇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五。站一天。腿肿。
他们有个儿子。上小学。补习班一个月一千八。托管班一个月九百。吃饭交通水电物业。算下来,每个月亏。
亏的部分,我爸妈补。
我妈说,补一点是一点。总不能看着他们过不下去。
我说,那你们呢。
我妈说,我们花不了多少。菜自己种。肉少吃点。衣服够穿就行。你爸那件棉袄,穿了八年了。
我说,八年。
她说,暖和就行。他又不出门。
我爸是不出门。每天在家。看电视。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看完了,搬个小板凳,坐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一坐一下午。不说话。
我回去那天,他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搭在绳子上。一下一下拍。拍得灰尘在阳光里飞。像一层薄雾。
我走过去。说,我来。
他说,不用。你歇着。
他拍完了。直起腰。手在腰上按了按。
他说,老了。腰不行了。
我说,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什么。老毛病。贴个膏药就行。
他进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铁盒子出来。打开。里面是膏药。一袋一袋的。有的用了一半。有的还没拆。
他翻出一袋。撕开。往腰上贴。贴完了。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抽屉。
他说,你弟昨天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孩子要报个什么班。英语的。一学期三千六。
我说,你给了。
他说,给了。
我说,你还有钱吗。
他说,有。够花。
他坐回小板凳上。太阳照在他脸上。眼睛眯着。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了的河床。
他说,你弟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容易。
我说,我还行。
他说,你一个人。没人给你带孩子。没人给你做饭。你妈老念叨。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
他说,瘦了。下巴都尖了。
他不再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斑。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他刚从地里回来。拔了几根葱。
他说,你小时候,我打过你一次。
我说,我记得。
他说,为什么打,你还记得吗。
我说,我偷了你的钱。五块。买冰棍。
他说,对。五块钱。那时候五块钱,能买一斤肉。我打了你一巴掌。你哭了。你妈跟我吵了一架。三天没跟我说话。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现在想起来,后悔。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过不去。我老想。那时候要是多挣点,你妈也不至于那么省。你也不至于穿你表哥的旧衣服。
我说,我不在乎。
他说,我在乎。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全是茧。
他说,我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最后呢。
最后他把退休金分成三份。一份过日子。一份给我弟。一份存着。存着干什么。不知道。
他跟我说过,存着,万一呢。
万一谁病了。万一谁失业了。万一孩子要交什么钱。万一。
他这辈子,就活在“万一”里。
晚上吃饭。我妈炖了排骨。一大锅。排骨炖得烂。脱骨。我吃了两块。我爸吃了三块。我妈吃了一块。剩下的,我妈装进饭盒。放冰箱。
她说,明天给你弟寄过去。
我说,寄排骨?
她说,他爱吃。城里买不到这种。土猪。我托人留的。
我说,快递费比排骨贵。
她说,贵就贵。
她把饭盒盖好。又拿胶带缠了一圈。怕漏。
我爸放下筷子。他说,你弟上次回来,瘦了。
我说,他压力大。
他说,谁压力不大。
我说,你压力大吗。
他说,我不大。我有退休金。我比他强。
他说完,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了。喝得很慢。碗遮住了脸。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最近老失眠。半夜起来坐着。也不开灯。
我说,怎么了。
她说,不知道。问他,他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我爸把碗放下。他说,别听你妈瞎说。我睡得好。
我妈说,好什么好。你半夜坐那儿,吓人。
我爸说,我坐那儿碍着你了。
我妈说,你坐那儿不碍我。你坐那儿我心里难受。
我爸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哗的。我在客厅坐着。我妈看着我。小声说,你劝劝你爸。
我说,劝什么。
她说,让他别老想着你弟。让他也想想自己。
我说,他听我的吗。
她说,你说话,他听。你弟说话,他更听。但你弟不说。
我妈把剩下的排骨汤倒进一个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说,你弟也不容易。你爸也不容易。我夹在中间。我谁也不说。
她说着,眼圈红了。但没哭。用手背擦了一下。说,我去看看你爸。
她进了厨房。我听见她跟我爸说,碗放着,我来洗。
我爸说,不用。
她说,你腰不好。
他说,腰不好也能洗碗。
她说,你这人。
他说,我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
然后就是水声。碗碰碗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就是有个声音。
我拿出手机。翻到老周那条消息。他最后说,走了。我没回。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他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鸡蛋。还有一袋米。
他说,米是楼下老王家的。比超市的好。
我说,我扛不动。
他说,我送你到车站。
我说,不用。你腰不好。
他说,腰不好也能提米。
他把袋子提起来。往外走。我跟在后面。他走得慢。一步一步。下楼梯的时候,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锈了。红褐色的。蹭在手心里。
我说,给我吧。
他说,快到了。
出了楼道。风一吹。他把外套拉链拉上。拉链头掉了。他用手指头捏着往上拽。拽了半天。没拽上。
我伸手。帮他拉上。
他说,这个拉链,该换了。
我说,回头我给你买一件新的。
他说,不用。这件好。暖和。
他站在路边。等车。车来了。他把袋子递给我。他说,到了打个电话。
我说,好。
他说,别老吃外卖。
我说,好。
他说,有空回来。你妈想你。
我说,好。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说,那袋米,你要是觉得好,我下次再给你留。
我说,好。
他摆摆手。走了。背影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点。最后被楼道吞了。
我提着那袋米。站在车上。车晃来晃去。米也跟着晃。
我想起我妈说的,你爸最近老失眠。
我想起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弯着腰。拍被子。灰尘在光里飞。
我想起他说,最后呢。
最后呢。
我妈后来给我打电话。说排骨收到了。你弟说好吃。你爸高兴。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爸让我问你,米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他说下次再给你留。
我说,不用了。我买得到。
她说,不一样。
我说,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你爸觉得不一样。
我没说话。
她说,你爸这辈子,就觉得家里的东西好。
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别嫌他烦。
我说,不嫌。
她说,你弟也说过,说不用寄。你爸不听。
我说,让他寄吧。
她说,寄一次,快递费三十。排骨才多少钱。
我说,让他寄吧。
她说,行。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米。我把它拆开。抓了一把。米是白的。细长。里面有几粒碎米。还有一小截稻壳。
我没挑。直接下了锅。煮了一锅饭。
饭熟了。我盛了一碗。没吃菜。就那么吃。
嚼着嚼着。我想起我爸的手。想起他弯着腰拍被子。想起他站在门口,拉链拉不上。
我想,这袋米,他背了多少层楼。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算。
说到算账,还有一个人。
我表姐。
表姐比我大五岁。在县城。结了婚。两个儿子。老公是跑货运的。自己买了辆车。挂靠在一个物流公司。
她自己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晚上十点。轮着来。
她跟我说,她最怕晚班。
晚班下了班。回家。孩子睡了。老公不在。跑长途。有时候三天不回。有时候五天。
她一个人。洗衣服。收拾屋子。准备第二天的饭。躺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送孩子。然后去超市。
她说,我一天站八个小时。脚肿。鞋都穿不进去。
我说,那你歇歇。
她说,歇什么。歇了谁给钱。
她给我算过一笔账。
房贷。一个月两千三。车贷。一个月一千八。两个孩子的学费。一个学期三千。两个人。六千。补习班。一个孩子一个月四百。两个八百。吃饭。一个月一千五。水电煤气。三百。电话费。两百。油钱。八百。
她说,你算算。
我算了。一万出头。
她和姐夫加起来。一个月好的时候八千。差的时候六千。
她说,每个月都是负数。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怎么办。刷信用卡。倒。
她说,我办了五张卡。这张倒那张。那张倒这张。
我说,利息呢。
她说,利息就利息。顾不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超市的仓库里。旁边堆着纸箱。她坐在一个纸箱上。手里一沓缴费单。电费。水费。话费。孩子学校的。她一张一张翻。
她说,这张最急。明天到期。三百八。
我说,我借你。
她说,不用。你也不容易。
她把单子收好。塞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是超市做活动发的。印着广告。她用来装钱和单据。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活着干什么。
我说,别这么说。
她说,真的。我早上起来。刷牙。洗脸。送孩子。上班。站一天。下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睡觉。第二天。一模一样。
她说,我像个机器。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
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上个月,我老公回来。晚上。我睡着了。他把我叫醒。
她说,他跟我说,他想把车卖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说跑不动了。腰间盘突出。坐久了疼。站久了也疼。他跟我说,他有一次在高速上。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撞上护栏。
她说,他跟我说,他怕。
她说,我听了。没说话。
她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别卖了。房贷怎么办。车贷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说不出口。
她说,我就躺在那儿。黑暗里。他以为我睡着了。我也以为我睡着了。但我们都醒着。
她说,第二天早上。他走了。跑长途。我上班。
她说,我们谁也没提那件事。
她把纸箱上的单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她说,我去理货了。经理看见我坐着,要扣钱。
她走了。仓库的灯很暗。她的背影。穿着超市的马甲。红蓝色的。背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名字我不认识。是本地一家连锁。不大。开了七八家店。
我走出仓库。超市里在放促销广告。喇叭里一个女人说,今日特价,鸡蛋三块九毛八。限量。每人两斤。
我走到鸡蛋区。一群老太太在排队。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菜。有人插队。有人喊。有人不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走了。
我表姐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后来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表姐最近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没联系。
她说,你表姐不容易。
我说,嗯。
她说,你姨身体也不好。你表姐两头跑。
我说,嗯。
她说,你表姐上次回来,瘦了好多。
我说,嗯。
她说,你怎么老嗯。
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停了一下。她说,也是。我也没什么说的。
她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想表姐说的那句话。
我像个机器。
还有一个人。我不得不提。
小鹿。
小鹿是我前同事。比我晚两年进公司。做设计的。九五年生。今年二十九。
她去年辞的职。裸辞。
走之前,她请我喝了杯咖啡。公司楼下那家。一杯拿铁三十二。她买的单。
她说,我撑不住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猜我上个月加了多久的班。
我说,多少。
她说,一百二十个小时。
我说,多少。
她说,一百二十。平均一天四个小时。有一天,我干到凌晨三点。打车回家。路上司机跟我说话。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就在后座坐着。哭。
她说,司机吓坏了。以为他做错了什么。他说姑娘你别哭。我不收你钱了。
她说,我哭得更厉害了。
她说,我不是因为加班哭。我是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加这个班。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拿纸巾擦杯壁上的水渍。
她说,我刚来的时候。一个月六千。转正八千。干了三年。涨到九千五。听起来还行是吧。
我说,还行。
她说,你算时薪。
我算了。按一个月二十二天。每天八小时。时薪五十四。
她说,那是正常下班。我每天干十二个小时。有时候十四个。时薪多少。
我算了。三十出头。
她说,比楼下奶茶店还低。
她说,奶茶店一个月四千五。包吃。到点下班。我九千五。不包吃。没到点过。
她说,我图什么。
她把纸巾团起来。放在桌上。
她说,我图能涨。图明年能到一万二。图能当上设计主管。图能熬出头。
她说,可我看着我们主管。四十了。比我还能熬。头发掉了一半。天天吃降压药。他挣多少。一万八。
她说,一万八。拿命换的。
她说,我不想变成他。
我说,那你打算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先歇着。
她说,我存了八万。够我活一年。
我说,一年之后呢。
她说,一年之后再说。
她辞职了。退了群。朋友圈设为三天可见。偶尔发一张照片。咖啡。猫。书。窗外的树。
我给她点过几次赞。她没回。
后来听人说。她去了一个书店。做店员。一个月四千二。不加班。周休两天。
有人说她傻。好好的白领不当。去站柜台。
有人说她聪明。及时止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上个月我在街上碰见她。她穿着书店的围裙。在门口摆书。摞成一摞。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胖了一点。气色好了。
她看见我。笑了。说,好久不见。
我说,好久不见。
她说,你来买书?
我说,路过。
她说,进来坐。有咖啡。我们店的咖啡比连锁的好喝。便宜。十八。
我进去了。书店不大。木架子。旧书新书混着放。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边有只猫。橘色的。趴着睡觉。
她给我做了一杯咖啡。端过来。坐在我对面。
她说,你现在怎么样。
我说,老样子。
她说,还在加班。
我说,加。
她说,加多久。
我说,不一定。多的时候一天三四个小时。
她说,钱呢。
我说,涨了一点。
她说,多少。
我说,到手一万出头。
她说,够花吗。
我说,够。不买房的话。
她说,你买房吗。
我说,不买。
她说,那你打算一直租。
我说,先租着。
她说,你存了多少。
我说,没多少。
她说,没多少是多少。
我说,你查户口。
她笑了。她说,我就是问问。你不说也行。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她说,我在这儿一个月四千二。房租一千五。吃饭八百。猫粮两百。剩下的存着。存不了多少。但我每天六点下班。下班了看书。看电影。遛弯。周末去公园。有时候去爬山。
她说,我上个月爬了四次山。
我说,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
她说,我以前觉得一个人干什么都可怜。现在觉得,一个人挺好。
她摸了摸猫。猫没醒。翻了个身。露出肚子。
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妈天天催我。说我不上班。说我不找对象。说我三十了。
她说,我跟她说我在书店上班。她说那算什么工作。说出去都丢人。
她说,我说妈,我开心。她说开心能当饭吃吗。
她说,我说不能。但我不开心的时候,饭也吃不下。
她说,我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说,我妈挂了电话。我哭了。
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因为她说“你自己看着办”。以前她从来不这么说。她以前说“你听我的”。现在她说“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我觉得她放弃我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上面有一层奶泡。已经消了。剩一个浅浅的圈。
她说,算了。不说这个。
她站起来。说,我去理书。你坐。
她走了。围裙带子在背后系着。打了个蝴蝶结。歪的。
我坐在那儿。喝完咖啡。十八块。我扫了码。付了。
出门的时候。她喊我。她说,哎。
我回头。
她说,你别老加班。
我说,好。
她说,真的。别老加。
我说,好。
她说,你答应得挺快。做不做得到。
我说,尽量。
她说,尽量就是做不到。
我笑了。她说,走吧。有空来。
我走了。走在路上。阳光很好。风也好。我走了两条街。看见一个快递柜。柜子前面排着队。有人取件。有人寄件。有人扫码扫不出来。急得拍柜子。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红点。十几个。有消息。有推荐。有邀请。
我点开一个。岗位:资深文案。要求:五年经验。能加班。抗压。薪资:面议。
我点开另一个。岗位:内容运营。要求:熟悉多个平台。会剪辑。会出镜。会直播。薪资:八千到一万二。
我点开第三个。岗位:新媒体主管。要求:带团队。背指标。三年以上管理经验。薪资:一万五到两万。
我看了一会儿。退出来。锁屏。
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想起小鹿说的。尽量就是做不到。
我想,我可能连尽量都没有。
说到招聘软件。我想起另一个人。
小赵。
小赵是我大学同学。关系一般。毕业以后没怎么联系。去年突然找我。说想让我帮他看看简历。
我们约在一个咖啡馆。他来了。穿一件衬衫。领子有点皱。头发梳过。但有一撮翘着。他没注意到。
他把电脑打开。转过来给我看。
简历三页。密密麻麻。工作经历写了五段。每一段都是三年两年。没有超过三年的。
我说,你换得挺勤。
他说,没办法。公司不行。
我说,哪家不行。
他说,都不行。第一家。做教育的。倒闭了。第二家。做旅游的。疫情来了。裁员。第三家。做房产的。行情不好。关店。第四家。做直播的。老板跑了。欠了两个月工资。第五家。就是现在这家。做电商的。也悬。
他说,我今年三十四。
我说,嗯。
他说,你看我简历。年龄栏。我写的是三十四。我以前写三十二。后来发现没用。人家一看你毕业年份。一算就知道。
他说,现在很多岗位。要求三十五以下。我还能投一年。
他说,一年之后。我就超龄了。
他把电脑转回去。合上。他说,你说我怎么办。
我说,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想找个稳定的。
我说,什么是稳定的。
他说,国企。事业单位。考编。
我说,你考吗。
他说,考。我报了。下个月考。
他说,我买了书。买了网课。花了三千多。每天下班看。看到十二点。
他说,我英语不好。行测还行。申论头疼。我写不出来。
他说,我上次模考。一百二十个人报名。招两个。我排四十七。
他说,差得远。
他说,但我得考。不考怎么办。私企不要我。创业没本钱。送外卖跑不动。开网约车。我这车不行。租车一天一百八。跑十二个小时。流水四百。去掉油钱租车钱。剩一百多。一个月不休息。四千。
他说,四千。我房贷三千五。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老婆在幼儿园做老师。一个月三千。我们俩加起来。七千。房贷三千五。孩子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一千。不能生病。不能随礼。不能买衣服。
他说,上个月我儿子说想学画画。一学期一千二。我没报。
他说,我儿子哭了。我老婆说,要不报吧。我说,报了这个月吃什么。
他说,我老婆不说话了。
他说,我儿子后来不哭了。他说,爸爸我不学了。
他说,他才六岁。
小赵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子上。手指头抠着桌沿。抠得发白。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读了四年大学。出来十年。三十四了。活成这样。
他说,我爸妈还以为我在城里过得挺好。过年回去。我给侄子侄女包红包。一人两百。我妈说,你挣钱不容易。别包了。我说没事。我挣得到。
他说,我走的时候。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她说,拿着。城里花销大。
他说,我没要。我塞回去了。她又塞回来。我又塞回去。最后我上车了。她从窗户扔进来。
他说,那两千。我到家才发现。在包底下。用报纸包着。
他说,我拿着那两千。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
他把手从桌沿上拿开。放到膝盖上。
他说,你帮我看看。我简历哪里有问题。
我把电脑转过来。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把年龄栏。我犹豫了一下。没动。
他说,年龄不能改。
我说,嗯。
他说,改了也没用。人家要查社保。
我说,嗯。
他说,谢谢。
他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拉链拉上。他说,我走了。回去看书。
我说,好。
他走了。衬衫后背皱巴巴的。领子一边翻着。他没发现。
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窗外是马路。对面是一排店。有一家关着。玻璃上贴着“旺铺转租”。电话号码很大。红色的。
我拿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我的简历。年龄栏。三十三。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想,明年就是三十四。
后年就是三十五。
三十五以后呢。
我没想。
小赵后来考上了吗。
不知道。他没联系我。我也没问。
我有时候在朋友圈看见他。他很少发。偶尔发一张孩子的照片。配一个字:好。
我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是真好。还是撑着。
还有一个。我不得不再说一个人。
我房东。
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个月两千二。房东姓刘。我叫他刘叔。六十多。退休了。以前在厂里。厂子倒了。买断工龄。拿了一笔钱。买了这套房。自己住一套。这套租出去。养老。
他每个月来收房租。不转账。要现金。他说,现金踏实。
他来了。我给他倒水。他不喝。他说,我不渴。
他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我自己买的。二手的。一百五。从二手平台买的。卖家是个小姑娘。搬家。带不走。我扛上六楼。累得半死。
刘叔坐在上面。沙发有点塌。他往下陷了一点。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说,这个月水电多少。
我说,一百八。
他说,这么少。
我说,我很少做饭。
他说,不做饭好。做饭费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上面记着。某月某日。收房租多少。水电多少。签名。
他说,签个字。
我签了。他把本子收好。把钱数了一遍。两千二。加上水电。两千三百八。他数了两遍。确认无误。装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是银行送的。印着银行的标志。
他说,我走了。
我说,坐会儿。
他说,不坐了。回去看电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他穿鞋慢。弯不下腰。坐在鞋柜上。一只一只穿。
他说,你这个鞋柜。板子松了。该修了。
我说,凑合用。
他说,凑合不行。哪天塌了。砸脚。
我说,好。我看看。
他说,我那儿有螺丝。下次给你带。
我说,不用。
他说,我有。多的是。厂里拿的。一盒一盒的。用不完。
他穿好鞋。站起来。开门。门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他说,你一个人住。
我说,嗯。
他说,不寂寞。
我说,还行。
他说,我老伴走了三年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
我说,你上次说过。
他说,我说过吗。
我说,说过。
他说,哦。我忘了。
他站在门口。灯亮着。照着他的脸。皱纹很深。眼皮耷拉着。
他说,我老伴在的时候。天天跟我吵。嫌我不洗碗。嫌我看电视声音大。嫌我抽烟。她走了。没人吵了。我有时候把电视开着。也不看。就听个响。
他说,上个月。我把我那套房子。也挂出去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给我儿子。他在南边。买不起房。我把这边卖了。给他凑首付。
我说,那你住哪儿。
他说,我租。租个小的。一个人。够了。
我说,你六十多了。还租房。
他说,那怎么办。他是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说,走了。
他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我关上门。站在客厅里。沙发还在往下陷。我坐上去。陷得更深。
我想起刘叔说的。他是儿子。
他是儿子。所以他把房子卖了。给他儿子凑首付。自己租房。
他六十多了。租房。
我拿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看了一圈。一室一厅。两千。两千二。两千五。三千。越看越贵。
我锁了屏。
我想,我六十岁的时候。会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可能还在租。
可能也把房子卖了。给谁凑首付。前提是我得有房子。
我没有。
我只有一份工作。一个工位。一台电脑。一个招聘软件。和一个不知道明年还在不在的岗位。
说到岗位。我想起上个月的事。
公司开会。总监说。今年行情不好。大家要珍惜。要感恩。要共渡难关。
他说,公司不会亏待大家。
他说完。人力资源的人进来。发了一张表。绩效考核表。新的。比以前多了一页。
多出来的那一页。是价值观考核。分五项。每项五分。总分二十五。计入绩效。
其中一项是:是否愿意承担额外工作。
另一项是:是否在非工作时间响应工作需求。
还有一项是:是否认同公司文化。
我看了。没说话。
坐我旁边的小陈。九八年的。刚来一年。他看了。也没说话。
散会以后。小陈跟我一起下楼。他说,哥。这个表。
我说,怎么了。
他说,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加班。不给钱。还得说自己愿意。
我说,你理解得挺对。
他说,那我不填。
我说,你不填试试。
他说,我填。但我心里不认。
我说,心里不认没用。人家看的是纸。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你刚来。先忍着。
他说,忍到什么时候。
我说,忍到你不用忍的时候。
他说,那是什么时候。
我说,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他说,哥。我可能忍不了那么久。
他说,我房租一千八。工资六千。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剩两千四。我每个月给我妈一千。我自己剩一千四。
他说,我谈了个女朋友。异地。一个月见一次。车票来回四百。吃饭看电影。三百。剩七百。我不能生病。不能随礼。不能买衣服。
他说,我上个月买了双鞋。一百九。网上买的。穿了三天。开胶了。我找客服。客服说,亲。给您补五块。我说不用了。我扔了。
他说,我扔的时候。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半天。
他说,哥。你说我图什么。
我说,你图以后。
他说,以后是什么。
我说,以后就是。你熬几年。涨工资。升职。
他说,涨多少。升多高。
我说,看情况。
他说,什么情况。
我说,看公司。看行业。看你自己。
他说,看我自己什么。
我说,看你有多能熬。
他不说话了。
我们走到地铁口。他说,我坐地铁。你呢。
我说,我走路。
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好。
他进了地铁站。台阶往下。人往下。头往下。最后没了。
我站在地铁口。风从地下吹上来。暖的。带着铁锈味。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我爸。想起他说的,最后呢。
我想起老周。想起他说的,我他妈的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
我想起表姐。想起她说的,我像个机器。
我想起小鹿。想起她说的,尽量就是做不到。
我想起小赵。想起他说的,他才六岁。
我想起刘叔。想起他说的,他是儿子。
我想起小陈。想起他说的,我图什么。
这些人。我一个都帮不了。
我自己呢。我也不知道。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六楼。灯没亮。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关厨房的灯。还是灯坏了。不知道。
我上楼。一级一级。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走到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黑的。只有冰箱在响。嗡嗡嗡。
我开灯。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
我走到厨房。中午的碗还在水池里。泡着。水面上有一层油。我没洗。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鸡蛋。一袋米。半棵白菜。几根葱。一瓶辣椒酱。两罐啤酒。
我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亮了。一条消息。推送。招聘平台。说有个新岗位。匹配我的简历。我点开。看了一眼。关了。
我又打开。又看了一眼。岗位要求:抗压能力强。能接受高强度工作。有创业心态。
薪资:面议。
我关了。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我喝啤酒。喝了一半。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有一层灰。我用手指头画了一下。画出一条线。像一条路。又像一条河。
我想。老周那五百万。他花了吗。他回老家了。老三该上小学了吧。大女儿二女儿。他多久见一次。她们还认他吗。
我想。我爸那袋米。我吃完了。袋子还在。我留着。没扔。
我想。表姐那五张信用卡。倒过来了吗。
我想。小鹿的书店。猫醒了吗。
我想。小赵考上了吗。
我想。刘叔的房子。卖了吗。他租到房了吗。
我想。小陈那双开胶的鞋。他扔的时候。站了多久。
我想。我自己。
我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一份方案没写完。还有三个会要开。还有一封邮件没回。
我把啤酒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没扔准。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我没捡。
我坐在那儿。灯亮着。冰箱嗡嗡嗡。
手机又亮了。一条消息。我妈发的。她说,睡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打了两个字。
没睡。
发了。
她秒回。她说,早点睡。别熬夜。你爸让你有空回来。米给你留好了。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我想回。好。
但我的手指头停在屏幕上。
没按下去。
我在想。
回。还是不回。
灯亮着。冰箱嗡嗡嗡。
外面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过去。没了。
我坐在那儿。
没动。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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