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医院干了12年才敢说,陪床家属最怕半夜护士叫醒,我见过老伴给老太太擦身,儿女在门外装睡,6床的老头手拉着老太太不松,我退到走廊
我在医院干了12年,才敢把这事说出来。不是我怕丢工作,是我怕说出来没人信。可我这几年老做梦,梦见走廊那盏灯,白得晃眼,梦见6床那个老头的手,枯得像树皮,攥着老太太的手腕子不松。我一醒,枕头都是湿的。
我在县医院住院部干了12年,从2013年干到今年开春。打扫卫生,推车送药,帮护士抬人,什么杂活都干。我没编制,就是个临时工,一个月拿2600,后来涨到3200。可这12年里我见过的事,比有些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今天我要说的,不是哪一个人,是陪床的家属。尤其是夜里。尤其是半夜护士叫醒的时候。
你们可能不知道,医院里最怕的不是白天,是夜里。白天人多,医生查房,护士换药,家属来来往往,再难受也有个响动。一到夜里,走廊那灯24小时不关,病房里打呼的、哼哼的、说梦话的,什么声都有。可你要是仔细听,有一种声最瘆人——就是护士半夜推门进去,叫家属的那一声。
“6床家属,来一下。”
就这一句,整个病房的人都能醒。醒是醒了,没人动。都装睡。
我头几年不明白,后来我明白了。谁动,谁就得起来。谁起来,谁就得面对。翻身、擦身、换尿垫、叫大夫、签字、交钱。半夜能叫醒你的事,没一件是小事。
我见过的第一个陪床的,是个老太太,姓刘,我喊她刘婶。她老头是肺上的毛病,住了40多天。刘婶白天在,晚上也在,就在床边支个折叠床,一撑开,过道就剩一半。她老头夜里要咳,一咳就停不下来,刘婶就起来给他拍背,一下一下,拍到我都能听见那空空的声。
有一天半夜,护士叫:“6床家属,来一下。”刘婶腾地就起来了,鞋都没穿好,光着一只脚跑到护士站。她老头喘不上气,脸都紫了。护士给吸了痰,又上了氧气,折腾到凌晨3点多。刘婶一直站着,手扶着床栏杆,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老头缓过来了。刘婶这才坐回去,把鞋穿上。她穿鞋的时候,我看见她脚底板上全是茧子,脚后跟裂了口子,口子里有血丝。她穿完鞋,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姐姐,你说人活着咋这么难呢。”
我没接话。我接不了。我那时候刚干第3年,还不太会接这种话。
后来她老头出院了。走的时候,刘婶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墙放着,说了句“再也不来了”。可过了不到半年,她又来了。这回是她自己。她得了不好的病,住进了6床。陪床的是她闺女,白天来,晚上走。夜里护士叫的时候,她闺女不在。刘婶自己按铃,自己跟护士说:“我没事,就是疼。”
我夜里去拖地,看见她一个人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我说:“刘婶,你闺女呢?”她说:“我让她回去了,她明天还得上班。”我说:“那你夜里有事咋办?”她说:“有事我按铃。我还能动。”
她能动的时候,都是自己来。直到她不能动了。
她走的那天是后半夜。护士叫:“6床家属,来一下。”她闺女不在。护士又叫了一遍。刘婶自己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站在走廊那头,看见她闺女从电梯里跑出来,头发乱着,鞋穿反了,一边跑一边哭。她跑到病房门口,没进去。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肩膀一抖一抖的。
护士说:“进来啊。”她没动。她就在门口站着,站了有两分钟。后来她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没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只听见她哭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就不哭了。
第二天早上,6床空了。床单换了,枕头换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是刘婶的。她闺女来收拾东西,把搪瓷缸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她说:“这个不要了。”
我说:“你不要我拿走吧。”她没说话,走了。
那个搪瓷缸子我现在还在用,缸子底下有个豁口。我每次喝水看见那个豁口,就想起刘婶光着一只脚跑出去的样子。
这是第一个。我说了这些,你们别以为我是在说故事。我说的每一个人,都在那栋楼里住过。6床、8床、12床、15床,我都能对上脸。
第二个陪床的,是个老头,姓赵,我喊他老赵。老赵的老伴是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住了3个多月。老赵白天在,晚上也在。他不会用折叠床,就坐在椅子上,头靠在墙上睡。他打呼,打得特别响,隔壁病房都能听见。护士说他,他就笑,说:“我打小就这毛病。”
老赵有个儿子,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待不到两个小时就走。走的时候说:“爸,你辛苦了。”老赵说:“不辛苦,你忙你的。”
有一天夜里,护士叫:“12床家属,来一下。”老赵没醒。护士又叫了一遍。老赵还是没醒。护士走过去推他,他才猛地睁开眼,说:“咋了咋了?”护士说:“你老伴发烧了。”老赵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到老伴床边。
他老伴烧到39度多,脸通红,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老赵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抬起头来,眼圈红了。我问他:“她说什么?”老赵说:“她说她想回家。”
那天夜里,老赵一直拉着老伴的手。护士来量体温,他不松。护士来换药,他也不松。后来护士说:“大爷,你得松开一下,我给她翻个身。”老赵这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他的手还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往哪放。
天亮的时候,他儿子来了。老赵说:“你妈想回家。”他儿子说:“爸,医生说得再住几天。”老赵说:“你妈想回家。”他儿子说:“爸,你别这样。”老赵就不说话了。
后来他老伴还是没回家。住了将近4个月,走了。
老赵走的那天,我帮他收拾东西。他有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老伴年轻时候的合影,黑白的,边角都磨白了。老赵把照片拿起来,揣进怀里,说:“这个我带走了。”剩下的东西,他都没要。
他走到走廊那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病房,是走廊那盏灯。他看了有几秒钟,然后走了。
我那天站在走廊里,灯还是亮的,白得晃眼。我突然想起来,这12年里,我见过太多人在那盏灯底下走过来走过去。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没了,有的人走着走着就老了。
第三个,是个女的,40来岁,姓孙。她陪的是她妈。她妈是摔了一跤,胯骨骨折,住了20多天。孙姐白天上班,晚上来陪床。她来的时候,手里总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饭盒里是给她妈带的饭。她妈吃不了多少,剩下的她就自己吃。
有一天夜里,护士叫:“8床家属,来一下。”孙姐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咋了?”护士说:“你妈尿了。”孙姐说:“我这就来。”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都磨薄了。她走到她妈床边,弯腰给她妈换尿垫。换完了,她坐在床边,看着她妈,看了好一会儿。
她妈说:“闺女,你睡吧。”孙姐说:“我不困。”她妈说:“你明天还得上班。”孙姐说:“没事,我扛得住。”
后来她妈睡着了。孙姐没睡。她坐在床边,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装回去了。我拖地拖到她跟前,她说:“老姐姐,你说我是不是不孝顺?”我说:“你咋这么说?”她说:“我白天上班,晚上来陪床,可我有时候真想回家睡一觉。我是不是不孝顺?”
我说:“你陪了20多天了,谁能说你什么。”她说:“我妈不说什么。可我哥我嫂子什么都不说,就我一个人来。他们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我说:“你哥呢?”她说:“我哥在南方打工,回不来。我嫂子在县城,说家里走不开。”
孙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我听出那股劲了。她不是在抱怨,她是在跟自己较劲。她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多,可她实在做不动了。
她妈出院那天,她哥还是没回来。孙姐把她妈接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姐姐,我以后再也不来这地方了。”我说:“谁想来这地方。”
可我知道,她还得来。她妈那个岁数,摔一次就有第二次。她哥不回来,她就得来。
第四个,是个老头,姓陈,我喊他陈叔。陈叔陪的是他儿子。他儿子30来岁,出了车祸,腿断了,住了两个多月。陈叔70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白天在,晚上也在。他不会用折叠床,就坐在椅子上,头靠在墙上睡。他不打呼,睡得很轻,护士一叫就醒。
有一天夜里,护士叫:“15床家属,来一下。”陈叔醒了,站起来,走到儿子床边。他儿子说:“爸,我疼。”陈叔说:“我去叫大夫。”他儿子说:“别叫了,叫了也没用。”陈叔说:“那咋办?”他儿子说:“你坐这儿,陪我说说话。”
陈叔就坐下了。他坐在床边,拉着儿子的手。他儿子说:“爸,你说我以后还能走路不?”陈叔说:“能,咋不能。”他儿子说:“你别骗我。”陈叔说:“我骗你干啥。”
他们爷俩说了有一个多小时。说的什么,我没全听见。我只听见陈叔最后说了一句:“你妈在家等你呢。”他儿子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陈叔去食堂买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碗粥。他儿子说:“爸,你吃了吗?”陈叔说:“我吃了。”他儿子说:“你吃的啥?”陈叔说:“我吃的包子。”他儿子说:“你手里不是两个包子吗?”陈叔低头看了看,说:“这是给你买的。”他儿子说:“那你吃啥?”陈叔说:“我不饿。”
陈叔那天早上没吃饭。他把两个包子都给了儿子,自己喝了一碗粥。我看见了,我什么也没说。我干这行12年,这种事见多了。陪床的家属,十个里有八个不好好吃饭。他们不是不饿,是舍不得。他们把饭留给病人,自己随便对付一口。
陈叔的儿子住了两个多月,出院了。走的时候,陈叔来跟我道别。他说:“老姐姐,谢谢你这些天帮我打水。”我说:“不客气。”他说:“我儿子能走路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我说:“那好。”他说:“我以后再也不来这地方了。”我说:“谁想来这地方。”
可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不信。他70多了,他儿子还年轻,可谁知道以后呢?
第五个,是个老太太,姓吴,我喊她吴婶。吴婶陪的是她老头。她老头是肝上的毛病,住了将近3个月。吴婶白天在,晚上也在。她有两个闺女,一个儿子,都来过,可都不常来。白天来,晚上走。夜里就吴婶一个人。
有一天夜里,护士叫:“6床家属,来一下。”吴婶醒了,坐起来,问:“咋了?”护士说:“你老头肚子胀,得抽腹水。”吴婶说:“我这就来。”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在抖。她走到老头床边,老头说:“又抽?”吴婶说:“抽了舒服。”老头说:“我不想抽了。”吴婶说:“不抽咋办?”
老头不说话了。
护士来抽腹水,吴婶站在旁边,手扶着床栏杆。她老头疼得直哼哼,吴婶就说:“忍忍,忍忍就好了。”抽完了,老头不哼哼了。吴婶给他擦了擦汗,说:“睡吧。”
老头睡了。吴婶没睡。她坐在床边,看着她老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站在那盏灯底下。我拖地拖到她跟前,她说:“老姐姐,你说他还能撑多久?”我说:“你别瞎想。”她说:“我没瞎想。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我就是想让他少受点罪。”
我说:“你跟大夫说了吗?”她说:“说了。大夫说该用的药都用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擦,就让眼泪那么流着。她说:“我跟了他一辈子,他年轻时候脾气不好,老跟我吵架。可现在他这样,我心疼。”
我说:“你回屋吧,走廊凉。”她说:“我再站会儿。”
她站在那盏灯底下,站了有10分钟。我拖完地,回值班室了。我透过窗户看见她还在那儿站着,灯照着她,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老头后来出院了。走的时候,吴婶来跟我道别。她说:“老姐姐,我以后再也不来这地方了。”我说:“谁想来这地方。”
可我知道,她还得来。她老头那个病,好不了。她得陪着他,一直陪到最后。
我说了这五个陪床的。你们可能觉得,这不就是医院里常见的事吗?有什么好说的。
可我还没说6床那个老头。
6床那个老头,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一个。他姓马,我喊他马叔。他陪的是他老伴。他老伴是脑出血,住了将近两个月。马叔白天在,晚上也在。他不坐椅子,也不睡折叠床。他就坐在床边,手拉着老伴的手,一拉就是一夜。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他话不多,见人就笑。他老伴不能说话,他就自己跟自己说。他说:“今天天气好,太阳出来了。”他说:“食堂的包子不好吃,明天我给你带饺子。”他说:“你别着急,慢慢养。”
有一天夜里,护士叫:“6床家属,来一下。”马叔醒了,其实他根本没睡。他站起来,走到护士跟前,问:“咋了?”护士说:“你老伴血压有点高。”马叔说:“那咋办?”护士说:“我叫大夫来看看。”马叔说:“好。”
大夫来了,看了看,说没事,调了调药。马叔回到床边,又拉着老伴的手。他老伴睁着眼,看着他。他就笑,说:“没事,大夫说没事。”
那天夜里,我一直没睡。我坐在值班室里,透过窗户看6床。我看见马叔一直坐着,手一直拉着老伴的手。他老伴动了一下,他就凑过去,问:“咋了?”他老伴没说话,他就又坐回去。
我看了有一个多小时。后来我困了,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6床拖地。马叔还在拉着老伴的手。我说:“马叔,你一夜没睡?”他说:“睡了。”我说:“你手不酸?”他说:“不酸。”我说:“你松开一会儿,我给你倒杯水。”他说:“不用,我不渴。”
我说:“你老伴手都让你攥红了。”他低头看了看,说:“红了?”他把手松开,看了看老伴的手腕子,果然红了一圈。他说:“我攥太紧了。”他又把手放回去,这回没攥,就是搭着。
我说:“马叔,你对你老伴真好。”他说:“她跟我一辈子,没享过福。现在她这样了,我还能咋的。”
我说:“你儿女呢?”他说:“都忙。”我说:“晚上也不来?”他说:“晚上来干啥,我一个人行。”
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夜里熬着,身体受不了。”他说:“受不了也得受。她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说:“你把她交给护士,你回家睡一觉。”他说:“护士忙,顾不过来。我在这儿,她踏实。”
我说:“你老伴知道吗?”他说:“她知道。她不能说话,可她心里知道。”
我说:“你咋知道她知道?”他说:“她攥我手的时候,劲大。”
我那天没再说什么。我拖完地,走了。
后来我留意了6床。马叔的老伴住了将近两个月,马叔就在床边坐了将近两个月。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回过一次家。他儿子来过几次,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他闺女来过一次,待了半天,走了。
有一天夜里,护士叫:“6床家属,来一下。”马叔醒了。他站起来,走到护士跟前,问:“咋了?”护士说:“你老伴不行了。”马叔说:“啥叫不行了?”护士说:“你进来看看。”
马叔进去了。我站在走廊里,没进去。我听见里面有人哭,是马叔的儿子。马叔没哭。我听见马叔说:“别哭,你妈还没走呢。”
过了一会儿,大夫来了。又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了,说:“6床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灯还是亮的,白得晃眼。我看见马叔从病房里出来,走到走廊那头,站在窗户跟前。他没哭,就那么站着。他儿子跟出来,站在他旁边,说:“爸,你坐下歇会儿。”马叔说:“我不累。”
他儿子说:“爸,你手咋了?”马叔低头看了看,说:“没事。”他儿子说:“你手在抖。”马叔说:“没事。”
我走过去,说:“马叔,你坐会儿吧。”马叔说:“老姐姐,你说她咋就走了呢。”我说:“你别难过。”他说:“我不难过。她走了,就不受罪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见他手还在抖。
后来马叔的儿子去办手续。马叔站在走廊里,一直站着。我给他搬了把椅子,他不坐。他说:“老姐姐,我能不能再进去看看?”我说:“你进去吧。”
他进去了。门关上了。我没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在跟谁说话。他说:“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马叔走的时候,是早上。他儿子搀着他,他走得很慢。走到走廊那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病房,是走廊那盏灯。他看了有几秒钟,然后走了。
我那天站在走廊里,灯还是亮的。我突然想起来,这12年里,我见过太多人在那盏灯底下走过来走过去。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没了,有的人走着走着就老了。
马叔走了以后,6床又住进来一个老太太。陪床的是她闺女。夜里护士叫的时候,她闺女醒了,坐起来,问:“咋了?”护士说:“你妈尿了。”她闺女说:“我这就来。”
我拖地拖到她跟前,她说:“老姐姐,你说人活着咋这么难呢。”我没接话。我接不了。我干这行12年,还是不太会接这种话。
我今年不干了。我60了,干不动了。我走的那天,把那个搪瓷缸子带走了,就是刘婶那个。我走到走廊那头,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病房,是走廊那盏灯。灯还是亮的,白得晃眼。
我站在那儿,站了几秒钟。我想起来这12年里,我见过的事。我想起来刘婶光着一只脚跑出去的样子。我想起来老赵攥着老伴的手不松的样子。我想起来孙姐坐在床边看着手机的样子。我想起来陈叔把两个包子都给了儿子的样子。我想起来吴婶站在走廊里流眼泪的样子。我想起来马叔站在窗户跟前手在抖的样子。
我什么也没说。我走了。
可我这几年老做梦。梦见走廊那盏灯,白得晃眼。梦见6床那个老头的手,枯得像树皮,攥着老太太的手腕子不松。我一醒,枕头都是湿的。
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没干这12年,我是不是就不用做这些梦了。可我又想,我要是没干这12年,我就不会知道,人到了那一步,能指望的到底是谁。
你们可能觉得,陪床的家属,最怕的是花钱。不是。最怕的是半夜护士叫醒。因为半夜能叫醒你的事,没一件是小事。因为半夜能叫醒你的人,没一个是外人。
可我在医院干了12年,我还看见了一件事——半夜护士叫醒的时候,醒的人,永远是那一个。不醒的人,也永远是那一个。
我说了这么多,你们别问我谁对谁错。我答不上来。我就是个打扫卫生的,我什么也管不了。我就是把看见的事说出来。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6床那个老头,手拉着老太太不松,到底拉的是啥。是舍不得,还是怕。是爱,还是习惯。他说“你走吧,我不送你了”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啥。
我想不明白。我也不打算想了。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盏灯,还在那儿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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