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婚介所干了6年,今天才敢说来登记的老人,同居的多领证的少上礼拜一对68岁的,头天搭伙第二天就散为啥散,我在婚介所6年才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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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婚介所干了6年,今天才敢说来登记的老人,同居的多领证的少上礼拜一对68岁的,头天搭伙第二天就散为啥散,我在婚介所6年才看明白

我叫王秀芬,今年54岁,在县城人民路那家“夕阳红婚介所”干了6年。说是婚介所,其实就是两间门面房,外头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里间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墙上贴满了红纸金字的“喜结良缘”。老板姓周,60多岁,原来在民政局上班,退了休没事干,开了这个。我给他打工,管登记、管安排见面、管收钱,一个月2600块,管一顿中午饭。

6年,我经手登记的老人,没有1000也有800。最小的55,最大的88。有退休教师,有厂里退下来的,有农村上来跟着儿女住的,有老伴走了三五年的,也有走了不到仨月就来的。男的女的都有,男的多一些,大概六成。

今天我把这6年的事说一遍。不是我要揭谁的短,是我实在憋得慌。有些事,我不说,没人说。我说了,你们爱骂我就骂我,反正我54了,孙子都上初中了,不怕。

先说清楚一件事:来我们这儿登记的老人,同居的多,领证的少。十个里头能有一个领证的就不错。剩下的九个,都是搭伙。搭伙什么意思?就是两个人搬到一块住,吃在一起,睡在一起,钱各花各的,儿女各管各的,哪天不高兴了,拎包走人,谁也不欠谁。说得难听点,比年轻人处对象还随便。

上礼拜那一对,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堵得慌。老头68,姓刘,退休工人,退休金3900。老太太也68,姓赵,农村上来的,没有退休金,跟着儿子住。两个人是周三见的面,周四就搬到一块了,周五就散了。头天搭伙第二天散,这事我干了6年,头一回见。

你们肯定要问,为啥散。我慢慢说。

刘老头是去年秋天来登记的。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老伴走了两年,肺癌。他跟我说,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的啥。他有一个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过年和清明。儿媳妇他没见过几面,孙子倒是见过,手机里存的照片,四五张。

他第一次来,交了两百块钱登记费,我给他填表。填到“择偶要求”那一栏,他说:“没啥要求,能做饭就行,干净点,别太胖。”

我说:“领证还是搭伙?”

他愣了一下:“搭伙吧,领证麻烦。”

我说:“咋麻烦?”

他说:“财产啊,儿女啊,万一过不到一块,离起来更麻烦。”

这话我听了6年,耳朵都起茧子了。十个老头,八个这么说。老太太也这么说。都怕麻烦,都怕吃亏,都怕自己的那点东西被人惦记。

赵老太是上个月来的,她儿子带她来的。她儿子我认识,在菜市场卖调料,摊子不大,人挺精。他跟周老板说:“我妈68了,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找个伴,说说话就行。领不领证无所谓,别让她一个人待着就行。”

赵老太坐在外间那把椅子上,一直没说话,手搁在膝盖上,攥着一个布包。布包是自己缝的,碎花的,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她穿一件灰毛衣,领口有点松,头发白了大半,梳得挺齐整。脸上皱纹深,但眼睛亮,看人的时候不躲。

我给她填表。填到“经济情况”,她说:“农村的,没有退休金,有一亩多地,租出去了,一年千把块钱。”

填到“择偶要求”,她说:“人老实就行,别打人。”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看着窗外。窗外是人民路,下午三点多,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我说:“领证还是搭伙?”

她说:“搭伙吧。”

我说:“咋不领证?”

她说:“领啥证啊,这么大岁数了,丢人。”

我给她排了周三下午见面。刘老头先来的,坐在里间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那天穿了件新夹克,黑色的,领子挺硬,估计是压箱底的。头发也染了,鬓角还有点黑,头顶没染匀,有一块白的。

赵老太是她儿子送来的,儿子没进来,在门口站着,抽了根烟就走了。赵老太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个碎花布包,里头装着两瓶水,一包纸巾,还有一塑料袋橘子。

两个人见了面,我在外间坐着,门半掩着。刘老头先开的口,问赵老太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身体咋样。赵老太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清楚。后来刘老头说了一句:“我会做饭,以前老伴生病那几年,都是我做的。”

赵老太说:“那挺好,我也会做。”

我在外间听着,心想,这事有戏。

周四上午,刘老头给我打电话,说赵老太搬过来了。我说这么快?他说,都是过来人,看对眼了就行,磨磨蹭蹭干啥。我说那行,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周四下午,赵老太的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他妈在那边咋样。我说刚过去,应该还行。他说:“王姐,我妈那人老实,有啥事你多担待。”我说你放心。

周四晚上,我下班回家,还跟我老头说这事,说现在老人比年轻人还利索,见面第二天就搬到一块了。我老头说:“利索啥,那是着急。着急的,散得也快。”

我老头这人,嘴笨,但有时候说话挺准。

周五早上,八点多,我还没出门,刘老头电话就打过来了。他声音不对,喘着粗气,像是刚吵完架。他说:“王姐,你来一趟,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说:“咋了?”

他说:“你来再说。”

我到的时候,赵老太坐在客厅沙发上,那个碎花布包搁在腿上,拉链还是用别针别着。刘老头站在阳台上,抽着烟,烟灰掉了一地。

我进去,先看赵老太。她没哭,眼睛有点红,但没哭。看见我,叫了声“王姐”,声音跟昨天一样,不大,但清楚。

我问刘老头:“咋回事?”

刘老头把烟掐了,从阳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她不做饭。”

我说:“啥?”

他说:“昨天晚饭我做的不说,今天早上我起来,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问她咋不做饭,她说她不会用煤气灶。”

我说:“她农村来的,可能真不会用。”

刘老头说:“不会用我教她,她说她不学。她说她在儿子家都是儿媳妇做饭,她只管吃。”

我回头看赵老太。赵老太说:“我没说我不学。我说我慢慢学。他说他等不了,他说他找老伴就是找做饭的。”

刘老头说:“我找老伴是找过日子的,不是找祖宗供着。”

赵老太说:“那你昨天咋不说?”

刘老头说:“昨天不是刚来吗,我寻思今天再说。”

赵老太说:“那你昨天晚上咋不说?”

刘老头不吭声了。

我大概听明白了。昨天晚上,两个人睡在一个屋。刘老头两室一厅,一间自己住,一间儿子回来住。赵老太来了,儿子那间没收拾,被褥是旧的,有股霉味。赵老太说那间屋没法睡,刘老头说那你就睡我这屋。赵老太没说话,就睡他那屋了。

睡了。第二天早上,刘老头起来,想让赵老太做饭。赵老太不会用煤气灶。刘老头觉得亏了。赵老太觉得刘老头找她就是为了做饭,不是找伴。两个人越说越僵。

我问刘老头:“你昨天见面的时候不是说你会做饭吗?”

刘老头说:“我会做,但我不能天天做。我找老伴,就是想有个人搭把手。”

我问赵老太:“你会做饭吗?”

赵老太说:“会。我在家做了几十年饭。但他那个煤气灶我真不会用,我家是土灶,儿子家是电磁炉。我没说不学,我说慢慢学。他不行,他早上起来就拉个脸,说‘这日子咋过’。我说不过就不过。”

刘老头说:“不过就不过。”

赵老太站起来,把布包往肩上一挎,说:“那我走了。”

我说:“你等等。”

她说:“王姐,不怪你。怪我,不该来。”

她走到门口,刘老头没动。我追出去,在楼道里拉住她。我说:“你儿子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我说:“你回儿子家?”

她说:“不回。我去我闺女那。我闺女在城东,租的房子,一间,能挤下。”

我说:“你跟刘老头,就这么散了?”

她说:“散了。王姐,我跟你说实话。我来,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人。晚上一个人,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的啥。我儿子家,儿媳妇不爱跟我说话,孙子住校。我一天到晚,连个出声的人都没有。我来这儿,昨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晚上话,说他老伴走的时候,他在医院陪了三个月,说他儿子不孝顺,一年回来两趟。我听了一晚上,我觉得他挺可怜的。但今天早上他让我做饭,我说我不会用煤气灶,他说‘那你来干啥的’。我就明白了。他不是找说话的,他是找做饭的。”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下楼。她走得慢,布包在肩上晃。到楼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苦笑,也不是难过,就是笑了一下,像啥事都没发生。

我回到屋里,刘老头还坐在椅子上。他说:“王姐,你说我错了吗?”

我说:“你没错。她也没错。”

他说:“那为啥过不到一块?”

我说:“因为你俩想的不是一回事。你想找个人搭把手,她想找个人说话。你想要个伴,她想要个家。你俩都以为对方跟自己想的一样,结果不是。”

他说:“那她为啥不早说?”

我说:“你也没早说。”

他不吭声了。

我收拾了屋子,把赵老太忘在茶几上的那包纸巾拿走了。刘老头说:“王姐,你再给我找一个。”

我说:“你先歇歇吧。”

他说:“不歇,你找,条件还那样,能做饭就行。”

我说:“刘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找的是保姆,不是老伴。”

他说:“保姆一个月多少钱?我退休金3900,请不起。”

我说:“那你就别怪人家不给你做饭。”

他说:“那她也不能白住我这啊。”

我说:“她昨天晚上陪你说了一晚上话,那不是钱?”

他不吭声了。

我走了。下楼的时候,我心里堵得慌。不是为刘老头,也不是为赵老太。是为我自己。我干了6年婚介,经手了800多个老人,我比谁都清楚,来这儿的,十个里有八个,不是找伴,是找人。找个人给自己做饭,找个人给自己洗衣裳,找个人晚上睡在旁边,有个动静。找个人,让自己不那么孤单。但谁也不肯先说。谁也不肯说“我就是怕孤单”。都说是找伴。伴是啥?伴是两个人互相的。但他们都觉得,伴是别人给自己当伴。

这事我见得太多了。

前年有个李老太,66,退休教师,退休金5200。她来登记的时候,穿得干干净净,头发烫过,指甲修过。她跟我说,她老伴走了三年,她一个人住,三室一厅,儿子在深圳,闺女在上海。她说她不怕孤单,她怕的是哪天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我说:“那你找个伴,领证吗?”

她说:“不领。我这个房子是我跟我老伴买的,我儿子说了,这房子以后是他的。我要是领了证,老头住进来,万一我走在他前头,他赖着不走咋办?”

我说:“那你找啥样的?”

她说:“找个身体好的,能陪我出去旅游的。我有糖尿病,每天要打针,我自己打不了,得有人帮忙。”

我说:“你找个老伴,就是为了给你打针?”

她说:“也不是。主要是有个人说说话。但我不能亏了,我的钱是我的,他的钱是他的。他要是没钱,我管他吃管他住,但我不给他钱。”

后来她找了一个,67,退休干部,退休金6800。两个人处了两个月,散了。为啥散的?李老太跟我说,那个老头想领证。她说:“他领证,就是想等我死了分我的房子。我儿子说了,他要是敢领证,就不认我这个妈。”

我说:“那老头咋说?”

她说:“他说他是真心的。我说真心啥呀,你认识我两个月就真心了?你是真心的想找个地方住吧。你自己的房子给你儿子了,你现在租房住,一个月1500。你要是跟我领了证,住我的房,吃我的饭,你的钱攒着给你儿子。我死了,你还想分一半。你当我傻?”

那个老头后来也来找过我,说李老太冤枉他。他说:“王姐,你说我图她啥?她自己说的,怕死在家里没人知道,我就是那个给她收尸的人。她给我啥了?一个月给我500块钱买菜,剩下的都是我自己掏。我图她啥?”

我说:“那你图她啥?”

他说:“我图她啥?我图她有个房,我图她有个伴。我自己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电视开到天亮。她也是。我俩在一块,能睡着。”

我说:“那你为啥要领证?”

他说:“领了证,踏实。”

我说:“她怕的就是你踏实。”

他说:“那我俩就搭伙呗,搭伙也行。”

但李老太不干了。她说:“搭伙也不行。他住我的房,吃我的饭,我死了他赖着不走,我儿子咋办?”

两个人就这么散了。

后来李老太又找了一个,还是搭伙。那个老头70,农村来的,没有退休金,跟着闺女住。李老太管他吃管他住,一个月给他300块钱零花。老头给她打针,陪她去医院,晚上两个人睡一屋。李老太跟我说:“这个行,他没钱,他不敢闹。我哪天不高兴了,让他走他就得走。”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但我说啥呢?她说的是实话。她有钱,她有房,她要的是“踏实”。老头的“踏实”是领证,她的“踏实”是不领证。两个人的“踏实”不是一回事。

去年冬天,有个事我到现在都没跟别人说过。

一个老头,姓孙,72,退休金4200。他来登记的时候,跟我说:“王姐,我找个伴,我管吃管住,我一个月给她1000块钱零花。”

我说:“你条件挺好,咋不领证?”

他说:“不领。我儿子说了,领证以后麻烦。我这个房子是我跟老伴的,老伴走了,房子是我儿子的。我要是领了证,老头住进来,我儿子不干。”

我说:“那你找个啥样的?”

他说:“找个年轻点的,60出头的,身体好的。”

我说:“你72,找60出头的?”

他说:“我身体好,我天天早上跑步,5公里。”

后来真找了一个,62,姓周,农村来的,没有退休金。周老太长得挺精神,头发染得黑亮,穿一件红棉袄,说话大嗓门。两个人见了一面,周老太就搬过去了。

头一个月挺好。周老太做饭,孙老头洗碗。两个人早上一起去公园,晚上一起看电视。孙老头给周老太1000块钱,周老太不要,说:“你先拿着,月底再说。”孙老头说:“你拿着,这是你的。”

第二个月,孙老头的儿子来了。儿子40多岁,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楼下,上来就坐在沙发上,也不叫人。孙老头说:“这是你周姨。”儿子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搁在茶几上。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张协议。上面写着:孙老头的房子归儿子,孙老头的退休金归孙老头自己花,周老太只有居住权,没有继承权,孙老头百年之后,周老太一个月之内搬走。

周老太当时就哭了。她说:“我跟你爸过日子,不是图你爸的房子。”

孙老头的儿子说:“我知道。但咱得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麻烦。”

孙老头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周老太说:“你爸找我来,就是让我伺候他。我伺候他,我认。但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

孙老头的儿子说:“姨,不是欺负你。我爸的房子,是我妈跟他一块买的。我妈走了,这房子就是我的。你要是跟我爸领了证,以后这房子就有你一份。我孩子还小,我得替他着想。”

周老太说:“那我不领证,我搭伙行不行?”

孙老头的儿子说:“搭伙行,但协议得签。”

周老太看着孙老头。孙老头还是没说话。

周老太站起来,把身上的围裙解了,叠好,搁在沙发上。她说:“老孙,我走了。你找个能签协议的吧。”

她走了。孙老头坐在沙发上,儿子坐在旁边,那张纸还搁在茶几上。我后来听孙老头说,那天晚上他儿子跟他吵了一架,说他不该找老伴,说他有儿有孙,还找啥老伴。孙老头说:“你一个月回来几趟?”儿子说:“我忙。”孙老头说:“你忙你的,我不麻烦你。我就想有个人说说话。”儿子说:“你跟我说。”孙老头说:“跟你说啥?你坐十分钟就走。”

那天晚上,孙老头给我打电话,说:“王姐,你说我错了吗?”

我说:“你没错。你儿子也没错。”

他说:“那谁错了?”

我说:“谁都没错。就是谁都不肯让一步。”

他说:“我让了一辈子了。年轻的时候让单位,中年的时候让老婆,老了让儿子。我就想有个人,晚上跟我说说话。我错了吗?”

我说:“你没错。”

他说:“那为啥就这么难?”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啥。

我在婚介所干了6年,见的最多的就是这种事。老头老太太,来了,见了,搬到一块了,散了。快的三天,慢的半年。能过到一块的,也有,少。过得长的,都是搭伙。搭伙里头,过得好的,更少。过得好的,都是女的能忍,或者男的肯花钱。两个都不肯让的,过不过三天。

我为啥说这些?因为上礼拜那一对,刘老头和赵老太,头天搭伙第二天散,我一点不意外。我意外的是,他们散得那么干脆。赵老太走的时候,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啥都明白。她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啥。她要的是说话的人。刘老头要的是做饭的人。两个人都没说。都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结果不是。那就散。干脆利索,不拖泥带水。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人,年轻的时候结婚,是父母之命,是媒妁之言,是凑合。到老了,想找个伴,还是凑合。年轻的时候凑合,是为了孩子。老了凑合,是为了啥?为了不孤单?为了有人做饭?为了有人打针?为了有人收尸?

我跟你们说个事。去年有个老太太,78,来登记,是她孙女带来的。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耳边喊。她孙女说:“我奶奶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想给她找个伴。”我问老太太:“你想找啥样的?”老太太说:“找个能说话的。”她孙女说:“奶奶,你耳朵背,咋说话?”老太太说:“他凑我耳边说。”

我当时差点掉眼泪。

那个老太太后来没找着。没人愿意凑她耳边说话。她来登记了三次,每次都是孙女带来的。最后一次,她孙女跟我说:“王姐,不找了。我把我奶奶接我家住。”我说:“那挺好。”她说:“不好也没办法。她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人,老了老了,想找个伴,其实就是想找个不嫌弃自己的人。不嫌弃自己耳朵背,不嫌弃自己走路慢,不嫌弃自己做饭咸了,不嫌弃自己睡觉打呼噜。但谁不嫌弃谁呢?你自己都嫌弃自己。

我老头比我大5岁,今年59。他在工地上看大门,一个月1800。我们俩结婚32年,吵了32年。年轻的时候吵,是为了钱。中年的时候吵,是为了孩子。现在不吵了。不是感情好了,是懒得吵了。他看他的电视,我刷我的手机。晚上睡一张床,背对背。有时候一晚上不说一句话。但我知道他在。他打呼噜,我嫌吵,但哪天他不打呼噜了,我睡不着。

上礼拜刘老头和赵老太散了以后,我回家跟我老头说这事。我老头说:“你操那心干啥?”我说:“我不是操心,我是觉得……”我说了一半,没说下去。他说:“觉得啥?”我说:“觉得人老了,真难。”他说:“难啥?有吃有喝,有啥难的?”我说:“你不懂。”他说:“我懂。你就是闲的。”

我没再说话。他说得对,我就是闲的。但我不闲的时候,我在婚介所里,见的都是这些事。我躲不开。

我再跟你们说一个事。前年有个老头,80,来登记。他老伴刚走一个月。他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跟我说:“王姐,我找个伴,不挑,是个女的就行。”我说:“大爷,你老伴刚走,你不再等等?”他说:“不等了。我一个人,晚上睡不着。我老伴在的时候,她打呼噜,我嫌吵。她走了,我听不见呼噜,更睡不着。”我说:“那你找个伴,能睡着就行?”他说:“能睡着就行。”

后来给他找了一个,76,也是老伴刚走。两个人见了一面,老太太说:“我可不给你做饭。”老头说:“我做。”老太太说:“我也不给你洗衣裳。”老头说:“我洗。”老太太说:“那我干啥?”老头说:“你跟我说话。”老太太说:“说啥?”老头说:“说啥都行。你说,我听。”

两个人搬到一块了。过了半年,散了。为啥散的?老太太跟我说:“他倒是说话算话,他做饭,他洗衣裳。但他天天跟我说他老伴。说他老伴做饭好吃,说他老伴洗衣裳干净,说他老伴睡觉不打呼噜。我说那你找你老伴去啊。他说他老伴死了。我说那你就别天天说。他说他不说难受。我说你难受别找我。他说那我找谁。我说你找你自己。”

散了以后,老头又来找我,说:“王姐,你再给我找一个。”我说:“大爷,你先把你老伴放下。”他说:“放不下。”我说:“放不下就别找。”他说:“我一个人睡不着。”我说:“那你找个保姆。”他说:“保姆不管说话。”我说:“那你就找个能听你说话的。”他说:“我找了,她走了。”我说:“那你为啥天天说你老伴?”他说:“我不说,我怕忘了。”

我没再给他找。他来了三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外间那把椅子上,也不说话,坐一会儿就走。后来他不来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咋样。

我说了这么多,你们可能觉得,我这个婚介所,就是个伤心地。也不是。也有好的。有一对,过了4年了,还在一块。老头72,老太太68。老头退休金3500,老太太没有退休金。两个人搭伙,老头管吃管住,一个月给老太太500。老太太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两个人早上一起去公园,晚上一起看电视。有时候还一起包饺子,老头擀皮,老太太包。我去他们家看过一次,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盘饺子,两碗醋。老头说:“王姐,你尝尝,她包的饺子,比我老伴包的好吃。”老太太说:“你别提你老伴。”老头说:“提一下咋了?”老太太说:“提一下我难受。”老头说:“那你别提你老头。”老太太说:“我不提。”两个人就笑了。

我看着他俩,心想,这就挺好。但这样的,少。十个里头,能有一个就不错。

大多数都是啥样的?大多数都是:见了,搬到一块,过了几天,散了。再找,再搬,再散。有的老头,一年换三四个。有的老太太,今天在这个老头家,明天在那个老头家。我跟你们说个难听的,有的老太太,跟这个老头过一个月,跟那个老头过两个月,换了好几家,最后又回来了。为啥?因为别的老头管吃管住不给钱,这个老头管吃管住给钱。她不是找伴,她是找工作。

这话我说出来,你们可能骂我。但我干了6年,我看得真真的。有的老太太,来登记的时候,就跟我说:“王姐,我找个能给我钱的。”我说:“多少?”她说:“一个月至少500。我在儿子家,儿媳妇不给我钱。我买包卫生纸都得跟她要。”我说:“那你是找伴还是找工作?”她说:“都是。我伺候他,他给我钱,公平。”

有的老头,来登记的时候,就跟我说:“王姐,我找个能做饭的。我一个月给她1000,管吃管住。比请保姆便宜。”我说:“那你为啥不请保姆?”他说:“保姆不跟我睡。”

这话难听,但是实话。我听了6年,耳朵起茧了。

上礼拜刘老头和赵老太散了以后,赵老太的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王姐,我妈回来了。她跟我说了。不怪你。”我说:“不怪你妈。”他说:“我知道。我妈那人,老实。她就是想找个人说话。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上班,我媳妇上班,孩子住校。她一天到晚,就跟电视说话。”我说:“那你多陪陪她。”他说:“王姐,我忙。我早上6点走,晚上8点回来。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我说:“那你周末呢?”他说:“周末我得进货。菜市场,没有周末。”我说:“那你妈咋办?”他说:“我也不知道。我给她买个智能手机,教她刷视频。她不会。她就会用老年机,接电话。”我说:“那你多打电话。”他说:“我打。我一天打一个。打通了说啥?我问她吃饭了吗,她说吃了。我问她吃的啥,她说面条。我说你咋又吃面条,她说一个人,懒得做。我说那你出去转转,她说转啥,谁都不认识。”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我跟他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但你没办法。”他说:“对,我没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婚介所里,看着墙上那些红纸金字的“喜结良缘”,心里不是滋味。我想起赵老太走的时候那个笑。那个笑,不是笑,是认了。她认了。她68了,她认了。她认了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来了,见了,散了。不怪谁。怪命。

但我又一想,啥是命?命就是,你68了,你没有退休金,你儿子忙,你闺女住得远,你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想找个伴,但你怕领证,你怕丢人,你怕儿女不高兴,你怕吃亏。你搭伙,你以为搭伙简单,但搭伙也不简单。你搭伙,你得住人家房,你得吃人家饭,你得给人家做饭洗衣裳。你不愿意,你就走。你走了,你还是一个人。

我干了6年,我看了800多个老人,我看了800多遍这样的事。我今天说出来,不是我要说谁。是我实在憋得慌。

上礼拜那一对,刘老头和赵老太,头天搭伙第二天散。散了以后,刘老头又来找我,说:“王姐,你再给我找一个。”我说:“刘哥,你先别找了。”他说:“为啥?”我说:“你找的是保姆。”他说:“保姆就保姆,我认。”我说:“那你写清楚,你找的是保姆。”他说:“写清楚人家就不来了。”我说:“那你就别怪人家来了又走。”

他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王姐,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意思的?”我说:“啥意思?”他说:“我老伴在的时候,我啥都不干。她做饭,她洗衣裳,她收拾屋子。她走了,我啥都不会。我儿子让我去他那,我不去。我去了干啥?儿媳妇嫌我脏,孙子嫌我烦。我就在这待着。我找老伴,我就是想有个人,让我回到以前那样。但以前那样,回不去了。”

我看着他,70岁的人了,背驼着,头发白了大半,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我想说点啥,但我没说。我说啥呢?他说的是实话。

我跟你们说,我在婚介所干了6年,我今天才敢说。我为啥今天才敢说?因为我上礼拜看见赵老太那个笑,我受不了了。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笑的时候,啥都明白了。她明白,来这儿的人,都是一个人。来这儿的人,都想找个伴。来这儿的人,都不知道咋找伴。来这儿的人,都怕吃亏。来这儿的人,都怕孤单。来这儿的人,都以为自己能找着。来这儿的人,大多数都找不着。

我写这些,不是要劝谁。我也不是要教育谁。我就是把这事说出来。你们看了,你们骂我也行,你们笑我也行。我就是想说,老了,真难。找个伴,真难。不找,也难。

刘老头和赵老太,头天搭伙第二天散。散了以后,赵老太回了闺女家。她闺女在城东租的房子,一间,能挤下。她闺女在超市上班,一个月2200。赵老太跟我说,她闺女让她住到过年,过了年再说。她说:“王姐,我就在闺女这待着。闺女上班,我给她做饭。晚上闺女回来,我俩说说话。挺好的。”

我说:“那你还找吗?”

她说:“不找了。找啥呀。找来找去,都是一个人。”

我说:“那你孤单咋办?”

她说:“孤单就孤单呗。我68了,孤单了68年了,还怕这一会儿?”

我说:“你以前不孤单,你有老伴。”

她说:“我老伴在的时候,我更孤单。他天天喝酒,喝了酒就打人。我跟他过了40年,挨了40年打。他死了,我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我找伴,我就是想找个人,跟我说说话。但我忘了,男人都一样。年轻的时候打你,老了的时候使唤你。”

我听着,没说话。她说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但她是这么想的。

刘老头呢?刘老头还在找。前天他又来了一趟,说:“王姐,有个合适的没有?”我说:“刘哥,你歇歇吧。”他说:“不歇。我找着为止。”我说:“你找啥样的?”他说:“能做饭的。”我说:“还有呢?”他说:“能说话的。”我说:“还有呢?”他说:“能跟我睡的。”我说:“刘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三个条件,能凑齐的,少。”他说:“少也得找。我不找,我一个人,晚上睡不着。”

我说:“你睡不着就睡不着,你找个人,你就能睡着了?”

他说:“能。旁边有个人,有个动静,我就能睡着。”

我说:“那赵老太呢?她跟你睡了一晚上,你睡着了?”

他说:“睡着了。但她不做饭,我就觉得亏了。”

我说:“你亏啥了?”

他说:“我管她吃管她住,她不做饭,我不亏了?”

我说:“她陪你说了一晚上话,你不算?”

他说:“说话能当饭吃?”

我说:“那你就找个能做饭的。”

他说:“我找。我找着了,我请你吃饭。”

我说:“你请我吃饭干啥?”

他说:“你帮我找着了,我谢谢你。”

我说:“刘哥,你要是找着了,你别谢我。你好好跟人家过。你别今天找明天散。你散得起,人家老太太散不起。”

他不吭声了。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看着他下楼,背驼着,走得慢。我想起他第一天来登记的时候,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跟我说:“王姐,我找个伴,能做饭就行。”6年了,他还是这句话。

我干了6年婚介,我今天才敢说。说了这么多,我也累了。我不知道我说这些有啥用。可能没用。可能明天还有人来找我登记,说:“王姐,我找个伴,能做饭就行。”我还会给他填表,还会给他安排见面,还会看着他搬到一块,再看着他散了。我还会说:“你没错,她也没错。”我还会说:“那你就歇歇吧。”我还会说:“你找个能做饭的。”

我54了,我干了6年。我还能干几年?我不知道。我老头说:“你别干了,回家歇着。”我说:“我歇着干啥?”他说:“歇着就歇着,看看电视,刷刷手机。”我说:“那我不成了赵老太了?”他说:“啥赵老太?”我说:“就是那个,一个人,跟电视说话。”他说:“你有我呢。”我说:“你有我,我有你,咱俩不说话。”他说:“都这样。”

都这样。这三个字,我听了6年。来登记的老人,十个里有八个跟我说:“都这样。”老伴走了,都这样。一个人过,都这样。找个伴,搭伙,散了,都这样。我不知道“都这样”是啥意思。是认了?是算了?是懒得折腾了?

我有时候想,我跟我老头,过了32年,吵了32年。我们没搭伙,我们领证了。我们领证的时候,啥都没有。一张床,一个锅,两双筷子。我们过了32年,吵了32年,现在不吵了,背对背睡。但我们没散。为啥没散?因为有孩子。因为没地方去。因为离了婚,更麻烦。我们不是不想散,我们是散不起。

那些来登记的老人,他们散得起。他们没有孩子要养,没有房贷要还,没有单位要交代。他们散得起。所以他们散。今天搭伙,明天散。散了再找,找了再散。他们不是不怕孤单,他们是不怕散。但他们散了以后,更孤单。

我写这些,你们可能觉得,这个王秀芬,嘴真碎。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在婚介所干了6年,我见的就是这些。我今天说出来,我心里好受点。你们看了,你们也别难受。人老了,就是这样。你年轻的时候,你觉得老了就好了。你老了,你觉得年轻的时候真好。你年轻的时候,你觉得有人管着真好。你老了,你觉得没人管真好。但你老了,没人管了,你又想有人管。你管别人,别人管你,管来管去,都是一场空。

上礼拜那一对,刘老头和赵老太,头天搭伙第二天散。散了以后,赵老太回闺女家了。刘老头还在找。我还在婚介所。我54了。我还能干几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还有人来找我,说:“王姐,我找个伴,能做饭就行。”我还会说:“行,你填表。”我还会说:“你领证还是搭伙?”他还会说:“搭伙。”我还会说:“为啥不领证?”他还会说:“麻烦。”

麻烦。这两个字,我听了6年。领证麻烦,不领证也麻烦。活着麻烦,死了也麻烦。人这一辈子,就是麻烦。你躲不开。你只能挑一个不那么麻烦的。

刘老头挑了个最不麻烦的。搭伙。头天搭,第二天散。散了再找。找不着,一个人。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睡不着,看电视。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的啥。

赵老太挑了个最不麻烦的。回闺女家。给闺女做饭。晚上跟闺女说说话。闺女上班,她一个人。一个人,跟电视说话。

我挑了个最不麻烦的。在婚介所干活。看别人搭伙,看别人散。看别人找伴,看别人孤单。我54了。我老头59了。我们俩,背对背睡。他打呼噜,我嫌吵。但哪天他不打呼噜了,我睡不着。

我写完了。你们爱咋说咋说。我就是把这事说出来。我说完了,我心里好受点。你们看了,你们也别难受。人老了,就是这样。你年轻的时候,你觉得老了就好了。你老了,你觉得年轻的时候真好。

刘老头前天又来了。他跟我说:“王姐,有个合适的没有?”我说:“刘哥,你歇歇吧。”他说:“不歇。我找着为止。”我说:“你找啥样的?”他说:“能做饭的。”我说:“还有呢?”他说:“能说话的。”我说:“还有呢?”他说:“能跟我睡的。”

我说:“刘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三个条件,能凑齐的,少。”

他说:“少也得找。我不找,我一个人,晚上睡不着。”

我说:“你睡不着就睡不着,你找个人,你就能睡着了?”

他说:“能。旁边有个人,有个动静,我就能睡着。”

我说:“那赵老太呢?她跟你睡了一晚上,你睡着了?”

他说:“睡着了。但她不做饭,我就觉得亏了。”

我说:“你亏啥了?”

他说:“我管她吃管她住,她不做饭,我不亏了?”

我说:“她陪你说了一晚上话,你不算?”

他说:“说话能当饭吃?”

我说:“那你就找个能做饭的。”

他说:“我找。我找着了,我请你吃饭。”

我说:“你请我吃饭干啥?”

他说:“你帮我找着了,我谢谢你。”

我说:“刘哥,你要是找着了,你别谢我。你好好跟人家过。你别今天找明天散。你散得起,人家老太太散不起。”

他不吭声了。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看着他下楼,背驼着,走得慢。我想起他第一天来登记的时候,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跟我说:“王姐,我找个伴,能做饭就行。”6年了,他还是这句话。

我干了6年婚介,我今天才敢说。说了这么多,我也累了。我不知道我说这些有啥用。可能没用。可能明天还有人来找我登记,说:“王姐,我找个伴,能做饭就行。”我还会给他填表,还会给他安排见面,还会看着他搬到一块,再看着他散了。我还会说:“你没错,她也没错。”我还会说:“那你就歇歇吧。”我还会说:“你找个能做饭的。”

我54了,我干了6年。我还能干几年?我不知道。我老头说:“你别干了,回家歇着。”我说:“我歇着干啥?”他说:“歇着就歇着,看看电视,刷刷手机。”我说:“那我不成了赵老太了?”他说:“啥赵老太?”我说:“就是那个,一个人,跟电视说话。”他说:“你有我呢。”我说:“你有我,我有你,咱俩不说话。”他说:“都这样。”

都这样。这三个字,我听了6年。来登记的老人,十个里有八个跟我说:“都这样。”老伴走了,都这样。一个人过,都这样。找个伴,搭伙,散了,都这样。我不知道“都这样”是啥意思。是认了?是算了?是懒得折腾了?

我有时候想,我跟我老头,过了32年,吵了32年。我们没搭伙,我们领证了。我们领证的时候,啥都没有。一张床,一个锅,两双筷子。我们过了32年,吵了32年,现在不吵了,背对背睡。但我们没散。为啥没散?因为有孩子。因为没地方去。因为离了婚,更麻烦。我们不是不想散,我们是散不起。

那些来登记的老人,他们散得起。他们没有孩子要养,没有房贷要还,没有单位要交代。他们散得起。所以他们散。今天搭伙,明天散。散了再找,找了再散。他们不是不怕孤单,他们是不怕散。但他们散了以后,更孤单。

我写这些,你们可能觉得,这个王秀芬,嘴真碎。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在婚介所干了6年,我见的就是这些。我今天说出来,我心里好受点。你们看了,你们也别难受。人老了,就是这样。你年轻的时候,你觉得老了就好了。你老了,你觉得年轻的时候真好。你年轻的时候,你觉得有人管着真好。你老了,你觉得没人管真好。但你老了,没人管了,你又想有人管。你管别人,别人管你,管来管去,都是一场空。

上礼拜那一对,刘老头和赵老太,头天搭伙第二天散。散了以后,赵老太回闺女家了。刘老头还在找。我还在婚介所。我54了。我还能干几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还有人来找我,说:“王姐,我找个伴,能做饭就行。”我还会说:“行,你填表。”我还会说:“你领证还是搭伙?”他还会说:“搭伙。”我还会说:“为啥不领证?”他还会说:“麻烦。”

麻烦。这两个字,我听了6年。领证麻烦,不领证也麻烦。活着麻烦,死了也麻烦。人这一辈子,就是麻烦。你躲不开。你只能挑一个不那么麻烦的。

刘老头挑了个最不麻烦的。搭伙。头天搭,第二天散。散了再找。找不着,一个人。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睡不着,看电视。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的啥。

赵老太挑了个最不麻烦的。回闺女家。给闺女做饭。晚上跟闺女说说话。闺女上班,她一个人。一个人,跟电视说话。

我挑了个最不麻烦的。在婚介所干活。看别人搭伙,看别人散。看别人找伴,看别人孤单。我54了。我老头59了。我们俩,背对背睡。他打呼噜,我嫌吵。但哪天他不打呼噜了,我睡不着。

我写完了。你们爱咋说咋说。我就是把这事说出来。我说完了,我心里好受点。你们看了,你们也别难受。人老了,就是这样。你年轻的时候,你觉得老了就好了。你老了,你觉得年轻的时候真好。

我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