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殡仪馆干了9年,给不少老人穿过寿衣,最意外的是,有人贴身穿着新睡衣,李叔78岁,走前独居,枕头下压着一张旧女人照片,我没问
我在殡仪馆干了9年,给不少老人穿过寿衣。这活儿干久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哭的、喊的、不吭声的,家属闹的、不闹的,都有。可有一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硌得慌。
那是李叔。78岁,独居,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我们接到电话过去,人已经凉透了,躺在堂屋那张老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新睡衣——深蓝色的,料子还挺好,标签都没拆干净,就露着个小角。我给他穿寿衣的时候,手碰到那件睡衣,心里就咯噔一下。他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旧得发黄了,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梳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没问。干我们这行的,有个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可那天回去,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我叫老周,今年53,在县殡仪馆干了9年。说是殡仪馆,其实就是城东那片老平房改的,三间停灵房,一个告别厅,外加一间给逝者穿衣服、整容的小屋。我们这儿小地方,不像大城市规矩那么多,人走了,家属大多愿意让老人在家里办事,我们上门。活接得杂,有时候是医院打来的,有时候是派出所,更多是街坊邻居传话。什么人都见过:有钱的、没钱的、儿女成群的、孤寡一人的。
李叔这单,是社区网格员报的。那天下午三点多,网格员小刘给我们站长老赵打电话,说城西那片老居民楼有个独居老人,好几天没出门了,邻居闻着味儿不对,报了警。派出所的去了,门一开,人已经走了好几天了。老赵把这活派给了我。
我骑电动车过去的。城西那片我熟,房子都是80年代盖的,六层红砖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煤球、旧家具、烂纸箱子。李叔住三楼,门虚掩着,门口围了几个邻居,探头探脑的。派出所的小王在门口站着,看见我来了,点了点头,说:“周师傅,进去吧,里头没别人。”
我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个搪瓷缸子,半缸子凉白开,边上搁着一副老花镜。墙上挂着一本翻页的老皇历,停在3月12号。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一动一动的。卧室里,李叔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子。人走了有些天了,脸上倒是安详,没受什么罪。
我按规矩先看了看情况。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料子是棉的,摸着挺软,领口的标签还在,没拆。我翻了一下,标签上写着“XX牌纯棉睡衣,175/96A”。枕头边上有张照片,就那么压着,露出一角。我抽出来看了看,黑白的,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两条辫子,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笑得挺甜。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写的是“1978年·春”。
我把照片放回去,没动。这是规矩。老人贴身的东西,不是我们该碰的。
接下来就是按流程走。给老人擦身、换衣服。我们这行有个讲究,给逝者穿衣服,不管生前什么样,走的时候都得体体面面的。寿衣是社区出的钱,普通的,深灰色绸面,五件套。我一边穿一边跟他说话,声音不大,就是念叨:“李叔,给您换衣裳了,别介意啊,咱干干净净地走。”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说是人刚走,魂还没散,你跟他说话,他能听见。
穿衣服的时候,我摸到那件睡衣,心里就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新睡衣,标签都没拆,说明什么?说明是特意买的,买了没舍得穿,或者穿了没几天。一个78岁的老头,独居,快走的人了,买件新睡衣干什么?
我当时没多想,手头还有别的活等着。给他穿好寿衣,收拾停当,我出来跟社区的人交代了几句,就骑车回馆里了。
可回去之后,那张照片和那件睡衣老在我脑子里转。
李叔我其实见过几面。我每天早上骑电动车上班,路过城西那片,常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上碰见他。他个子不高,瘦,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挺整齐。穿得也干净,常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有时候加个茶叶蛋。他吃得不快,慢慢嚼,眼睛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摊主老陈跟他熟,有时候喊一嗓子:“李叔,今天还老样子?”他就点点头,笑一下,也不多说话。我跟他没搭过话,就点头的交情。有一回我坐在他旁边那桌,听见老陈问他:“李叔,您那闺女也不回来看看您?”他没吭声,低头喝豆浆,喝完把钱压在碗底下,走了。
当时我就觉得这老头身上有事,但没往心里去。干我们这行的,见的人多了,谁家没点事儿?
可这会儿,人走了,那件新睡衣和那张照片,反倒让我放不下了。
第二天,我找了个空,去了趟城西。我跟网格员小刘打听了一下李叔的情况。小刘是个20多岁的姑娘,热心肠,在这片干了三年。她一听我问李叔,叹了口气,说:“周师傅,您不知道,李叔这事儿,怪可怜的。”
她跟我说了个大概:李叔老伴走得早,10年前得病没的。有个闺女,叫李梅,嫁到外地去了,听说在省城,具体哪儿不清楚。这些年李叔一直一个人过。社区给他办过低保,他不肯要,说自己有退休金,一个月2000多,够花。逢年过节,社区送点米面油,他收是收,但总要回点什么——自己腌的咸菜,或者门口种的两棵白菜。
小刘说:“李叔人特别好,从来不麻烦别人。就是话少,不太跟人打交道。有一回我上门给他送体检单,看见他桌上摆着张照片,用玻璃框装着,擦得特别亮。我就问了一句,那是谁啊?他愣了一下,说是老伴年轻时候。我也没多问。”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老伴的照片,1978年的,那不就是他们年轻时候?
我又问小刘:“他闺女呢?联系上了吗?”
小刘摇摇头:“打电话了,一直关机。后来通过派出所查到她婆家那边,她婆婆接的电话,说李梅在外地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也联系不上。她婆婆还说,李梅跟家里早就不来往了,具体为啥,人家没说。”
我听完没吭声。这种事儿,我们见多了。老人走了,儿女不露面,最后是社区或者街道给办的丧事。可李叔这事儿,我总觉得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媳妇说了这事儿。我媳妇在县医院当护工,见的人也多,心肠软。她听完,叹了口气说:“这老头,怕是心里一直惦记着谁。”
我说:“照片上那女的,看着像他老伴年轻时候。可小刘说,他桌上还摆着老伴的照片,用玻璃框装着。那这张压在枕头底下的,又是谁?”
我媳妇说:“你管那么多干啥?人都不在了。”
我说:“我也不是管,就是觉得……那件新睡衣,标签都没拆,他买了干嘛?”
我媳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给穿上的?”
我点点头。
她说:“那你没给他换下来?”
我说:“那是贴身的,我不动。寿衣是套在外头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系越紧。
过了两天,李叔的丧事在殡仪馆办了。社区给主持的,来了七八个人,都是街坊邻居,年纪都挺大。告别厅里摆着花圈,是社区送的,还有两个是邻居凑钱买的。李叔躺在水晶棺里,穿着我给他穿的寿衣,脸上化了淡妆,看着挺安详。
仪式很简单,社区主任致了悼词,说了些“李叔一生勤俭、与人为善”之类的话。然后就是默哀、鞠躬,绕遗体一圈,告别。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有个老太太,70多了,被人搀着,走到李叔跟前,抹了把眼泪,嘴里念叨着:“老李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呢……”旁边人劝她:“张姨,别太难过了,人走了是享福去了。”
我听见那老太太说:“他这辈子,苦啊……”
我心里一动,想过去问问,但场合不对,忍住了。
丧事办完,人散了。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告别厅门口的垃圾桶里看见一个东西——那张照片。就是李叔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年轻女人的照片。不知道谁收拾遗物的时候,连带着旧床单、枕套一起扔了。
我捡起来,擦了擦。照片上那个年轻姑娘,还是笑得那么甜,眼睛弯弯的。背面那行字还在:“1978年·春”。
我把照片揣进了兜里。
那之后,我心里老惦记着这事儿。上班的时候,给别的老人穿衣服,有时候就会想起李叔,想起那件新睡衣,想起那张照片。
有一回,馆里来了个老太太,80多了,也是独居,在家走的。儿女从外地赶回来,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给老太太穿寿衣的时候,她闺女在旁边看着,一边哭一边说:“妈,您怎么不等等我啊……”我听着心里酸,手上没停。
穿完了,她闺女拉着我的手说:“师傅,谢谢您,我妈走得体面。”
我说:“应该的。”
她闺女又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们三个拉扯大。”
我说:“老太太有福气,儿女都回来了。”
她闺女抹了把眼泪,说:“是啊,比有些老人强多了。我们那片有个老头,走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闺女都不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是不是城西那片?姓李?”
她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说:“我给他穿的衣裳。”
她叹了口气:“那老头,唉……”
我忍不住问:“他闺女到底怎么回事?真不回来?”
她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听我妈说过一嘴。李叔那闺女,李梅,当年是跟人跑的。那会儿她才19,跟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子好上了,李叔不同意,把人锁在屋里,她翻窗户跑了。后来就再没回来过。头几年还写信,李叔把信都烧了。后来连信也没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闺女又说:“我妈说,李叔其实后悔了。有一年过年,他喝多了,跟我爸说,他对不起闺女,不该拦着她。可这话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后来老伴走了,他就更不爱说话了。”
我问:“那件新睡衣,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闺女摇摇头:“什么新睡衣?”
我说:“没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半天。1978年·春。那会儿李叔应该30出头,照片上的姑娘二十一二。如果那是他老伴,那他们应该是那前后结的婚。可小刘说,李叔桌上摆着老伴的照片,用玻璃框装着。如果这张也是老伴的,为什么要压在枕头底下?
除非……这张照片上的人,不是他老伴。
可那又是谁?
我媳妇看我对着照片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照片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说:“李叔那儿捡的。”
她看了看,说:“这姑娘长得挺好看。”
我说:“你说,一个老头,快80了,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年轻姑娘的照片,贴身还穿着一件新睡衣,标签都没拆,这是为啥?”
我媳妇想了想,说:“你说……他是不是一直在等人?”
我心里一震。
等人。等谁?
那件新睡衣,是不是他买了,等着谁来看他的时候穿的?或者,他想着哪天走了,穿得体面点?
可标签都没拆,说明他买了就没穿过。或者……他买了,试了试,又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城西。这回我去找了李叔的邻居,一个姓赵的大爷,70出头,跟李叔住对门,做了20多年邻居。
赵大爷正在楼下晒太阳,听我问李叔的事儿,叹了口气:“老李啊,人挺好的,就是倔。他那闺女,唉,多少年没回来了。”
我问:“您见过他闺女吗?”
赵大爷说:“见过,小时候见过。那会儿李梅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天天在楼下跳皮筋,扎俩小辫,可招人喜欢了。后来大了,跟她爸吵了一架,跑了。再没回来。”
我问:“为什么吵?”
赵大爷摇摇头:“具体不清楚,就听说是因为搞对象的事儿。李叔那人,老观念,管得严。闺女不服管,就跑了。”
我又问:“那李叔后来没找过她?”
赵大爷说:“找过。头几年还托人打听,后来就不找了。有一回我问他,李梅有信儿没?他说,就当没这个闺女。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惦记着。每年过年,他都多买一副对联,贴在闺女以前住的那屋门上。那屋他一直留着,床、桌子、柜子,都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动。”
我听到这儿,鼻子有点酸。
赵大爷又说:“他走之前那几天,我还看见他出门买东西。买了一件睡衣,深蓝色的,回来的时候还跟我显摆,说料子好,穿着舒服。我说你买这干啥,他说,老了,得穿得体面点。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了?”
我问:“他那几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赵大爷想了想,说:“好像……比平时爱说话了。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我,还跟我聊了几句,说年轻时候的事儿。说他1978年结的婚,那会儿穷,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给媳妇买。还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闺女。”
我听完,心里那个疙瘩,好像松了一点,又好像更紧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他老伴,为什么要压在枕头底下,而不是跟桌上那张一样,用玻璃框装着?如果不是他老伴,那又是谁?
还有那件新睡衣,标签都没拆,他买了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起赵大爷的话:他走之前那几天,比平时爱说话了,还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闺女。
1978年·春。那一年,他结了婚。那一年,照片上的姑娘二十出头。
如果那张照片上的姑娘,是他老伴年轻时候,那为什么桌上还摆着一张?老两口,一人一张年轻时候的照片,倒也说得过去。可为什么要压在枕头底下?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那张照片,不是他老伴的。是他闺女的。
可赵大爷说,李梅小时候扎俩小辫,照片上那姑娘也扎俩小辫。但照片是1978年的,那会儿李梅还没出生呢。
除非……那不是李梅。
那会是谁?
我又想起小刘说的话:李叔桌上摆着一张照片,用玻璃框装着,擦得特别亮。她问那是谁,李叔说是老伴年轻时候。
那这张压在枕头底下的呢?
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后来,我把那张照片收好了,夹在我工作证里。每次上班掏工作证的时候,都能看见那张照片。那个年轻姑娘,还是笑得那么甜,眼睛弯弯的。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可有一件事,我心里清楚:李叔走的时候,穿着那件新睡衣,贴身穿着,标签都没拆。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照片。他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过了10年。
10年。3650天。他就那么一个人,买菜、做饭、晒太阳、看老皇历。每年过年,给闺女那屋贴副对联。买了新睡衣,试了试,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他在等什么?
还是说,他什么都没等,只是想在走的时候,穿得体面点,身边有张照片陪着?
我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去问了。
干我们这行的,见惯了生死,按理说心肠该硬了。可李叔这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不得劲。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李叔站在那间老屋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新睡衣,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对着窗户外的月亮,嘴里念叨着什么。我站在门口,想进去,可脚底下迈不动。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后来天亮了,他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周师傅,谢谢你啊。”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我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做了个梦。”
她说:“你又想那个李叔的事儿了?”
我没吭声。
她说:“人都走了,你别老惦记着了。”
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知道,我放不下。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城西。李叔那间屋子已经空了,社区给贴了封条。门口的对联还在,是去年过年贴的,红纸已经褪了色,边角都卷起来了。门上的锁锈了,窗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隔壁赵大爷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说:“周师傅,你又来了?”
我说:“路过,看看。”
赵大爷叹了口气,说:“老李那屋子,社区说要收回去。他那闺女,到现在也没联系上。估计是不要了。”
我问:“那他屋里的东西呢?”
赵大爷说:“社区收拾了,该扔的扔了,该留的留了。你要是有心,去社区问问,看有没有什么能留的。”
我说:“不用了。”
可临走的时候,我还是去社区找小刘问了一嘴。小刘翻出一个纸箱子,说:“李叔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没什么值钱的,就是些旧衣裳、旧本子。您要是有心,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留的。”
我翻了翻。几件旧衣裳,一个搪瓷缸子,一本老皇历,还有那个玻璃框,里面是他老伴的照片。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短发,圆脸,跟那张压在枕头底下的照片上的姑娘,长得不太像。
我又翻了翻,在箱子底下摸到一个硬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铁皮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了。我打开,里面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我展开一看,是一封信,钢笔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信很短,就几行:
“爸,我走了。你别找我。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想过自己的日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梅。”
信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地址。就那么几句话。
我拿着那封信,手有点抖。
小刘说:“这是什么?”
我说:“没什么,一封信。”
我把信叠好,放回铁皮盒子里,把盒子揣进了兜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照片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年轻姑娘,扎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信上的字,娟秀,干净。
我突然明白了。那张照片,不是李叔老伴的。是他闺女的。是李梅的。
可那照片上的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扎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那是1978年的春天。那会儿李梅还没出生呢。
除非……那不是李梅。
那是李梅的妈。李叔的老伴。年轻时候。
可桌上那张照片,又是谁?
我媳妇看我对着两张照片发呆,说:“你还在想那事儿?”
我说:“你看这两张照片,是一个人吗?”
她看了看,说:“不太像。桌上那张,脸圆一点。你手里这张,脸尖一点。”
我说:“那这张是谁?”
她说:“会不会是李叔年轻时候的相好?”
我说:“那桌上那张呢?”
她说:“那是他老伴呗。”
我说:“那这张为什么压在枕头底下?”
她想了想,说:“你说……他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人?”
等人。等谁?
等一个1978年春天,扎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
等一个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件新睡衣,标签都没拆,是不是他买了,等着这个人来看他的时候穿的?
他等到了吗?
我不知道。
也许他等到了。也许他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也许那张照片,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他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之前看一眼,早上起来再看一眼。那件新睡衣,他买了,试了试,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他想着,万一哪天她来了,他得穿得体面点。
可她没来。
他穿着那件新睡衣,一个人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照片和那封信收好,放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我媳妇问我:“你留着这些干啥?”
我说:“不干啥,就是觉得……该留着。”
她说:“你跟李叔非亲非故的,留人家东西干啥?”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这个人,不该就这么被忘了。”
我媳妇没再说什么。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我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城西。这回我去找了赵大爷,问他:“赵大爷,您还记得李叔老伴长什么样吗?”
赵大爷想了想,说:“记得,挺普通的一个妇女,圆脸,短发,不怎么爱说话。走得早,好像是2006年吧,得病没的。”
我问:“那李叔年轻时候,有没有什么……相好的?”
赵大爷看了我一眼,笑了:“你问这干啥?”
我说:“就是好奇。”
赵大爷说:“年轻时候的事儿,谁说得清呢。不过我听老辈人说过一嘴,说李叔年轻时候,处过一个对象,后来没成。好像是女方家里不同意,嫌李叔穷。后来李叔就娶了现在这个老伴,也就是李梅她妈。”
我问:“那那个对象呢?”
赵大爷说:“不知道,早没联系了吧。”
我听完,心里那个疙瘩,又紧了一点。
1978年·春。那一年,李叔结了婚。那一年,照片上的姑娘二十出头。
如果那张照片上的姑娘,是他年轻时候的对象,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娶了别人,可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人。他把她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看一眼。他买了新睡衣,想着万一哪天她来了,他得穿得体面点。
可他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他走的时候,穿着那件新睡衣,贴身穿着,标签都没拆。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照片。他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过了10年。
10年。3650天。
他每天睡觉之前,看一眼那张照片。早上起来,再看一眼。
那件新睡衣,他试了试,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他在等什么?
还是说,他什么都没等,只是想在走的时候,身边有张照片陪着?
我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去问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我忘不了。
有一天,我在馆里给一个老人穿寿衣。那老人90多了,儿女成群,围了一屋子。我一边穿一边念叨:“老爷子,给您换衣裳了,咱干干净净地走。”老人的大儿子在旁边看着,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师傅,谢谢您。”
我说:“应该的。”
穿完了,老人的大儿子拉着我的手说:“师傅,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我说:“9年了。”
他说:“不容易啊,天天跟死人打交道。”
我说:“习惯了。”
他说:“您见过不少事儿吧?”
我说:“见得多。”
他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
我想了想,说:“有。有一回,我给一个老头穿衣裳,他贴身穿着件新睡衣,标签都没拆。枕头底下压着张旧照片,一个年轻姑娘。”
老人的大儿子愣了一下,说:“这……为啥?”
我说:“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他一直在等人。”
我说:“也许吧。”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照片和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轻姑娘,还是笑得那么甜,眼睛弯弯的。信上的字,还是那么娟秀,干净。
我把它们收好,放回抽屉里。
我媳妇问我:“你还在想那事儿?”
我说:“嗯。”
她说:“人都走了,你想也没用。”
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知道,我放不下。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城西。那间屋子已经租出去了,新住户是个年轻小伙子,在附近打工。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晾着一件红T恤,风一吹,一晃一晃的。
赵大爷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说:“周师傅,你又来了?”
我说:“路过。”
他说:“那屋子租出去了,住了个小伙子。”
我说:“嗯。”
他说:“老李的事儿,你还惦记着?”
我说:“嗯。”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心善。”
我说:“不是心善,就是觉得……他这个人,不该就这么被忘了。”
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不,老李走之前那几天,还跟我聊过一回。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闺女。还说,他年轻时候,处过一个对象,后来没成。他说,他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赵大爷又说:“他还说,他买了件新睡衣,料子好,穿着舒服。他说,老了,得穿得体面点。”
我听到这儿,鼻子又酸了。
那天回去,我把那张照片和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年轻姑娘,还是笑得那么甜,眼睛弯弯的。信上的字,还是那么娟秀,干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件新睡衣,标签都没拆。他买了,试了试,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他想着,万一哪天她来了,他得穿得体面点。
可她没来。
他穿着那件新睡衣,一个人走了。
我把照片和信收好,放回抽屉里。
我媳妇问我:“你留着这些干啥?”
我说:“不干啥,就是觉得……该留着。”
她说:“你跟李叔非亲非故的,留人家东西干啥?”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这个人,不该就这么被忘了。”
我媳妇没再说什么。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我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城西。这回我去找了小刘,问她:“李叔的闺女,有消息了吗?”
小刘摇摇头:“没有。电话一直关机,她婆家那边也说联系不上。”
我说:“那她知不知道她爸走了?”
小刘说:“应该知道吧。社区给她婆家打过电话,她婆婆说会转告她。可到现在也没回信。”
我听完,没吭声。
小刘说:“周师傅,您怎么对这事儿这么上心?”
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李叔这个人,不该就这么被忘了。”
小刘叹了口气,说:“是啊,挺可怜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照片和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轻姑娘,还是笑得那么甜,眼睛弯弯的。信上的字,还是那么娟秀,干净。
我把它们收好,放回抽屉里。
我媳妇问我:“你还在想那事儿?”
我说:“嗯。”
她说:“人都走了,你想也没用。”
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知道,我放不下。
有一天,我在馆里给一个老人穿寿衣。那老人70多,走得挺安详,儿女都在身边。我一边穿一边念叨:“老爷子,给您换衣裳了,咱干干净净地走。”老人的闺女在旁边看着,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师傅,谢谢您。”
我说:“应该的。”
穿完了,老人的闺女拉着我的手说:“师傅,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我说:“9年了。”
她说:“不容易啊。”
我说:“习惯了。”
她说:“您见过不少事儿吧?”
我说:“见得多。”
她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
我想了想,说:“有。有一回,我给一个老头穿衣裳,他贴身穿着件新睡衣,标签都没拆。枕头底下压着张旧照片,一个年轻姑娘。”
老人的闺女愣了一下,说:“这……为啥?”
我说:“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他一直在等人。”
我说:“也许吧。”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照片和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轻姑娘,还是笑得那么甜,眼睛弯弯的。信上的字,还是那么娟秀,干净。
我把它们收好,放回抽屉里。
我媳妇问我:“你还在想那事儿?”
我说:“嗯。”
她说:“人都走了,你想也没用。”
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知道,我放不下。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城西。那间屋子已经租出去了,新住户是个年轻小伙子,在附近打工。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晾着一件红T恤,风一吹,一晃一晃的。
赵大爷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说:“周师傅,你又来了?”
我说:“路过。”
他说:“那屋子租出去了,住了个小伙子。”
我说:“嗯。”
他说:“老李的事儿,你还惦记着?”
我说:“嗯。”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心善。”
我说:“不是心善,就是觉得……他这个人,不该就这么被忘了。”
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不,老李走之前那几天,还跟我聊过一回。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闺女。还说,他年轻时候,处过一个对象,后来没成。他说,他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赵大爷又说:“他还说,他买了件新睡衣,料子好,穿着舒服。他说,老了,得穿得体面点。”
我听到这儿,鼻子又酸了。
那天回去,我把那张照片和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年轻姑娘,还是笑得那么甜,眼睛弯弯的。信上的字,还是那么娟秀,干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件新睡衣,标签都没拆。他买了,试了试,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他想着,万一哪天她来了,他得穿得体面点。
可她没来。
他穿着那件新睡衣,一个人走了。
我把照片和信收好,放回抽屉里。
我媳妇问我:“你留着这些干啥?”
我说:“不干啥,就是觉得……该留着。”
她说:“你跟李叔非亲非故的,留人家东西干啥?”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这个人,不该就这么被忘了。”
我媳妇没再说什么。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我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城西。这回我去找了小刘,问她:“李叔的闺女,有消息了吗?”
小刘摇摇头:“没有。电话一直关机,她婆家那边也说联系不上。”
我说:“那她知不知道她爸走了?”
小刘说:“应该知道吧。社区给她婆家打过电话,她婆婆说会转告她。可到现在也没回信。”
我听完,没吭声。
小刘说:“周师傅,您怎么对这事儿这么上心?”
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李叔这个人,不该就这么被忘了。”
小刘叹了口气,说:“是啊,挺可怜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照片和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轻姑娘,还是笑得那么甜,眼睛弯弯的。信上的字,还是那么娟秀,干净。
我把它们收好,放回抽屉里。
我媳妇问我:“你还在想那事儿?”
我说:“嗯。”
她说:“人都走了,你想也没用。”
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知道,我放不下。
9年了,我给不少老人穿过寿衣。有钱的、没钱的、儿女成群的、孤寡一人的,都见过。可李叔这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不得劲。
那件新睡衣,标签都没拆。那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他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过了10年。
他在等什么?
还是说,他什么都没等,只是想在走的时候,穿得体面点,身边有张照片陪着?
我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去问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我忘不了。
那张照片,我到现在还留着。夹在工作证里,每次掏工作证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个年轻姑娘,还是笑得那么甜,眼睛弯弯的。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可有一件事,我心里清楚:李叔走的时候,穿着那件新睡衣,贴身穿着,标签都没拆。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照片。他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过了10年。
10年。3650天。
他每天睡觉之前,看一眼那张照片。早上起来,再看一眼。
那件新睡衣,他试了试,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他在等什么?
还是说,他什么都没等,只是想在走的时候,身边有张照片陪着?
我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去问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我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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