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家政这行我做了9年,今天才敢说,雇主家老太太跟老头分屋睡,夜里却总让我送两杯水进去,两人坐一床沿,老太太说放床头,问咋不睡一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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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躺在出租屋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弹簧硌着腰,隔壁小两口又在吵架。女的哭,男的摔门。我盯着天花板数裂缝,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想起来白天老太太跟我说的话。

她说,小周啊,你明天把那床被子晒晒。

我说,哪床。

她说,就那床,那床厚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床。那床被子在柜子最底下压着,一年拿出来晒两回。一回是入伏前,一回是立冬后。老头不盖那床被子。老太太也不盖。但老太太每年都让我晒。

我在这家干了九年。

九年。

说出来自己都吓一跳。

刚来的时候我四十二,现在五十一。头发白了一半,染过两回,后来不染了。费钱。再说染了也没人看。

那天中介把我领到楼下,说这家干净,老两口都是知识分子,退休金高,不克扣人。我说行。中介说,就是规矩多,你得忍着点。我说我干这行的,什么规矩没见过。

上楼,敲门。老太太开的门。瘦,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灰色的开衫。她上下打量我,说,你是小周?

我说是。

她说,进来吧,换鞋。

门口摆着一双塑料拖鞋,旧的,鞋底磨得发白。我换了鞋进去。客厅不大,东西多,但归置得整齐。沙发罩是米色的,洗得起了球。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三个,两个红的一个青的。

老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我进去的时候他没回头,就看着窗外。窗外是对面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太太说,那是老李。

我说,李叔好。

老头嗯了一声,没回头。

那是九年前。

现在我每周去五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走。有时候老太太留我吃饭,我就多待一会儿。有时候不留,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买个煎饼,坐公交回去。

工资从最开始的三千五,涨到现在五千二。九年涨了一千七。平均一年涨不到两百。

我算过这笔账。

但我不算这个。算了心里堵。

老太太跟老头分屋睡。这个我第一天来就知道了。主卧老太太睡,次卧老头睡。两个房间中间隔着客厅,门对门。老太太的屋门常年开着,老头的屋门常年关着。

一开始我以为老头打呼噜,老太太睡不着。后来发现不是。两个人夜里都不打呼噜。老太太起夜,我有时候住家,听见她拖鞋踩地板,啪嗒啪嗒去厕所,回来,关门。老头那边一点声音没有。

但他们不是不说话。

白天两个人说话。说菜价,说天气,说楼下谁家的狗又在叫。老头说一句,老太太回一句。有时候老太太说十句,老头回一句。老太太也不恼。

就是夜里不睡一屋。

我干到第三年的时候,有一回老太太让我晚上送水。

那天我住家。老太太说,小周,你给老李送杯水去。

我说,他屋里没水?

她说,他那个暖壶空了。

我倒了杯温水,端到老头门口。敲门。老头说,进。

我进去,把水放床头柜上。老头靠在床头看报纸,眼镜架在鼻尖上,没抬头。我说,李叔,水放这儿了。

他说,嗯。

我出来,把门带上。

第二天晚上,老太太又说,小周,送杯水。

我又送。

后来这就成了规矩。每天晚上九点半,我端一杯温水进老头屋。有时候老太太自己端。但她端的时候少。大部分时候是我。

送完水,我回自己那间小保姆房。保姆房在厨房旁边,原来是储藏室,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就没地方了。窗户朝北,冬天冷。

我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

老太太那边,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老头那边,一点声音没有。

有时候能听见老太太咳嗽。咳两声,停一停,再咳两声。然后就是拖鞋声,啪嗒啪嗒去厕所。回来。关门。

老头那边始终没动静。

我干到第五年的时候,有一回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老太太站在老头门口。

门关着。她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站了一会儿,回自己屋了。

我赶紧缩回保姆房,没让她看见我。

第二天她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也没问。

老太太有个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回来待两天,住酒店,不在家住。说家里住不下。其实住得下。老头那屋有张折叠床,打开就能睡。但儿子不睡。儿子说,酒店方便。

老太太也不留。

儿子每次回来,带点东西。一盒点心,两罐茶叶,有时候是一件衣服。老太太接过来,说,又花钱。儿子说,没多少钱。然后坐沙发上玩手机。老头在阳台上坐着。三个人在一个屋里,各待各的。

我那时候在厨房做饭。听见老太太问,你那边工作怎么样。

儿子说,就那样。

老太太说,要注意身体。

儿子说,知道。

然后就没话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一桌。老太太给我也盛一碗,让我坐下吃。我不坐,我说我在厨房吃。老太太说,坐下吧,又不是外人。我就坐下。

那顿饭吃得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清。老头吃完了,把碗一推,去阳台。儿子吃完了,把碗一推,掏手机。老太太慢慢吃,一口一口,吃到最后。

儿子走的时候,老太太送到门口。儿子说,妈,有事打电话。老太太说,没事。儿子就走了。门关上,老太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收拾桌子,看见老太太那个碗里还剩半碗饭。

后来儿子打电话来,老太太接。说几句就挂。挂了以后坐沙发上发呆。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喝。

有一回儿子打电话来,老太太正在擦桌子。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突然说,你爸昨天摔了一跤。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太太说,没事,没摔坏,就是膝盖磕了一下。

那边又说了什么。

老太太说,不用回来,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老太太继续擦桌子。擦完桌子擦柜子。擦完柜子擦窗台。我从来没见她那么擦过。

那天晚上,老太太让我送水。我端水进去,老头坐在床沿上。

他没看报纸。就那么坐着。

我把水放床头柜上。他说,小周。

我说,哎。

他说,你在这干几年了。

我说,五年了。

他说,五年了。

然后不说话了。

我站了一会儿,出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屋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但我说不上来。

老头以前是工程师。老太太以前是老师。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多。花不完。老太太跟我说过,一个月吃不了两千块。剩下的存着。存给谁,没说。

老头膝盖不好,走路慢。每天下楼一趟,在小区里走一圈。走累了坐长椅上,看人下棋。他不下,就看。看一会儿回来。

老太太不下楼。买菜我去。她说她腿脚不好。其实她腿脚还行,就是不爱动。每天在家里转,擦擦这,抹抹那。要不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她不一定看。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醒了接着看。

两个人一天说的话,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吃药了没。”

“吃了。”

“今天吃什么。”

“随便。”

“小周说买排骨。”

“行。”

就这些。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

老太太每天晚上让我送水。有时候我请假不在,她就自己送。但第二天她会跟我说,昨天我给老李送水了。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我说,哦。

她说,他那个暖壶,一天不灌就空。

我说,那我明天灌。

她说,不用,我灌了。

然后第二天晚上,还是让我送。

我有一次多嘴,问了一句。

我说,老太太,你跟李叔怎么不睡一屋啊。

她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

她说,他打呼噜。

我说,哦。

但我心里知道不是。我夜里起来过多少回,从来没听见老头打呼噜。

她不说,我就不问。

干这行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嘴严。东家的事,听了就听了,不能往外说。我干了九年,没跟外人说过这家一个字。

但今天我想说说。

因为我憋得慌。

我男人在老家。种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我出来干保姆,一个月五千多,寄回去四千。剩下一千多,交房租,吃饭,坐车。剩不下。

我儿子在县城打工。送快递。一个月四千。租房子住,吃外卖。谈了个对象,对象说要买房。县城的房,一平八千。首付二十万。

我儿子跟我说,妈,你帮我凑凑。

我说,我凑。

我攒了三年,攒了六万。还差十四万。

我男人说,把家里那几亩地卖了吧。

我说,卖了地你干什么。

他说,租出去。

我说,租出去一年才几个钱。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再干几年。

他说,你都五十了。

我说,五十怎么了。

他不说话了。

我儿子的对象我见过一回。过年的时候领回来的。姑娘长得还行,就是不爱说话。坐那儿玩手机。我做饭,她也不来帮把手。我端菜上桌,她头都不抬。

我儿子说,妈,她害羞。

我说,哦。

那顿饭吃完,姑娘就走了。我儿子送她到村口。回来的时候我问他,怎么样。

他说,什么怎么样。

我说,人怎么样。

他说,还行。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什么。

我说,结婚的事。

他说,人家要房。

我说,咱家这房不行?

他说,人家要县城的。

我说,那得多少钱。

他说,二十万。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要不就算了。

我说,算什么算。

他说,我再找。

我说,找什么找,就这个吧。

他说,人家要房。

我说,我想办法。

他说,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说,你别管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我男人在旁边打呼噜。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个身,接着打。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我嫁过来那年二十三。我男人家穷,三间土房,一头牛。我爹说,穷是穷点,人老实。我说行。

那时候没想过房子。有地方住就行。

现在不行了。现在得有房。县城得有房。

我儿子说,妈,你不懂。

我说,我懂。我怎么不懂。

我懂。我就是觉得,这日子怎么越过越费劲了。

老太太家有个账本。

我见过。放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老太太记的。每天花了什么钱,都记。买菜花了多少,交电费花了多少,给孙子包红包花了多少。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有一回她让我帮她拿降压药,我拉开抽屉,看见了那个账本。没翻开。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有一次老太太自己翻账本,翻着翻着说了一句。

她说,这个月又花了三千多。

我说,花哪儿了。

她说,不知道,就花了。

然后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我算了算我自己的账。我在这个城市,一个月房租八百。吃饭六百。坐车一百。电话费五十。剩下一千多寄回去。我一年买不了两件衣服。身上这件棉袄穿了四年。袖子磨白了,我拿针线缝了缝。

我男人在老家,一个月花不了五百。他自己种菜,养鸡。鸡蛋够吃。肉买得少。

我儿子在县城,一个月四千。房租一千。吃饭一千五。剩下一千五。攒一年,一万八。攒十年,十八万。够首付。

十年。

他今年二十六。十年后三十六。

我不知道那个姑娘等不等得了十年。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干几年。

老太太家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他回来的时候,老太太高兴。提前两天就让我买菜,买排骨,买鱼。做一桌子菜。儿子吃不了几口。

有一回儿子回来,老太太跟他说,你爸身体不好。

儿子说,怎么了。

老太太说,血压高。

儿子说,吃药了没。

老太太说,吃了。

儿子说,那就行。

然后低头看手机。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去厨房了。我跟着进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没动。我说,老太太,菜好了。她说,哦。

端菜出去的时候,我看见老太太眼睛红了一下。

就一下。

儿子走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儿子说,妈,我走了。老太太说,走吧。儿子下楼。老太太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然后关门。

那天晚上老太太没让我送水。她自己端的。

我透过保姆房的门缝看见她端着水杯站在老头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过了几分钟出来。回自己屋。关门。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她咳嗽。咳了很久。

我干到第七年的时候,老太太跟我说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老头下楼了。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我擦桌子。她突然说,小周,你坐。

我说,我擦完桌子。

她说,你坐下。

我就坐下。

她说,我跟老李分屋睡,十二年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我说,您想说就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看不懂。

她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有个人。

我还是没说话。

她说,我知道了以后,没吵,没闹。就跟他分屋睡了。一宿也没再睡一屋。

她说,他也没说什么。第二天就搬次卧去了。

她说,那时候我儿子上初中。我不想离。离了孩子怎么办。

她说,后来孩子上大学了。我又想离。但想想,都这把年纪了,离了让人笑话。

她说,再后来,就不想了。

她说,过了六十以后,我就想,算了。一辈子快过完了。

她说,但我这心里,过不去。

她说完,站起来,去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送水进去。老头还是看报纸。我把水放床头柜上。他说,小周。

我说,哎。

他说,你在这干几年了。

我说,七年了。

他说,七年了。

然后不说话了。

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把报纸放下了。就坐在那儿,看着床头柜上那杯水。

那杯水冒着热气。慢慢就不冒了。

老太太每天晚上让我送水。她自己不送。她让我送。

我知道她为什么让我送。

她想知道老头喝没喝。

第二天早上,我去收拾老头那屋。床头柜上的杯子是空的。我拿起来,看见杯底有一点水渍。

我把杯子洗了,放回厨房。

晚上,我又端了一杯进去。

九年了。

我端了九年。

有时候我端着水站在厨房里,想,这杯水到底是什么。

是老太太的关心?

是老太太的试探?

是老太太的怨?

还是老太太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每天晚上九点半,我必须端一杯温水进老头那屋。老头坐在床沿上。我放杯子。我出来。

有时候他看我一眼。有时候不看。

有时候他说,小周。有时候不说。

有时候我在想,这一杯水,能不能把什么化开。

但水就是水。放一晚上,就凉了。

我儿子去年没回家过年。

他说,妈,我加班。

我说,过年加什么班。

他说,快递多。

我说,那你不回来了?

他说,不回了。

我说,对象呢。

他说,分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人家等不了。

我没说话。

他说,妈,你别操心了。

我说,我没操心。

他说,你注意身体。

我说,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半天。

我男人回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儿子不回来了?我说不回了。他说,哦。然后去喂鸡了。

过年那天,我包了饺子。我男人吃了一碗,看电视去了。我一个人坐在桌边,慢慢吃。吃完了,刷碗。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老太太发来的。她说,小周,过年好。明天不用来,初六再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梦见老太太站在老头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湿了一块。

老太太家去年换了个冰箱。

旧的用了十五年,不制冷了。老太太说,换一个。我说,行。她让我去挑。我挑了一个两千八的。她说,行。

冰箱搬进来那天,老头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旁边看。安装的师傅问,放哪儿。老太太说,放厨房。老头说,放客厅。老太太说,厨房。老头说,客厅。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老头不说话了。

放厨房了。

那天晚上,老头没吃饭。老太太让我把饭端进去。我端进去。老头坐在床沿上,没接。

我把碗放床头柜上。他说,小周。

我说,哎。

他说,你说我这一辈子。

他没往下说。

我站了一会儿。出来了。

第二天,他把碗放在门口。吃完了。

去年冬天,老头摔了一跤。

在楼下。台阶上结冰,他没踩稳。摔在花坛边上。膝盖磕破了,手腕也扭了。邻居给我打电话。我跑下楼,把他扶起来。他站不住。我说,李叔,慢点。他说,没事。

送到医院,拍片子。骨头没断,但膝盖积液。医生说要抽。老头说,不抽。医生说,不抽好不了。老头说,不抽。

最后没抽。开了点药。回来了。

老太太在家等着。看见老头进来,站起来。说,摔哪儿了。老头说,没事。老太太说,我看看。老头说,不用。

老太太站在那儿,手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老太太没让我送水。她自己端进去的。过了很久才出来。

我听见她进屋以后,坐在床上。没开电视。

第二天早上,老头膝盖肿了。老太太说,去医院。老头说,不去。老太太说,去。老头说,不去。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去厨房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盆热水出来。走到老头那屋。我听见她说,把腿放进去。

老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水声。

老太太端着盆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那天晚上,老太太还是让我送水。我端进去。老头坐在床沿上。我把水放床头柜上。他说,小周。

我说,哎。

他说,你在这干几年了。

我说,八年了。

他说,八年了。

然后不说话了。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老太太站在她自己屋门口。看着我。我走过去。她说,喝了吗。我说,还没。她说,哦。然后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杯子是空的。

我干到第九年的时候,老太太跟我说了一件事。

那天老头去医院复查。我一个人在家。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我拖地。

她说,小周,你过来。

我放下拖把,走过去。

她说,你坐。

我坐下。

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她说,我打算把这房子卖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卖了换个小的。剩下的钱,给儿子。

我说,那你们住哪儿。

她说,租。

我说,租房子?

她说,嗯。

我说,那李叔同意吗。

她说,他同不同意,都这样。

我说,您跟他说了吗。

她说,没说。

我说,那您什么时候说。

她说,过两天。

我说,哦。

她站起来,去阳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米色的沙发罩。洗得起了球。我想起我第一天来,她给我拿拖鞋。那双塑料拖鞋,磨得发白。九年了,还在穿。

那天晚上,老太太让我送水。我端进去。老头坐在床沿上。我把水放床头柜上。他说,小周。

我说,哎。

他说,你在这干几年了。

我说,九年了。

他说,九年了。

然后他说,小周,你说这人活着,图什么。

我没说话。

他说,我这一辈子,干工程,修路,修桥。修了一辈子。到头来,膝盖坏了。手上全是茧。

他把手伸出来。我看见了。指节粗大,全是茧。

他说,我爸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

他没往下说。

我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他说,放那儿吧。

我出来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老太太咳嗽。咳了很久。然后是拖鞋声。啪嗒啪嗒。去厕所。回来。关门。

老头那边没声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我听见老太太开门了。她走到老头门口。我透过门缝看见她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

站了很久。

然后回屋了。

门关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块水渍,黄黄的,像一片叶子。

我想起我老家的房子。土房,三间。我嫁过去那年二十三。我男人家穷。我爹说,穷是穷点,人老实。

我爹没说错。我男人是老实。老实了一辈子。种地,喂鸡,吃饭,睡觉。不抽烟,不喝酒,不打人。就是话少。

我出来打工那年,他送我到村口。他说,你走吧。我说,嗯。他说,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他说,到了打电话。我说,好。

然后我就走了。

走了九年。

我每年回去两趟。过年一趟,收麦子一趟。回去待几天,又走。我男人从来不拦我。他说,你在外面挣得多。

我说,嗯。

他说,家里有我。

我说,嗯。

他说,别累着。

我说,知道。

有一年我回去,看见他头发全白了。我说,你头发怎么白了。他说,老了。我说,你才五十。他说,五十还不老。

那天晚上,他打呼噜。我睡不着。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房梁上挂着几穗玉米。风吹着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我想起老太太。想起她站在老头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我男人蹲在门口抽烟。我说,你少抽点。他说,嗯。然后接着抽。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村口。我说,我走了。他说,嗯。我说,你注意身体。他说,知道。

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老太太家的房子最后没卖。

老头住院了。

复查那天,医生说,心脏有问题。要搭桥。老太太说,那就搭。老头说,不搭。老太太说,搭。老头说,不搭。

老太太站在病床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你搭不搭。

老头没说话。

她说,你不搭,我先走。

老头看着她。

她说,你搭。搭完了,我伺候你。

老头把脸转过去,看着墙。

过了一会儿,他说,搭。

老太太去交费。我跟着。她站在缴费窗口,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存折。她递进去。

窗口里的人说,多少钱。

老太太说,都取了。

窗口里的人看了看,说,您这定期没到期。

老太太说,取。

窗口里的人说,利息就没了。

老太太说,取。

钱取出来,老太太数了数。装在布包里。一层一层包好。去住院部交费。

我跟在后面,看见她走路有点晃。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老太太让我回去。我说,我陪着。她说,你回去。我说,我不放心。她说,你回去。

我就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看见老太太坐在陪护椅上。一宿没睡。眼睛凹进去了。我说,您睡会儿。她说,不睡。

老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看见我,说,小周。

我说,李叔。

他说,你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不回。

他说,你回去吧。这儿不用你。

我说,我陪着老太太。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周。

我说,哎。

他说,你说这人活着,图什么。

我没说话。

他说,我修了一辈子路。修了那么多路。到头来,自己走不动了。

他说,你说亏不亏。

我没说话。

他说,你回去吧。

我出来了。

走廊里,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我走过去。她说,你回去吧。我说,您呢。她说,我在这儿。我说,我陪您。她说,不用。

我坐下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一个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一个女人在打电话,说着说着哭了。

老太太看着前面。前面是一堵白墙。

她说,小周。

我说,哎。

她说,你说他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我没说话。

她说,我跟他分屋睡了十二年。

她说,这十二年,我每天晚上都听见他咳嗽。

她说,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他夜里咳嗽,咳完了就喝水。暖壶里的水,是我白天灌的。

她说,我每天灌一壶。他每天喝。

她说,我让我送水,其实是想看看他喝了没有。

她说,他喝了,我就放心了。

她说,你说我这是图什么。

我没说话。

她说,我恨了他半辈子。

她说,现在不恨了。

她说,就是过不去。

她说完,站起来,去病房了。

我坐在长椅上。走廊里人来人往。

我掏出手机,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他说,妈。

我说,哎。

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那你打电话。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

他说,我挺好。

我说,吃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什么。

他说,外卖。

我说,别老吃外卖。

他说,知道。

我说,钱够花吗。

他说,够。

我说,那行。

他说,妈。

我说,哎。

他说,你注意身体。

我说,知道。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了。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屏上。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纹。

我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老头手术做完了。搭了两根桥。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老太太天天去。我天天去。有时候老太太让我回去,我不回。

出院那天,老头瘦了一圈。走路要人扶。老太太扶着他。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到家了。老太太让他躺下。他躺下了。

老太太说,小周,你熬点粥。

我去熬粥。

粥熬好了,老太太端进去。我听见她说,起来喝点。

老头说,不想喝。

老太太说,喝点。

老头说,不喝。

老太太说,你喝不喝。

老头说,不喝。

老太太说,你不喝我端着。

老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勺子碰碗的声音。

那天晚上,老太太没让我送水。她自己端进去的。过了很久才出来。

我透过门缝看见她端着空杯子出来。去厨房洗了。回屋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自己端。

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晚上,老太太说,小周,你送吧。

我端水进去。老头坐在床沿上。他瘦了,衣服空荡荡的。我把水放床头柜上。

他说,小周。

我说,哎。

他说,你在这干几年了。

我说,九年了。

他说,九年了。

然后他说,小周,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端了九年水。

我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是她让你端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你端进来,我就喝。

他说,我喝了,她就放心了。

他说,她放心了,我就放心了。

他说,你说这人啊。

他没往下说。

我出来了。

老太太站在她自己屋门口。看着我。我说,喝了。她说,哦。然后回屋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老太太咳嗽。咳了很久。然后是拖鞋声。啪嗒啪嗒。去厕所。回来。关门。

老头那边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老头那屋的门开了。他走出来。很慢。走到老太太门口。站住了。

我透过门缝看见他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

站了很久。

然后回屋了。

门关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水渍还在。黄黄的,像一片叶子。

我干了九年。

我端了九年水。

我看了九年。

老太太跟老头分屋睡。夜里让我送两杯水进去。其实是一杯。一杯水,端进去。放床头柜上。出来。

但我知道,那杯水里有东西。

老太太不说。老头也不说。

我也不说。

昨天老太太跟我说,小周,你明天把那床被子晒晒。

我说,哪床。

她说,就那床,那床厚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床。那床被子在柜子最底下压着。一年拿出来晒两回。

我拿出来,搭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太阳很好。被子鼓起来,像一个人蜷着身子。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说,这被子还是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做的。

我说,哦。

她说,棉花絮的。那时候棉花贵。

我说,嗯。

她说,做了两床。一床红的,一床绿的。红的盖了。绿的压箱底。

她说,后来就不盖了。

她说完,回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太阳晒着被子。棉花味混着太阳味,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

我拍了拍被子。灰尘在阳光里飞。

我想起我结婚那年。我妈也给我做了两床被子。红的,绿的。红的盖了。绿的压箱底。

后来我出来打工,绿的带出来了。在出租屋的柜子里放着。一直没盖。

我拍了拍被子。又拍了拍。

太阳很好。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喊:收破烂嘞——

声音拖得很长。

我听见老太太在屋里说,小周,中午吃排骨。

我说,哎。

我把被子翻了个面。

阳光照在被面上。绿色的被面,褪了色。但还能看出来是绿的。

我翻完被子,去厨房。老太太在择菜。我洗手,拿过排骨,焯水。老太太说,多放点姜。我说,知道。

锅开了。热气冒上来。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排骨。

咕嘟咕嘟。

我掏出手机。我儿子的微信。我打了几个字:钱的事,妈想办法。

看了半天。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你照顾好自己。

看了半天。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了,我把手机揣兜里。

排骨炖好了。老太太说,盛出来吧。我盛了两碗。一碗给老太太,一碗给老头。

老太太端着碗,站在老头门口。敲了敲门。

老头说,进。

老太太进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坐在床沿上。老头也坐在床沿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水。

老太太说,放床头。

老头说,嗯。

老太太说,你咋不睡一屋。

老头没说话。

老太太也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一人端一碗排骨。热气冒上来。

我转过身,回厨房了。

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排骨。

咕嘟。

咕嘟。

我拿起勺子,撇了撇浮沫。

窗外,太阳快落了。对面楼的墙,灰扑扑的。有一扇窗户开着,晾着一件白衬衫。

风吹过来,衬衫动了动。

我关了火。

老太太在屋里说,小周,你也盛一碗。

我说,哎。

我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排骨很烂。我慢慢吃。吃完了,把碗洗了。

老太太跟老头还在屋里。我听见他们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我擦了擦灶台。把抹布挂好。

然后我站在厨房门口,等老太太叫我。

等了一会儿。

她没叫。

我听见屋里没声音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老太太靠在床头,睡着了。老头靠在另一头,也睡着了。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水。

水没动。

我轻轻把门带上。

回了自己那间保姆房。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数到第七条。

隔壁小两口又在吵架。女的哭,男的摔门。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块水渍。黄黄的。像一片叶子。

我想起那床被子。还在阳台上晾着。

明天得收。

再不收,露水就打湿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八点,我还得来。

送水。

晒被子。

炖排骨。

日子就这么过。

我干了九年。

今天才敢说。

老太太跟老头分屋睡。夜里让我送两杯水。其实是一杯。

老太太说,放床头。

老头说,嗯。

老太太说,你咋不睡一屋。

老头没说话。

老太太也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一床沿上。

一人端一碗排骨。

热气冒上来。

我站在门口。

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厨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