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前几周,我问许澄,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子和车。他正坐在食堂对面的长椅上看手机,听我这样问,把屏幕按灭,反问我:“你是认真问,还是只是担心?”
我说:“认真问。”他说:“我想继续读研,不准备向两边父母要首付。房子和车,该靠我们自己挣。”我盯着他:“那是什么时候?”他安静了一会儿,说:“读研期间先租房,我们各自工作,慢慢攒。攒到能付首付的时候。”
我问他:“那要几年?三年?五年?还是等你博士读完?”他笑了一下:“我也不能给你一个假的年份。”
许澄把手机放在一边,像往常一样算给我听。他愿意先租房,愿意承担生活费,愿意把我们两个人的开支列成表。他说:“我不能一毕业就买房,但我们可以先住在一起,工资下来一起存。”
他说得认真,不是在搪塞。我看着他列出的那一串数字,里面只有房租、水电和每个月能存下来的几百块,没有房子哪一年买。
我忽然明白,他给的是共同承担,不是一个交付日期。我介意的也不是他现在没有,而是等待没有边。那种不确定让我发慌,像毕业后要走进一间没有开灯的屋子,不知道要走多久。
我没有提分手。我把那几百块和“慢慢攒”咽下去,只说:“我再想想。”他以为我难以接受租房,又补了一句,等他开学以后我们总会有办法。
我没接话。从那天起,我嘴上还说我们是男女朋友,心里已经把有房有车放进了选择伴侣的底线。我不喜欢吃苦不假,可我也怕自己陪一个人等了好几年,最后什么都没有。
咨询连线那天,我本来没想说那么多。主持人问:“你理想中的人是什么样?”我答:“学历不用太高,有房有车就行。”他追着问:“那男朋友呢?”
我说:“许澄要读研,房子车子都要自己攒,可能等到三十多。”主持人立刻说:“你不愿意一起打拼?”我犹豫了一下:“我怕等太久,也说不上喜欢吃苦。”
话说到这儿,我心里那股气还没有散,顺手把家里的事也掏出来:“我们家有三套房,我弟弟还小,我现在想趁毕业多搞到一点家里的财产。”
主持人好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大学没毕业,倒挺会算计。”我说:“我就怕以后只给我一套,心里不平衡。”他问:“你凭什么觉得只给你一套?”
我说:“亲戚都那么说,房子早晚留给儿子。”我还补了一句:“我是个非常孝顺的人。”主持人像被呛到:“你一边不肯陪男朋友积累,一边提前把爸妈的养老本划成自己的退路,这叫孝顺?这不就是两条腿都踩在别人肩膀上吗?”我嘴硬:“我只是想先问清楚。”他说:“问清楚可以,可你的问法是要一套。”
我脸热得厉害,电话贴在耳朵上像发烫。主持人没再继续说重话,但他说:“你的孝顺和你的算盘撞在一起,总得有一个是真的。”
我听见这句,想反驳,又觉得无力。连线结束后,我没法再假装自己只是随便问问。那场难堪逼着我回家,不是去听泛泛的劝告,而是想从父母嘴里拿一句明确的话:到底有没有我的,什么时候给。如果连他们也不给,我才好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周末回家,我选在晚饭后坐下。父亲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我想问家里三套房以后怎么分。父亲没有马上回答,只问我:“你现在急着要房,准备做什么?”
我本想说“只是问一下”,可话到嘴边变成实话:“我想缩短等许澄买房的时间。如果我自己有房,就不用陪他租那么久。我还怕弟弟将来拿得比我多。”说完以后,客厅安静下来。
母亲从厨房过来,把擦手的布放回抽屉。她看着我,没有发火:“三套房子,一套是我们现在住的。另外两套一直在出租,租金是我们退休后的生活来源。我们没有给弟弟提前过户,也不会现在给你。家里没到分的时候。”
我追问:“那为什么亲戚总说以后留给儿子?”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些话我早该当面拦住。我没拦,你听了就觉得家里已经偏心。”
她说这话时没有躲。她说她承认错,但不可能用现在过户一套房子来补偿我。
父亲接过话:“等我们晚年安排和遗嘱整理清楚,会把你和弟弟一起叫回家说。现在分,谁心里都不踏实。”我问:“那我现在算什么?”
父亲说:“你现在是这家里的女儿,但不是这房子的主人。”他说得平静,没有责备。我坐在那里,没有哭,只觉到自己的那点算盘一下落了空。
我没有拿到房子,也没有拿到一个能逼许澄结婚的筹码。只得到一条以后和弟弟一起坐在桌前听父母把养老和遗嘱讲明白的约定。
几天后,我约许澄在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见面。店里没什么人,我把一沓吸管纸撕成小条,告诉他:“我爸妈说了,现在不会给我房,也不会给弟弟。以后只当我们面讲养老和遗嘱。”
我原以为他会安慰我,或者至少接一句“没关系,我们将来自己挣”。许澄却从双肩包里抽出几张纸。纸上排着他读研期间要修的课、毕业想投的城市、租房的预算和他的还款安排。他说:“我知道你怕没保障。这是我的计划,可里面没有买房年份。”
我扫了两眼,确实没有。我问:“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期限?三年内?还是五年内?”他摇头:“我给不了。我要先毕业,要找工作,收入慢慢涨,房价也会变。硬说哪一年,就是骗你。”
我声音抬高了点:“那我凭什么等一个人,连个年份都没有?”许澄把纸收起来,说:“所以你不用这样等。我也不会当你从娘家要不到房以后退回来的第二选择。”他说得很轻,但没有犹豫。
我鼻子一酸,却觉得这比吵架更真实。我们不是谁背叛谁。只是他愿意承担的,是租房、共同存款和不确定的年份;我想要的,是一个可以看见的结束。
那天我在奶茶店门口问他:“所以到毕业前,就到这里?”他点头:“到这里。”我们分了手。没有人说“你耽误我”,也没有人说“你会后悔”。我们只是把遮在“共同打拼”下面那层不合尺寸的东西摆到桌面上,然后承认它摆不拢。
毕业离校那天,太阳很大。行李堆在宿舍楼下,工作已经确定,工资普通,好在能马上入职。我和同事合租的房子租约一年,视频看房时房间朝北,但便宜。
父母开车帮我把东西搬上四楼,一趟一趟,没有提过户的事。我也没问。弟弟没有来,因为当天还要上学。母亲帮我把床单铺上,父亲去检查窗户能不能关紧。
我把租房合同摊在茶几上,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房东离开后,我送父母下楼。父亲说:“先把自己照顾好。”母亲说:“以后要谈养老和遗嘱,会叫你和弟弟一起。”我点点头。他们开车走了。
我回到那个不大的房间,坐在室友还没搬来的空床边,听见楼道里偶尔有门响。我没有得到房子,没有得到婚姻,也没有得到谁给我的一辈子保证。
我只选定了这一年能够承担的住处、工作和合同。它不算多,但它是我自己签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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