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3年,吴国姑苏城破,越王勾践灭掉夫差。地点在吴国腹地,人物是吴王夫差与越王勾践。按许多人熟悉的说法,这本该属于春秋争霸的收尾,却偏偏落在了司马迁划定的“战国”开端之后。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勾践是不是春秋人物,而在于后世怎样给东周历史划界。春秋与战国并非当时人挂在墙上的两个标签,而是后人根据政治格局、史书体例和社会变化归纳出来的历史分期。

司马迁在《史记·六国年表序》中说,自己“踵《春秋》之后”,从周元王开始编写六国史事。周元王元年,即公元前475年。于是,后世史家往往把这一年视作春秋、战国的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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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界线有一个明显特点:它依靠的是周王室的纪年。虽然周天子早已失去实际号令诸侯的力量,但在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司马迁从周王纪年入手,既方便编排,也保留了传统政治秩序的外壳。

可吴国灭亡发生在公元前473年,距离周元王元年只有两年。按这种划分,勾践灭吴便被纳入战国初年。有人因此疑惑:“勾践明明是春秋霸主,怎么会成了战国人物?”

这句话听起来有道理,却混淆了两个层面。勾践生活的时代属于春秋末期,这是历史背景;司马迁编排《六国年表》时采用公元前475年起算,则是史书体例。两者并不完全等同。

更何况,“春秋五霸”从来不是一个固定名单。《荀子·王霸》所列五霸,包括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和越王勾践。这个说法把吴越霸业纳入春秋争霸的连续发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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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史记索隐》流传较广的版本,则列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和宋襄公。这里没有吴王阖闾与越王勾践。不同名单的存在,恰好说明“五霸”更多是后世对霸主序列的概括,并非一份当时正式公布的名单。

吴越争霸为何容易被排除在外?原因在于它发生时,诸侯关系已经出现明显变化。春秋早期的霸主往往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借周王室名义主持会盟;吴越后期的战争,则更接近直接吞并与领土争夺。

阖闾在位时,吴国任用伍子胥、孙武,公元前506年攻入楚国郢都,国势达到高峰。阖闾死后,夫差击败越国,勾践被迫入吴。勾践获释回国后经营多年,终于在公元前473年灭吴。

灭吴并不意味着越国立刻成为战国强国。勾践随后北上,在徐州会盟诸侯,声势达到顶点。但越国的霸权并未长期维持,越王勾践去世后,国势逐渐衰退。若从霸业持续时间和影响范围看,越国确实不像齐、晋那样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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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把吴越争霸放入战国初年,并不是司马迁认定勾践“不配”做春秋霸主,而是因为他采用了另一套切分标准。史书中的年代框架,不能简单当成对历史人物地位的评判。

当然,公元前475年并非唯一答案。鲁哀公十四年,即公元前481年,《春秋》止笔,有学者据此认为春秋在这一年结束。公元前468年,《左传》记事终止,同时也是鲁哀公去世之年,也有人把它作为另一处界线。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则把战国开端放在公元前403年。这一年,周威烈王正式承认韩、赵、魏三家为诸侯。三家分晋由此获得名义上的合法性,战国七雄的政治格局也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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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三家分晋的实质过程早在公元前453年已经完成。周王室在公元前403年的承认,更像是对既成事实的追认。由此可见,历史分期既可以看制度变化,也可以看政治名分,还可以看社会结构。

春秋末年,铁制农具和牛耕逐渐推广,旧有井田秩序开始松动。进入战国后,各国普遍加强变法、征税和征兵,战争规模明显扩大。春秋的争霸仍带有会盟和礼制的影子,战国的兼并则更加直接。

有意思的是,吴国灭亡恰好处在这个转折缝隙里。它既保留着春秋争霸的余绪,又呈现出战国兼并的气息。司马迁从公元前475年起编年,正是把这段暧昧时期纳入了新的历史框架。

所以,勾践是不是春秋五霸之一,可以依据《荀子》的名单作肯定回答;吴越争霸是不是发生在战国初年,则要看采用哪一种分期方法。两个结论并不冲突,争议的根源,只在于“霸主称号”和“时代划分”本来就是两套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