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当儿媳的,别劝婆婆跟公公各睡各屋,我表姐家,各睡各屋6年,公公半夜进了保姆屋,保姆穿件小背心,表姐回娘家住,谁劝都不回
我表姐昨天又回娘家了。
这是今年第三回。
她没带行李箱,就拎了个塑料袋,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瓶洗面奶,还有半包抽纸。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
我妈不问她。
问了也没用。她不说。
她坐在沙发上,把塑料袋搁在脚边,掏出手机开始刷。刷了大概十分钟,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我妈身边,停了一下。
“姨,我住两天。”
我妈说,住呗,你那屋被子前天刚晒过。
她就回屋了。
门关上。
我妈继续择菜,择着择着手停了,抬头看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表姐那婆婆,又闹了。
我没接话。
我知道这事。我知道得太多了。
表姐结婚十二年。前六年跟公婆住一起。后六年,公婆还是那对公婆,但屋子分成了两半。公公睡东屋,婆婆睡西屋。
中间隔着客厅。
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茶几,玻璃面,上面永远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梗。茶叶梗沉在底下,水是黄的。没人倒。
六年。
六年里那张茶几上的搪瓷缸子换了三个。第一个摔了,第二个裂了,第三个还在用,缸口磕掉一块瓷,露出里面黑的铁。
表姐说,那个缸子她擦过无数回。每次擦到那块缺口,手指头就顿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顿。
就是顿一下。
我表姐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利索。她跟我讲这些事的时候,一句一句往外蹦。蹦到一半,不说了。低头抠手指头。抠半天,再蹦一句。
她说,你不知道,那屋子里的味。
她说,两个老人各做各的饭。一个用煤气灶,一个用电磁炉。一个早上五点起,一个晚上十二点睡。一个嫌另一个费电,一个嫌另一个吵。
她说,我在中间。
她说,我那时候还劝。
劝婆婆,说妈你跟爸都这么大岁数了,有什么过不去的,睡一屋有个照应。婆婆不吭声。劝公公,说爸你让着点我妈,她更年期。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懂什么。”
就这四个字。
表姐说她当时站在饭桌边上,手里还端着汤。汤是冬瓜排骨,排骨炖得脱了骨,冬瓜透明。她端了大概十秒钟,把汤放下,转身进了厨房。
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她说她那时候想哭。没哭出来。拧开水龙头洗了个碗。碗是干净的。
这就是她。
她从来不哭。她生气的时候洗碗,委屈的时候擦灶台,难受的时候拖地。她拖地特别用力,拖把杆顶在墙角,咯吱咯吱响。
她婆婆说,你姐拖地跟打仗似的。
她公公不说。
她公公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早上出门遛弯,回来坐在沙发上喝茶。中午吃饭,吃完把碗一推,去东屋躺着。晚上看新闻联播,看完洗脚睡觉。
就这么个人。
你说他坏,不坏。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退休金每个月四千七,一分不少交到婆婆手里。逢年过节给孙子包红包,二百。不多,但准时。
你说他好,也好不到哪去。
表姐说,她公公这辈子,就跟个影子似的。在屋里飘来飘去,不出声。你几乎感觉不到他在。但他确实在。他吃饭的声音很轻。他走路的声音很轻。他连咳嗽都憋着。
就是这么一个不声不响的人。
去年秋天,出了事。
表姐家请了个保姆。不是专门请的。是婆婆腿摔了,走不了路,表姐上班顾不上,就托人找了个阿姨。五十来岁,农村来的,姓周。周阿姨人干净,话不多,做饭好吃。主要是便宜,一个月三千二,管吃管住。
住哪。
住客厅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原来是个储藏室,放了个单人床,一个布衣柜。门是推拉门,关不严,留一条缝。
表姐说,她当时没多想。
周阿姨来了以后,家里确实利索了。婆婆有人扶了,饭有人做了,地有人拖了。表姐下了班不用急着往家赶,能在单位多坐半小时。
那半小时她干嘛。她说她也不知道。就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是黑的,照出自己一张脸。三十七岁,眼角有纹,头发扎得紧,额头亮。
她说她有时候就那样坐着,什么也不干。挺舒服的。
出事那天是十月十六号。表姐记得清楚。
那天她加班。到家快十点。进门的时候觉得不对。
客厅灯亮着。公公坐在沙发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没冒热气。
周阿姨的推拉门关着。
婆婆西屋的门也关着。
表姐说,她当时站在玄关换鞋,弯腰解鞋带,解了半天。鞋带是个死结,越解越紧。她最后把鞋蹬掉了,没解。
她问,爸,还没睡。
公公没抬头。嗯了一声。
表姐进了自己屋。她老公那天夜班,不在家。她坐在床沿上,没开灯。外面客厅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黄线。
她说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她听见东屋门响了一下。
不是公公平时那种轻手轻脚。是那种,怎么说呢,脚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蹭得很短。然后就没了。
表姐说她当时心跳得厉害。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没人。东屋门关着。周阿姨的推拉门,留着那条缝。缝里黑的。
她站了一会儿。
回床上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周阿姨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小米粥,煮鸡蛋,拍黄瓜。表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
周阿姨穿一件小背心。
就是那种,老太太夏天穿的白棉小背心。领口松了,肩膀露在外面。皮肤是黑的,胳膊上有晒斑。
表姐说她当时没觉得什么。天热。厨房有灶火。
她坐下来喝粥。公公从东屋出来,洗了脸,坐在老位置上。婆婆从西屋出来,拄着拐,周阿姨过去扶她坐下。
一顿早饭,四个人,没人说话。
表姐说她喝着粥,突然觉得嘴里没味。粥是稠的,小米是新的,但她尝不出来。她放下碗,说上班了。
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她说她也不知道站那儿干嘛。就是不想走。楼道里有一股潮味,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三楼的小孩在哭,他妈在骂。楼下有人在倒车,倒车雷达嘀嘀嘀。
她就站着。
站到手机响了。单位来的。她接起来,说马上到。挂了电话,下楼。
日子照过。
表姐说她那段时间老走神。上班走神,开会走神,给孩子检查作业走神。孩子问她一道数学题,她看了半天,说,妈也不会。
孩子说,你也不会?
她说,嗯,妈也不会。
她开始留意一些东西。
比如周阿姨的内衣晾在哪。比如公公早上出门的时间变晚了。比如婆婆看周阿姨的眼神。
她说她婆婆那个人,精明。一辈子精明。腿摔了,脑子没摔。周阿姨来的第三天,婆婆就跟表姐说,这保姆行,留下。
表姐说,她当时没琢磨这句话。
后来琢磨出来了。
婆婆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她知道家里多了个人,多了双眼睛。她也知道,那双眼睛盯的是谁。
表姐说,她婆婆跟公公分屋睡,是六年前的事。原因她不知道。问了也不说。老一辈的事,问多了就是找骂。
她只知道,六年前某一天,婆婆把公公的被褥从西屋抱出来,扔在东屋床上。公公没吭声。抱过去就抱过去了。
就这么分了。
六年。
表姐说,这六年里,婆婆没进过东屋。公公没进过西屋。两个人说话,全靠她传。传话传了六年。
她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个送信的。话从西屋传到东屋,从东屋传到西屋。传着传着,话就变了味。
婆婆说,告诉他,电费该交了。表姐传到东屋:爸,妈说电费该交了。公公嗯一声,掏出钱。表姐拿回西屋。
一来一回。六年。
我问过表姐,你烦不烦。
她说,烦。
就一个字。烦。
但她没说恨。
烦和恨不一样。她说,恨一个人你想让他消失。烦一个人,你只是不想听他说话。但饭还得做。衣服还得洗。日子还得过。
她说,她那时候还劝。
劝婆婆,说妈你跟爸都这么大岁数了,有什么过不去的,睡一屋有个照应。婆婆不吭声。劝公公,说爸你让着点我妈,她更年期。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懂什么。”
就这四个字。
表姐说她当时站在饭桌边上,手里还端着汤。汤是冬瓜排骨,排骨炖得脱了骨,冬瓜透明。她端了大概十秒钟,把汤放下,转身进了厨房。
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她说她那时候想哭。没哭出来。拧开水龙头洗了个碗。碗是干净的。
这就是她。
她从来不哭。她生气的时候洗碗,委屈的时候擦灶台,难受的时候拖地。她拖地特别用力,拖把杆顶在墙角,咯吱咯吱响。
她婆婆说,你姐拖地跟打仗似的。
她公公不说。
她公公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早上出门遛弯,回来坐在沙发上喝茶。中午吃饭,吃完把碗一推,去东屋躺着。晚上看新闻联播,看完洗脚睡觉。
就这么个人。
你说他坏,不坏。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退休金每个月四千七,一分不少交到婆婆手里。逢年过节给孙子包红包,二百。不多,但准时。
你说他好,也好不到哪去。
表姐说,她公公这辈子,就跟个影子似的。在屋里飘来飘去,不出声。你几乎感觉不到他在。但他确实在。他吃饭的声音很轻。他走路的声音很轻。他连咳嗽都憋着。
就是这么一个不声不响的人。
去年秋天,出了事。
表姐家请了个保姆。不是专门请的。是婆婆腿摔了,走不了路,表姐上班顾不上,就托人找了个阿姨。五十来岁,农村来的,姓周。周阿姨人干净,话不多,做饭好吃。主要是便宜,一个月三千二,管吃管住。
住哪。
住客厅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原来是个储藏室,放了个单人床,一个布衣柜。门是推拉门,关不严,留一条缝。
表姐说,她当时没多想。
周阿姨来了以后,家里确实利索了。婆婆有人扶了,饭有人做了,地有人拖了。表姐下了班不用急着往家赶,能在单位多坐半小时。
那半小时她干嘛。她说她也不知道。就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是黑的,照出自己一张脸。三十七岁,眼角有纹,头发扎得紧,额头亮。
她说她有时候就那样坐着,什么也不干。挺舒服的。
出事那天是十月十六号。表姐记得清楚。
那天她加班。到家快十点。进门的时候觉得不对。
客厅灯亮着。公公坐在沙发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没冒热气。
周阿姨的推拉门关着。
婆婆西屋的门也关着。
表姐说,她当时站在玄关换鞋,弯腰解鞋带,解了半天。鞋带是个死结,越解越紧。她最后把鞋蹬掉了,没解。
她问,爸,还没睡。
公公没抬头。嗯了一声。
表姐进了自己屋。她老公那天夜班,不在家。她坐在床沿上,没开灯。外面客厅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黄线。
她说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她听见东屋门响了一下。
不是公公平时那种轻手轻脚。是那种,怎么说呢,脚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蹭得很短。然后就没了。
表姐说她当时心跳得厉害。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没人。东屋门关着。周阿姨的推拉门,留着那条缝。缝里黑的。
她站了一会儿。
回床上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周阿姨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小米粥,煮鸡蛋,拍黄瓜。表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
周阿姨穿一件小背心。
就是那种,老太太夏天穿的白棉小背心。领口松了,肩膀露在外面。皮肤是黑的,胳膊上有晒斑。
表姐说她当时没觉得什么。天热。厨房有灶火。
她坐下来喝粥。公公从东屋出来,洗了脸,坐在老位置上。婆婆从西屋出来,拄着拐,周阿姨过去扶她坐下。
一顿早饭,四个人,没人说话。
表姐说她喝着粥,突然觉得嘴里没味。粥是稠的,小米是新的,但她尝不出来。她放下碗,说上班了。
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她说她也不知道站那儿干嘛。就是不想走。楼道里有一股潮味,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三楼的小孩在哭,他妈在骂。楼下有人在倒车,倒车雷达嘀嘀嘀。
她就站着。
站到手机响了。单位来的。她接起来,说马上到。挂了电话,下楼。
日子照过。
表姐说她那段时间老走神。上班走神,开会走神,给孩子检查作业走神。孩子问她一道数学题,她看了半天,说,妈也不会。
孩子说,你也不会?
她说,嗯,妈也不会。
她开始留意一些东西。
比如周阿姨的内衣晾在哪。比如公公早上出门的时间变晚了。比如婆婆看周阿姨的眼神。
她说她婆婆那个人,精明。一辈子精明。腿摔了,脑子没摔。周阿姨来的第三天,婆婆就跟表姐说,这保姆行,留下。
表姐说,她当时没琢磨这句话。
后来琢磨出来了。
婆婆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她知道家里多了个人,多了双眼睛。她也知道,那双眼睛盯的是谁。
表姐说,她婆婆跟公公分屋睡,是六年前的事。原因她不知道。问了也不说。老一辈的事,问多了就是找骂。
她只知道,六年前某一天,婆婆把公公的被褥从西屋抱出来,扔在东屋床上。公公没吭声。抱过去就抱过去了。
就这么分了。
六年。
表姐说,这六年里,婆婆没进过东屋。公公没进过西屋。两个人说话,全靠她传。传话传了六年。
她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个送信的。话从西屋传到东屋,从东屋传到西屋。传着传着,话就变了味。
婆婆说,告诉他,电费该交了。表姐传到东屋:爸,妈说电费该交了。公公嗯一声,掏出钱。表姐拿回西屋。
一来一回。六年。
我问过表姐,你烦不烦。
她说,烦。
就一个字。烦。
但她没说恨。
烦和恨不一样。她说,恨一个人你想让他消失。烦一个人,你只是不想听他说话。但饭还得做。衣服还得洗。日子还得过。
表姐回娘家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去看她。
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椅子是塑料的,红色,靠背裂了。她缩在里面,膝盖顶着下巴。脚上穿的还是拖鞋,脚后跟皴了,一道一道的白印。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她旁边。
她没看我。过了一会儿说,你拿点橘子来。我进屋拿了几个橘子。她剥了一个,橘子皮扔在地上,一瓣一瓣地吃。
吃了三瓣,停了。
她说,那天晚上,我其实听见了。
我问,哪天晚上。
她说,十月十六。
她说,她躺在床上,听见东屋门响。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走到客厅中间,停了。停了一会儿。然后往周阿姨那边走。
她说,她听见推拉门响了一下。那种铝合金的,吱呀一声。很轻。
然后就没了。
她说,她当时想开门。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
她说,她那时候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刚嫁过来那年,公公给她包了个红包,五百。说,家里不富裕,别嫌弃。想起她生孩子那年,婆婆在医院守了三天,没合眼。想起有一年过年,公公喝多了,拉着她老公的手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对她好点。
她说,她手放在门把上,想这些。
然后她把门把松开了。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周阿姨穿那件小背心,她什么都明白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说,她说出来又能怎么样。
婆婆会怎么想。老公会怎么想。这个家会怎么样。
她说,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阿姨的背影。周阿姨在切黄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切完黄瓜切葱,切完葱打鸡蛋。动作利索,肩膀一耸一耸。
表姐说,她突然觉得周阿姨也是个苦命人。
五十多岁,农村来的,男人死了,儿子在城里送外卖。她出来做保姆,一个月三千二,寄两千回家。剩下的一千二,买点药,买点日用品,攒着。
她说,周阿姨跟她说,她最大的心愿是给儿子凑个首付。哪怕是个一居室。哪怕在郊区。
表姐说,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咯噔什么。
表姐在娘家住了五天。
第六天,她老公来了。站在院子里,搓着手,叫了声姐。表姐没应。他又叫了声,姨。我妈应了,给他倒了杯水。
他坐在小板凳上,就是前几天我坐的那个。他把杯子端在手里,没喝。手指头在杯沿上转。
他说,姐,回去吧。
表姐没吭声。剥橘子。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的。
他说,爸搬出去了。
表姐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爸自己找了个房子,一居室,老小区,五楼。一个月一千八。他搬走了。
表姐把橘子放下。你让他搬的?
他说,没有。他自己要搬的。妈没拦。
表姐说,妈没拦。
他说,没拦。
表姐站起来,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两件换洗衣服,一瓶洗面奶,半包抽纸。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
她说,你回去吧。我不回。
她老公说,姐——
她说,你回去吧。
她老公站了一会儿。把水喝了。杯子放在地上。走了。
表姐没送。
她坐回塑料椅子上。太阳移了位置,她往阴影里挪了挪。橘子皮在地上,黄的,卷了边。
我妈出来收衣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衣服一件一件从绳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进屋之前说了一句,晚上吃啥。
表姐说,随便。
我妈说,炖排骨吧。
表姐没应。
我妈进了屋。表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风吹过来,晾衣绳晃了晃。绳上夹子还在,塑料的,红的绿的。
她坐了很久。
后来她跟我说,她其实不是不想回。她是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
公公搬走了。婆婆一个人在西屋。周阿姨还在。推拉门还留着那条缝。
她说,她一想到那个屋子,就觉得喘不上气。
我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她说,她有时候想,当初要是没劝婆婆跟公公分屋睡就好了。虽然分不分不是她能决定的。但她劝过。她记得她劝过。她记得她说,妈,分开睡对爸身体不好。婆婆说,你懂什么。跟公公说的一模一样。
一家子,两个人,同一句话。
表姐说,她现在想,也许那时候她就该闭嘴。也许她从头到尾就不该掺和。也许她应该学她老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但她做不到。
她说,她就是这样的人。看见了就装不了看不见。听见了就往心里去。往心里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说,那你就先住着。
她说,住着也不是事。
她说,她妈打电话来问,她没接。她婆婆没打电话。她老公打了两个,她没回。
我说,你婆婆什么态度。
她说,不知道。
她说,她走那天,婆婆坐在西屋床上,看着她收拾东西。没说话。表姐把塑料袋拎起来的时候,婆婆说了一句。
我问,说什么。
表姐停了停。她说,婆婆说,排骨炖好了,吃了再走。
我说,你吃了吗。
她说,没有。
她说,她站在门口,闻见厨房飘来的排骨味。冬瓜排骨。她炖的。公公最爱吃。每次炖这个菜,公公能多吃半碗饭。
她说,她闻着那个味,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
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她家的窗户。窗帘没拉。她看见婆婆站在窗边。看不清脸。就一个影子。
她说,她当时想,这个家,她可能回不去了。
我问她,那你公公呢。你去看过他吗。
她说,去过一次。
搬走之后半个月。她打听到地址,买了一兜苹果,去了。
老小区,没电梯,五楼。楼道里堆着杂物,纸箱子,旧自行车,腌菜坛子。她扶着栏杆往上爬。爬到五楼,喘了半天。
敲门。公公来开的。穿一件旧毛衣,领子松了。看见她,愣了一下。
他说,你来了。
表姐说,嗯。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搪瓷缸子。缸口磕掉一块瓷。
表姐说,她看见那个缸子,鼻子一酸。
她坐下。公公给她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子上有茶渍。
两个人坐着。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的。
公公说,你妈还好吧。
表姐说,还行。
公公说,嗯。
沉默。
表姐说,爸,你一个人行不行。
公公说,行。
他说,这儿挺好。清静。楼下有家面馆,一碗面八块,量大。他中午去吃一碗,晚上自己煮点粥。
他说,他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公园里有帮老头下棋,他站在边上看。看一上午。中午回来吃面。下午睡一觉。晚上看新闻。
他说,挺好。
表姐说,她看着公公。七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手上全是茧。膝盖也不好,走路一瘸一拐。
她想起她刚嫁过来那年,公公还能扛着米袋上五楼。现在不行了。现在他自己爬五楼都费劲。
她说,爸,要不你回去住。
公公没吭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茶叶梗沉在底下。他喝得很慢。
喝完把缸子放下。
他说,回去干啥。
就这四个字。
表姐说她当时说不出话。她看着那个搪瓷缸子,看着缸口的缺口。她想起这六年。六年里,这张茶几上,这个缸子。茶叶梗换了多少回。水凉了多少回。
她说,她坐了一会儿,把苹果放下。爸,那我走了。
公公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她说,爸你别送了。公公没听,扶着门框,看着她下楼。
她走到四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公公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是木头刷的绿漆,掉了一块。
她下了楼。出了小区。站在马路边上。车来车往。她站了很久。
后来她打了个车,回了娘家。
表姐住到第十天的时候,她婆婆来了。
我妈开的门。婆婆拄着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周阿姨。周阿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妈愣了一下,说,大姐,你怎么来了。
婆婆说,我来看看我儿媳妇。
我妈让她们进来。婆婆腿脚不好,走得很慢。周阿姨扶着她。进了屋,婆婆坐在沙发上。周阿姨站在边上。
表姐在屋里没出来。
我妈喊了一声,你婆婆来了。
屋里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表姐出来。站在屋门口,没往前走。
婆婆抬头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个客厅。中间是茶几。茶几上放着橘子皮。我妈还没来得及收。
婆婆说,你回来吧。
表姐没说话。
婆婆说,你爸搬走了。我一个人。腿也不行。你回来,家里得有人。
表姐说,周阿姨不是在吗。
婆婆说,她要走了。
表姐愣了一下。
婆婆说,周阿姨儿子在城里看中一套房,首付还差两万。周阿姨要走,去别家做,那家给四千五。多一千三。
表姐看了一眼周阿姨。周阿姨低着头。手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攥得紧。
婆婆说,我腿不好,离不开人。你爸搬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不回来,我怎么办。
表姐说,你当初为什么跟爸分屋睡。
婆婆没吭声。
表姐说,我问你,为什么。
婆婆抬起头。眼睛是干的。脸上有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她说,你管得着吗。
表姐说,我是管不着。所以我走了。
婆婆说,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表姐说,这个家早就散了。六年前就散了。你心里清楚。
婆婆不说话了。
客厅里很静。我妈在厨房里,把水龙头拧开又拧上。周阿姨站在边上,像个木头人。
婆婆拄着拐站起来。周阿姨扶她。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表姐一眼。
她说,排骨炖好了。
就这一句。
然后她走了。周阿姨跟着。门关上。
表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她坐下来。坐在沙发上。婆婆坐过的位置。沙发垫还是热的。她把保温桶拿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排骨。
冬瓜排骨。汤是白的。排骨炖得脱了骨。冬瓜透明。
表姐看着那桶排骨。
她没吃。
她把盖子拧上。放在茶几上。然后回屋了。
第二天,表姐回婆家了。
她没跟我说为什么。我妈也没问。她收拾那个塑料袋。两件换洗衣服,一瓶洗面奶,半包抽纸。拎着就走了。
走之前,她把保温桶带上了。我说,你带这个干嘛。她说,还回去。
她走了。
院子里的塑料椅还在。橘子皮还在。我妈后来扫了。
表姐回去之后,日子照过。公公没搬回来。婆婆还是一个人住西屋。周阿姨走了,去了给四千五那家。
表姐又找了个新保姆。一个月三千八。比周阿姨贵六百。新保姆姓李,六十岁,本地人,家就在附近。早上来,晚上走,不住家。
表姐说,这样好。省心。
她说,新保姆做饭不好吃。但没人挑。公公不在,婆婆吃什么都一样。她老公更不挑。孩子住校,周末才回。
她说,现在家里就三个人。婆婆,她,她老公。三个人吃饭。三双筷子。三个碗。
她说,有时候吃着吃着,她抬头看一眼。婆婆坐在西屋门口,端着碗,低头吃。她老公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手机。她在厨房里,站着吃。
她说,她突然觉得这个屋子好大。
我说,你公公呢。你去看他吗。
她说,偶尔去。一个月一次。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公公还是那样。搪瓷缸子还在。面馆还在。八块钱一碗。
她说,公公问她,你妈还好吧。她说,还行。公公说,嗯。
就这三句。每次都是这三句。
表姐说,有一次她走的时候,公公叫住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给孩子的。她打开看,五百。
她说,爸,不用。
公公说,拿着。
她说,她看见公公的手。手背上全是斑。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他说,他早上在公园翻了会儿土。种了几棵葱。
表姐说,她把信封收下了。下楼的时候,眼泪出来了。她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脸,走了。
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她说,她后来想,也许是因为那五百块钱。公公退休金四千七,给婆婆四千七。他自己留多少。她不知道。但他搬出来之后,每个月要交一千八的房租。还要吃饭。还要买药。
她说,那五百块钱,可能是他攒了很久的。
她说,她拿着那五百块钱,觉得烫手。
表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今年春天。我们在她家楼下的小饭馆。她点了碗面。我点了碗面。面还没上来。她拿筷子在桌上划。划来划去。
我说,你后悔吗。
她说,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劝你婆婆跟公公分屋睡。
她说,那不是我劝的。我只是劝过。劝过没用。
她说,她后来想明白了。分不分屋,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她劝不劝,都改变不了。
她说,她后悔的是另一件事。
我问,什么。
她说,她后悔的是,那天晚上。十月十六。她听见了。她站在门后面。手放在门把上。她没拧。
她说,她有时候想,如果她当时拧开了门,会怎么样。
我说,会怎么样。
她说,不知道。可能吵一架。可能她公公搬走。可能婆婆知道。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说,但至少她知道。她知道了,就不用在心里猜。不用在厨房门口看周阿姨穿小背心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不用在婆婆说“这保姆行”的时候,琢磨三天。
她说,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听见了。脚步声。推拉门响。然后没了。
她说,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年。
她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还能听见。东屋门响。脚在地板上蹭。推拉门吱呀一声。
她说,她老公睡在旁边,打呼噜。她推他。他翻个身,不打了。过一会儿又打。
她说,她就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那边延伸过来。她看了六年。
面来了。她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没接话。
她说,我婆婆图什么。腿摔了,走不了路。一个人住西屋。儿子上班,儿媳妇上班。孙子住校。她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她图什么。
她说,我公公图什么。七十岁,一个人租房子。五楼。爬楼梯费劲。早上遛弯,中午吃面。晚上看新闻。他图什么。
她说,周阿姨图什么。五十多,出来做保姆。寄钱回家。给儿子凑首付。她图什么。
她说,我图什么。上班。下班。做饭。洗碗。拖地。管孩子。劝架。传话。传了六年。我图什么。
她看着我。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把面吃完了。汤没喝。碗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上。她说,走吧。
我们出了饭馆。外面起风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她伸手捋了一下。
她说,你回去吧。我回去了。
我说,嗯。
她走了。过了马路。进了小区。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她走到楼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三楼。她家的窗户。窗帘拉着。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了楼道。
我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也走了。
那条路很长。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全。路灯亮了。黄的。照在树上,影子拖在地上。
我走着走着,想起表姐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有时候想,如果她当初没劝就好了。
但我知道。她劝不劝,都一样。
那个屋子。东屋。西屋。客厅。搪瓷缸子。冬瓜排骨。推拉门。小背心。脚步声。
这些事,在她心里,长成了一根刺。
拔不出来。
她只能带着那根刺,继续过。
回,还是不回。
她回了。
但那个家,已经不一样了。
公公不在。周阿姨不在。新保姆早上来晚上走。婆婆坐在西屋门口吃饭。她站在厨房里吃。
三个人。三双筷子。三个碗。
那张茶几上,搪瓷缸子不在了。公公搬走的时候带走了。
茶几上现在放着一个塑料杯。透明的。婆婆喝水用的。
表姐说,她每次擦茶几,擦到那个位置,手都会顿一下。
那个位置,原来放着搪瓷缸子。缸口磕掉一块瓷。
现在没了。
她说,她擦过去。继续擦。
擦完了。把抹布洗了。晾在阳台上。
日子照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过不去了。
表姐的塑料袋还在娘家。两件换洗衣服,一瓶洗面奶,半包抽纸。
她没拿走。
我妈把塑料袋放在她住过那屋的柜子里。柜门关上。
我妈说,放着吧。万一哪天又回来了。
我说,嗯。
放着吧。
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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