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一

郑青梅站在上海陆家嘴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俯瞰黄浦江上往来穿梭的游轮。二十八岁的她,是外资咨询公司的项目经理,年薪二十万,有房有车,在同龄人眼里算得上事业有成,妥妥的人生赢家。

可心底,一直藏着一份说不清的执念。

她并不是找不到男朋友。追求她的人不少:同公司的技术骨干、客户单位的副总,还有大学同学介绍的海归博士。可郑青梅总觉得差了点意思。刷短视频时,看见视频里金发外国男友给中国女孩送花的画面,心底总会泛起一阵悸动。她暗自遐想,要是自己也能找个高大帅气的外国人当男友,该多有面子。

母亲文雅丽也常在电话里念叨:“你看隔壁王阿姨家闺女,嫁了个德国老公。过年回来那气派,开奔驰,中文说得流利,对丈母娘比亲儿子还孝顺。你啥时候也领一个回来?”

郑青梅嘴上吐槽母亲崇洋媚外,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番话。

这天傍晚,郑青梅加班到九点,回到出租屋闲来无事,打开电脑,鬼使神差点开了一家名叫“跨国缘”的婚恋网站。随意翻看着页面,一条征友信息一下子抓住了她的目光:

“米卡,美国人,复旦大学留学生,28岁,身高一米八五,爱好旅游、摄影、中国美食。希望结识温柔善良的中国女生,有意者可联系……”

配图是一张自拍:金发蓝眼的年轻男子身着白衬衫,笑容明朗,背景正是复旦大学校门。

郑青梅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一米八五,蓝眼睛,美国国籍——这不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类型吗?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网站标注的服务电话。

“您好,跨国缘婚恋服务中心。”听筒里传来甜美的女声。

“你好,我看到米卡先生的征友信息,想联系他,请问该怎么操作?”

客服耐心解释:“女士,您需要准备一份自我介绍,写明年龄、职业、学历、兴趣爱好等基本信息,发送到我们官方邮箱。缴纳一百元信息服务费之后,我们会把对方的联系方式给到您。”

一百元对郑青梅而言不算什么。她立刻新建文档,花半小时写完自我介绍,附上一张精心修过的职业照,发送至指定邮箱,随后扫码支付了费用。

不到十分钟,新邮件提示弹出。附件里就是米卡的联系方式:手机号和微信账号。

郑青梅的手微微发颤。盯着号码犹豫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二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Hello?”带着外国口音的男声传来。

“你好……我是郑青梅,在上海工作。”她声音微微发紧,“我在跨国缘网站看到你的信息,想认识你。”

“Oh,青梅!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米卡的中文流利得超出她预料,“你从事什么工作?”

“我在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

“哇,很厉害!我也很想认识你。我们可以视频聊聊吗?”

郑青梅当即答应。视频接通,屏幕里的金发青年坐在复旦宿舍书桌前,身后墙面贴满明信片。真人确实和照片一样英俊,甚至更精神些:灰蓝色眼眸,高挺鼻梁,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

“你比照片还好看。”话一出口,郑青梅又觉得略显唐突,脸颊微微发烫。

米卡笑了笑,语气平淡:“谢谢。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位中国女朋友。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吧,地点你来定。”

郑青梅心跳骤然加快,

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她定了定神:“那……东方明珠楼下的西海咖啡屋,可以吗?”

“没问题,明天下午三点?”

“好。”

挂断电话,郑青梅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意,脑海里反复浮现米卡的模样。她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

次日,她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商场新买一条裙子,又做了发型。下午两点半,她已经坐在西海咖啡屋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尚未动过的拿铁。

三点整,米卡推门走进店里。真人比视频里更高挑,一米八五的个子,深蓝色休闲西装搭配白T恤,身上带着郑青梅从未接触过的异域气质。

两人相谈甚欢。米卡中文偶尔有些生硬,但交流无碍。他告诉郑青梅,自己来中国学习中文已有两年,十分喜爱中国文化与美食。交谈时他一直注视着她,眼角带笑,看起来真诚温和。

“来到中国,最开心的就是今天。”米卡端起咖啡杯,轻轻和她碰了一下,“Cheers。”

郑青梅的心几乎要融化。

离开咖啡屋,两人沿着黄浦江边散步。江风拂过,米卡忽然牵住她的手,郑青梅没有挣脱。

往后的相处顺理成章,回想起来却像一场幻梦。米卡带她去外滩高档餐厅用餐,去迪士尼游玩,到崇明岛骑行。每一次约会,他都体贴周到,让郑青梅认定,自己找到了命中注定的爱人。

她开始在朋友圈发布两人合照,配文:“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评论区满是旁人羡慕的留言。

三

交往三个月,郑青梅认定这份感情是真爱,提出带米卡回家见父母。

“我想带你回去见见我爸妈。”她试探着开口。

米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好啊,我也很想认识他们。”

郑青梅提前一周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母亲文雅丽的声音激动得几乎要冲破听筒:“真的?外国男朋友要来?你等着,我马上准备!”

父亲郑剑秋接过电话,藏不住得意:“青梅,你妈这几天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你给家里长脸了。放心,家里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挂了电话,郑青梅听见母亲转头和邻居通话:“我家青梅带美国男友回来啦,一米八五,复旦大学留学生,长得跟电影明星一样……”

郑青梅无奈地苦笑。她清楚父母心里存着崇洋的想法,但此刻并不反感,甚至觉得,自己终于能让父母在邻里面前扬眉吐气。

高铁从上海虹桥站出发,两个半小时抵达蚌埠南站。米卡提着送给郑家父母的礼物:两瓶进口红酒和一盒巧克力,走在郑青梅身侧,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郑家住在蚌埠市区一处老式小区,三室一厅,装修普通,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文雅丽早已在楼下等候,看见两人下车快步迎上来,笑得眉眼舒展。

“这就是米卡吧!真精神,比照片还好看!”文雅丽一把拉住米卡的手,上下打量,满眼欢喜。

郑剑秋站在一旁,努力端着一家之主的稳重,嘴角却压不住上扬:“快上楼,饭菜都备好了。”

文雅丽准备了满满一桌菜肴: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凉拌海蜇、蒜蓉西兰花,餐桌正中还摆着特意定制的蛋糕,上面写着“欢迎米卡”。

席间气氛热烈。米卡拿筷子的动作虽生疏,却十分认真。他不停夸赞文雅丽厨艺好,称赞郑剑秋气度不凡,又夸奖郑青梅漂亮,哄得老两口喜笑颜开。

酒过几巡,郑剑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郑重起来:“米卡,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你能不能帮青梅办理绿卡?”

郑青梅在桌下轻轻踢了父亲一脚,示意他不要这么直白。米卡却没有生气,放下碗筷,神情严肃。

“叔叔阿姨,我非常爱青梅。”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我父母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文雅丽连忙追问。

“在美国,有一种习俗叫‘反向彩礼’,由女方家庭向男方支付一笔钱款,以此表达对男方家庭的尊重。我父母说,如果你们愿意拿出一百万作为反向彩礼,我们随时可以结婚,绿卡的事也没问题。”

一百万。

餐桌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郑青梅瞪大双眼看向米卡,只觉得荒唐。可郑剑秋与文雅丽对视一眼,没有过多犹豫。

“一百万……”郑剑秋沉吟片刻,起身走进卧室,打开保险箱,取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正好一百万,是我和你妈多年攒下的积蓄,还有你之前给家里的钱。交给你,密码是青梅的生日。”

米卡接过银行卡,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起身拥抱郑剑秋和文雅丽:“谢谢叔叔阿姨,我一定会好好对待青梅。”

郑青梅坐在原位,心底升起一阵不安。可望着父母脸上近乎热切的喜悦,她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米卡便离开蚌埠,说要回上海处理事务。临走前,他抱住郑青梅,轻声说道:“等我的消息。”

郑青梅目送他登上高铁,心里交织着甜蜜与忐忑。

那天是一月十五日。

自那以后,米卡再也没有出现。

电话无法接通,微信消息石沉大海,视频通话全部被拒。郑青梅从最初的焦虑,慢慢变成恐慌,最后陷入绝望。她休年假赶到复旦大学寻找米卡,校方却告知她:米卡根本不是学校留学生。他只是租住在校外民房,借用留学生身份在婚恋网站注册,专门寻找像郑青梅这样向往跨国恋情的女性。

更让她如遭重击的是,保安告诉她,米卡先后和上百名中国女性交往,衣食住行、各类高消费开销,全都依靠这些女孩供给。他是职业婚恋骗子,专门利用部分女性对外国伴侣的幻想实施诈骗。

郑青梅瘫坐在复旦校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她报了警。警方立案侦查,但米卡早已购买机票逃回美国,消失无踪。那一百万大概率已经被转移至境外账户,追回的希望十分渺茫。

郑青梅满心悔恨。恨自己的虚荣,恨父母的盲目,更恨当初那一百元服务费,打开了这场骗局的潘多拉魔盒。

可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四

事情还没有到此为止。

三月,郑青梅查出怀孕。

她捏着化验单坐在医院走廊,眼泪不停往下淌。给米卡发去最后一条微信:“我怀孕了。”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任何回复。

回到家中,文雅丽看见女儿红肿的双眼,叹了口气:“打掉吧。这种骗子的孩子,留着有什么用?”

郑剑秋坐在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烟,沉默许久,开口:“打掉。真生下来,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但郑青梅抚着小腹,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她想起米卡牵着她走在黄浦江边的模样,想起他说深爱自己时的神情,想起接过银行卡时那满足的笑容。真假早已难以分辨,可腹中这个小生命,是真实存在的。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她擦干眼泪,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文雅丽急了:“你疯了?骗子的孩子,你非要生下来?”

“妈,他骗了我,但孩子是无辜的。”郑青梅轻轻摸了摸肚子,“我想留下这个有着外国人血统的孩子。”

“你……”文雅丽气得说不出话。

郑剑秋摁灭烟头,长叹一声:“随她吧。”

十个月后,孩子降生,是个女孩。皮肤白皙,发丝微卷,长着灰蓝色的眼睛,确实带着白种人的特征。

郑青梅给女儿取名郑念真。

孩子有母亲,没有父亲。

郑剑秋和文雅丽觉得颜面尽失,在亲友面前抬不起头。文雅丽删掉亲戚群里相关照片,退出好几个社交群组。逢年过节,有人问起“你家那个外国女婿呢”,文雅丽只能含糊搪塞。

郑青梅辞去上海的工作,回到蚌埠,在本地一家公司做会计。她很少再提起这段往事,朋友圈的更新停留在一张带女儿逛公园的照片。

偶尔,她抱着念真坐在阳台,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总会想起那个下午:她坐在西海咖啡屋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拿铁,静静等待金发青年推门而入。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馈赠的礼物。

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而她,是那个心甘情愿走进圈套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