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空如洗,一轮皓月缓缓升上山脊,清辉漫过景宁小佐层层叠叠的梯田,洒在严氏宗祠黛色的瓦檐上。又是一年中秋。于我而言,今年的月圆之夜有着格外深沉的分量——这轮明月,恰好照见先父的百年生辰。
父亲生于1927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好像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他这一生,就和月亮结下了不解的缘分。如今他已离开我们将近五载,九十五载的人生路走到尽头,归于故土。可每当中秋的风穿过山谷,月光落满庭院,我总觉得,父亲并没有走远。他藏在山间吹来的风里,藏在田埂摇动的稻浪里,藏在我每一次回望往事、叩问来路的思念之中。
小佐是父亲的根。群山环抱,古道蜿蜒,梯田顺着山势一级一级铺向云天。百年前,就是在这片云外山乡,一个新生命伴着中秋月色呱呱坠地。那时山高路远,求学殊为不易。自七岁起,父亲便离开家,辗转四处读书:先到东坑何村小学,再赴大漈小学,又往沙塆小学读高小。山乡没有平坦大路,往返全靠双脚,翻山岭、过廊桥、涉溪涧,风雨无阻。后来他又在沙湾叶桥小学一边复习功课,一边帮着代课;再远赴标溪预章的嵇山中学完成初中学业。
那些背着布包、行走在崇山峻岭间的少年时光,塑造了他。大山教会他踏实,求学让他明理。毕业后,他选择回乡做一名乡村教员,先后在金钟绿草小学、大地石垄小学执起教鞭。三尺讲台,一间简陋校舍,他一心只想把知识传给山里的孩子。彼时的他,不过二十出头,清瘦,挺拔,眼里有光,心里有理想,相信教育可以改变山乡的命运。
1949年,历史翻开新的一页。5月2日,景宁解放。22岁的父亲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目睹时代巨变,他心底追求进步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当年6月,他毫不犹豫报名参加中共景宁青年组学习班。课堂上他刻苦钻研,积极发言,因表现突出,还受到时任县委书记刘斌发同志的表扬。两个月培训结束,组织分配他到东坑区公所工作,主要任务是接待即将到来的解放军93师,做好支前保障。
不久,接到命令随军解放寿宁。一路跋山涉水,枪在身,山在旁,前途未卜,但他没有半分退缩。解放寿宁之后,他被任命为平溪区区长。
那是匪患猖獗的年月,新生的人民政权立足未稳,危险无处不在。父亲明知前路凶险,依旧迎难而上。他认真研究当地情况,主动接触乡绅,宣讲党的政策。他得知原平溪乡国民党乡长许启唐可以提供情报,便多方联系;又冒着极大风险,只身去见赤岩乡的许赞唐,耐心讲明政策,劝其交出藏匿的武器。以诚相待之下,许赞唐最终交出全部私藏枪支:短枪两支,长枪四十五支,消除了一大隐患。邻区斜滩匪情严重,父亲闻讯,亲自带领武装人员前去支援剿匪。那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个朴素的信念:把土匪肃清,百姓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平溪区撤销后,父亲调任寿宁县委宣传部干事。正当一切向好发展,1950年1月,他申请回乡探亲。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返乡,险些成了永别。
当时景宁、寿宁边境匪情依旧严峻,潘荣股匪四处作乱。土匪听信传言,以为回乡的区长随身带枪,就在半路设伏,企图劫枪。父亲提前得到消息,绕道避开拦截,直接进了景宁县城。土匪劫人不成,竟丧心病狂,冲到老家小佐,绑架了父亲的胞弟严珠作为人质,放出话来,要严珍亲自去换弟弟。
骨肉连心,怎能不救?匪徒里有一个叫李春辉的副官,是我们家的表亲。父亲寄望于这份亲缘,想托他从中斡旋,救出弟弟。他孤身一人前往大漈,没有见到李春辉,反倒落入土匪之手,随即被押往英川关押。那个夜晚,远处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解放军的剿匪部队到了!趁着匪巢一片混乱,父亲瞅准机会,破窗逃出,一路奔逃。第二天,在去往梧桐的路上,他遇见了刘斌发书记、李维隆秘书一行。听完他死里逃生的经历,刘书记十分关切,告诉他边境尚不太平,回寿宁风险太大,安排他先留在景宁工作,由组织出面和寿宁方面做好交接。
之后,父亲被送往丽水地委干校继续学习政策。结业归来,分配到景宁县政府文教科。没过多久,渤海一带匪首杨志云还在流窜作恶,父亲加入武工队,投入剿匪。和陈彪、谢正祥、王振图、吴振典等战友一道,他们风餐露宿,追遍深山。经过艰苦搜捕,终于活捉杨志云,匪众就此瓦解。匪患平息,他又投身东坑深垟的土改工作队,和王耀波、胡希凯等同志一起,走村入户,丈量土地、登记人口、倾听乡民诉求,踏遍东坑的村村寨寨。土改结束,他留在东坑区公所任文教助理员,兼顾农村各项中心工作。
短短数年,从教员到区长,从宣传干事到武工队员、土改干部,父亲始终怀揣一颗赤子之心。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危险,不计得失,只盼家乡安宁、百姓安居。那时的他一定不曾想到,命运的狂风正在悄然袭来。
有一天,在县委工作的刘希珍同志跟他开玩笑,说听到材料上讲他是国民党区分部书记。父亲一笑置之:我一直在外读书教书,从来没有回小佐担任任何职务,更没有加入过国民党,哪里来的区分部书记?他以为只是一句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参加“向党交心”学习会,想起这件事,便如实说明情况,希望组织调查核实,澄清事实。
可在当时的氛围下,解释很难被采信。轮番追问之下,年轻、政治经验不足的父亲,一心只想“过关”,情急之中,竟随口说了一句:也许是我父亲背着我包办加入的。
就是这一句失当的话,成了悬在他头顶长达三十年的巨石。
1954年1月,县干部大会结束,区长廖家栋找他谈话,口头通知他“先回家,需要再来”。名义上是冗员清退,实际上,26岁、正值干事黄金年纪的父亲,就此失去公职。他没有申辩的渠道,只能收拾简单的行李离开。
为了养活一家人,他从头学起照相。1955年合作化,他进入景宁照相馆工作。本以为终于可以安稳度日,1958年肃反运动,旧的“问题”再次被翻出来。两份莫须有的指控——“曾任国民党区分部书记”、“参加潘荣股匪”,把他定为肃反对象。一纸(58)景侦监字第33号免予起诉决定书下达:免予起诉,监督生产。
1961年,他被下放到商业张村畜牧场种菜、养猪。1962年畜牧场撤销,不再安排工作。他第二次被清退,彻底失去稳定收入。
往后漫长岁月,他做起流动摊贩。没有稳定收入,政治上受歧视,走到哪里都要小心谨慎。可他手里还有一技之长——照相。于是,他背上老式相机,翻山越岭,走遍景宁的大小山村。那时候山区交通闭塞,很多乡亲一辈子都没有拍过照片。不管天晴下雨,只要有人需要,他就往山里去。泥泞山道、陡峭岭头、溪流深谷,都留下他的脚印。他用镜头留住一代代山民朴素的面容,也靠这门手艺艰难养家。日子再难,他始终厚道待人,从不欺瞒,收费公道,很多老乡至今还记得那个背着相机、和气斯文的严师傅。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蒙冤受屈。这三十年里,他尝尽贫困、冷眼、压力,甚至牵连家人、子女跟着受影响。但是,无论境遇多么艰难,父亲从来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他常说,要相信党,相信公道总有一天会来。清白做人,踏实度日,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公道,终究还是来了。
1983年6月17日,云和县检察院云检刑诉申字(83)第5号复查决定,撤销1958年那份免予起诉决定书,宣告平反。
同年12月,云和县供销合作社上报为他作退职处理;1984年2月,得到云和县财贸办公室批复;1987年9月4日,中共景宁县委(1987)100号文件正式撤销肃反时期对他的内部错误结论。
沉冤昭雪,可岁月追不回来了。最好的三十年已经流逝。政策落实尚有遗憾:按他解放前参加革命的资历,本应享受离休待遇,最终只按退职办理。即便如此,父亲十分豁达。晚年他常常说,自己从不后悔当年选择参加革命。看到国家一天天兴旺,家乡景宁日新月异,道路通到村口,古村得到保护,后辈平安努力,他便由衷地高兴。
2021年12月9日傍晚,九十五岁的父亲安然辞世。
今夜,中秋月满,也是他的百年诞辰。我站在老家的院落里,望着天边那轮明月,仿佛又看见那个背着布包奔走求学的少年;看见战火之中不畏生死的年轻区长;看见武工队里翻山剿匪的身影;看见背着相机行走于群山之间、风霜满面却待人温和的照相师傅;也看见晚年安坐家中,从容淡然、笑意温和的老人。
他这一生,有理想,有热血;有危难,有坚守;有天大的委屈,也有始终不变的坦荡。他没有留给我们万贯家财,却留下一份最珍贵的礼物:无论顺逆,守住本心,清白为人,常怀希望。
月光静静流淌,落满小佐的梯田、古道、宗祠。父亲生于中秋,也常在月圆之时和我们闲话往事。如今,他虽不在身旁,但风骨长存。
天上一轮明月,人间一份思念。敬我的父亲,百年安好;愿这份赤诚坚韧的家风,代代相传,如月长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