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老伴各睡各5年,昨晚把卧室门反锁,我敲2下,他撂一句“别管我”,我把碗一推,他摔门走了,儿媳隔壁喊爸,我坐沙发到天亮,现在没回来
我叫王秀兰,今年58,退休3年,每月退休金2860块。老伴赵德柱,60,去年退的,退休金比我多一百来块。我们住县城老棉纺厂的家属院,6楼,没电梯,两室一厅,84平。这房子是1998年厂里分的,后来买断了,墙皮子掉得一块一块的,前年儿子给刷了遍乳胶漆,刷完屋里亮堂了俩月,现在又泛黄了。
我睡主卧,他睡次卧,各睡各的,整整5年。
这事得从5年前说起。那时候他还没退,在厂里看仓库,三班倒,有时候半夜回来,一身机油味,倒头就打呼噜。我那时候更年期,潮热,一晚上醒七八回,他一打呼噜我就更睡不着,睡不着就烦,烦了就推他。推了几回,他说,要不我上小屋睡去。我说行。他就搬过去了。
头一年,他还偶尔回来。后来就不回来了。再后来,他买了张单人床,把小屋那张1米5的旧床换了。我没说啥。街坊邻居问起来,我就说,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分开睡都舒坦。人家点点头,说,这个岁数,都这样。
其实不是都这样。院里刘嫂跟她老头,70多了还睡一屋,刘嫂说她老头半夜给她掖被子。我听了没接话。
这5年,我们过得像合租的。早上我熬粥,他起来吃,吃完他洗碗,洗完他下楼遛弯,我去早市。中午他有时候回来吃,有时候在外面吃碗面。晚上我做饭,他看电视,看完他回小屋,我回大屋。一天说的话,超不过10句。有回我数过,从早到晚,一共说了7句,其中4句是“吃啥”“随便”“咸了”“嗯”。
昨晚的事,得从头说。
昨天下午,儿子来电话,说五一放假带孙子回来住两天。我挂了电话就跟他说,赵德柱,儿子要回来,你把小屋收拾收拾,被罩换换。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没抬,说,知道了。
我去超市买了排骨、豆角、西红柿,又给孙子买了箱奶。回来快6点,他在厨房,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我说,你怎么就炖个这,儿子明天回来,今天咱凑合一顿没事。他没说话,盛了一碗端到自己面前。我也盛了一碗,坐他对面。桌上就一个菜,一碟咸菜。
吃着吃着我问他,被罩换了没。他说,忘了。我说,你一天在家干啥了,这点事都记不住。他把筷子一放,说,你自己不会换?我说,我跑了一下午超市,脚都肿了。他说,你脚肿你怪谁,谁让你去的。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他吃完,碗往水池一扔,进了小屋。我听见“咔哒”一声。
我收拾完碗筷,擦了桌子,想着明天儿子回来,得把小屋收拾出来。我去敲门,里头没动静。我又敲了两下,说,德柱,你把门开开,我把被罩换了。里头闷闷地撂出一句:“别管我。”
那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不耐烦,是有点哑,像憋着啥。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我又敲了一下,说,你咋了?里头没声了。
我回到客厅,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桌上那碗他没喝完的粥还在,我顺手一推,碗“当啷”掉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白花花的,溅到墙根。
小屋门“哗”地开了,他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秋衣,脚上趿拉着拖鞋,看都没看地上的碗,绕过那摊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站在客厅中间,地上是碎碗和粥。隔壁儿媳小点隔着墙喊:“爸——?” 声音挺急。我没应。她又喊了一声:“妈——咋了?” 我说,没事,睡你的。
然后我就坐在沙发上。沙发是布艺的,米色,坐了8年了,坐垫塌下去一个坑。我坐在那个坑里,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能看见地上那摊粥慢慢干了,米粒粘在瓷砖上。
我坐了一宿。
从夜里11点坐到早上5点,天蒙蒙亮。中间我想了很多事,又好像啥也没想。听见楼道里有猫叫,听见楼下谁家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一下,听见送奶的三轮车“吱呀”过去。他的拖鞋还在门口,一只横着一只竖着。手机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看了两回,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他的微信头像还是孙子照片,上回孙子来给换的。
早上6点,对门张婶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家门虚掩着,探头问,秀兰,咋起这么早。我说,嗯。她说,老赵呢?我说,出去了。她说,这么早出去干啥。我说,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垃圾倒完就回去了。我听见她跟老伴在屋里嘀咕,听不清说啥,但我知道她在说我家的事。这个院儿就这样,一家有点动静,全楼都知道。
7点,儿媳小点起来了,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她看了看地上的碎碗和干了的粥,没说话,把粥放桌上,拿笤帚把碎瓷扫了,拿拖把拖了地。拖到墙根那儿,她使劲蹭了两下。然后她说,妈,你吃点。我说,不饿。她说,我爸可能去公园了,他平时不都去公园吗。我说,嗯。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把粥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吃。我看着那碗粥冒热气,热气一点点没了。
上午9点,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7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发了条微信:“你在哪。” 发出去,一个红色的叹号,下面一行小字:对方已拒收。
他把我删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着那个红叹号。儿媳在隔壁打电话,声音压着,但我听见她说“爸也真是的”“妈一个人坐那儿”“对,一宿没睡”。她在跟谁打?跟她妈?还是跟我儿子?我不知道。
中午,儿子来电话了,打到我手机上。他问,妈,我爸呢?我说,不知道。他说,小点跟我说了。我说,嗯。他顿了一下,说,我给他打。我说,他把我删了。儿子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我打打试试。
过了10分钟,儿子回电话,说,爸接了,说他在老叔家。老叔是他弟弟,赵德柱,住城西,开个小卖部。儿子说,爸说他想静静,过两天回来。我说,知道了。儿子说,妈,你别多想。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上晾着他的两件背心,一件灰的一件白的,风吹得晃晃悠悠。楼下院里,几个老头在下棋,围了一圈人。我看见刘嫂的老头也在里头,穿着红背心,正弯腰挪棋子。刘嫂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择菜,择完一把豆角,抬头冲老头喊了一声,老刘,水杯给你放这儿了。
老头“哎”了一声,没回头。
我回到屋里,看见茶几底下有个东西。蹲下去摸出来,是他的老花镜,一条腿用胶布缠着。他啥时候掉的?昨天?前天?我捏着那副眼镜,站了一会儿,然后放茶几上了。
下午3点,对门张婶来敲门,端着一碗饺子。她说,秀兰,中午包多了,给你尝尝。我接了,说谢谢。她进来坐了一会儿,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问,老赵还没回来?我说,没。她说,男人啊,到这个岁数都这样,我家那个也是,动不动就耍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嗯。她又说,不过你家老赵平时不这样啊,是不是有啥事?我说,不知道。
她走了以后,我把饺子放桌上,一个没吃。
傍晚,天快黑了,我站在窗户跟前,看见楼下老叔骑电动车来了。他抬头往我家窗户看了一眼,我往后躲了一步。过了5分钟,有人敲门。我开门,是老叔。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嫂子,我哥在我那儿,你甭惦记。我说,他咋了。老叔搓了搓手,说,没咋,就是想静静。我说,他啥时候回来。老叔说,他说过两天。我说,过两天是几天。老叔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转。他说,嫂子,我哥那人你知道,嘴硬,心里其实…… 他没往下说。我说,我知道。
老叔站了一会儿,走了。我听见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
晚上我热了碗粥,就着张婶的饺子吃了两个。吃完洗碗,手一滑,碗掉水池里,没碎,磕了个豁口。我把那个豁口碗放到碗架最里头,拿别的碗挡上了。
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说,明天晴,18到26度。我想起来,他冬天的棉袄还在柜子里没拿出来晒,今年倒春寒那阵,他咳嗽了半个月,我给他熬了梨水,他喝了,没说好喝。
那天晚上我又没回大屋,在沙发上躺着。半夜醒了,听见小屋那边没动静。以前他在的时候,有时候半夜能听见他翻身,床板“吱呀”一声。现在听不见了。
今早,也就是他走的第三天早上。我起来,把屋里擦了一遍,把他的拖鞋摆正,把茶几上的老花镜放到他小屋的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有个小本子,我翻开看了一眼,是记账的,记到去年11月:白菜3块5,豆腐2块,降压药28块6。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行写着:秀兰生日,买蛋糕68。那是去年10月的事。蛋糕是儿子订的,他没跟我说,自己偷偷去蛋糕店拿的。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上午10点,我去了一趟城西。没进老叔的小卖部,就在马路对面站着。小卖部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一摞纸箱子。我看见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穿着那件蓝秋衣,外头套了个灰夹克。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旁边有个老头跟他说话,他抬头笑了一下。
我站了有10分钟。他没看见我。
我转身走了。回来的路上经过公园,看见刘嫂跟她老头坐在长椅上,老头手里举着个冰淇淋,刘嫂咬了一口,说太凉。老头说,那你不吃我吃。刘嫂说,你也不能吃,你血糖高。俩人把冰淇淋推来推去。
我走过去,没跟他们打招呼。
现在我在家,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碗小米粥还在,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他的老花镜我又拿回来了,放在茶几上,就在我手边。我拿起来戴上试了试,晕,看不清。
我到底想干啥,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把我删了,可他记账本上还记着我生日蛋糕。他反锁门撂那句“别管我”,可他棉袄还在柜子里等我晒。他说想静静,可他坐在老叔小卖部门口看手机,看的是啥?
我不知道。
刚才儿子又来电话,说爸明天回来。我说,哦。儿子说,妈,你别跟爸吵了。我说,我吵啥,是他摔门走的。儿子说,那你也推碗了。我说,我推的是我自己的碗。儿子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窗外那个下棋的老头们又摆上了,刘嫂的老头今天没来,换了个穿蓝褂子的。楼下有人喊,老赵—— 我愣了一下,伸头去看,是隔壁单元的老赵头,不是我家这个。
我坐回来。
明天儿子回来,他回来。我想好了,我不问他去哪了,不问他为啥删我,不问他那句“别管我”是啥意思。我就问他,被罩换了没,儿子要回来。
他要是不回来,我就自己换。
可我心里有句话,一直没跟人说。昨晚他摔门走了以后,隔壁小点喊“爸”那一声,我坐沙发上,其实哭了。没出声,就眼泪流下来,流到脖子里,凉的。我5年没哭过了,上回哭是退休那天,从厂里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眼泪就下来了,也是没出声。
明天他回来,我打算做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要是吃,就还过。他要是不吃,我就把排骨放冰箱,自己吃。
可有一个事,我到现在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反锁门,我敲了两下,他撂那句“别管我”—— 那声音,跟5年前他说“要不我上小屋睡去”时候的声音,一模一样。哑哑的,像憋着啥。
5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嫌我烦。
可那本记账本上,去年10月,蛋糕68块。
他记这个干啥?
我想不明白。我也不打算问他了。他明天回来,我就当啥也没发生。可他要是不回来——
我要不要再去一趟城西,进那个小卖部,当着他弟弟的面,把他那副缠胶布的老花镜放柜台上?
还是算了。
我坐沙发上,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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