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登上《Science》的中国论文
1942年,美国《Science》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文,作者是两个中国医生,朱宪彝和刘士豪。论文首次提出了一个后来写入世界医学教科书的概念——“肾性骨营养不良”。
那一年,朱宪彝32岁,刚从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不久,又在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拿到了博士学位。那是一个中国人能在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医学论文极为罕见的年代。可他研究的是肾病,眼睛盯的却是中国——那个年代,中国有多少人的肾,毁在营养不良上,他心里有数。
论文发表后,美国和欧洲的医院都向他伸出橄榄枝。朱宪彝却收拾行装,应天津中央医院(今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之邀,回到海河边,当了一名内科主任。
为什么是天津?后人猜测过很多理由:天津离北平近,天津有马大夫医院打下的西医底子,天津的中央医院缺人才。但也许还有一个更朴素的理由——那时的中国,真正需要医生的地方,恰恰是这些“洋医院”扎了根、却还没长成大树的城市。
当时的天津,西医的基础是马根济们打下的,但医院零散、人才稀少、公共卫生几近空白。朱宪彝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医院定了条规矩:内科大夫查房,不许只背药名,要结合病人的病理、生理、化验,讲清楚“为什么”。协和那套严谨到近乎苛刻的临床训练,被他原样搬到了天津。
从这一年起,一个属于新中国天津医疗的“奠基年代”,在战乱中悄悄开始了。
写朱宪彝,绕不开一个词:家国。他这一代知识分子,见过国破,见过流亡,也见过新中国的黎明。他们的选择,从来不是计较个人得失,而是算计着国家需要什么、人民缺什么。朱宪彝从美国回来,从北平来天津,每一步都走在“国家需要”这四个字上。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讲的故事的底色。
▲天津医学院首任院长、临床内分泌学奠基人朱宪彝(资料图)
一、1951年:新中国第一所高等医学院校
1949年1月15日,天津解放。人民政府接管了旧医院,马大夫纪念医院、妇婴医院这些老牌医院先后收归国有。乱糟糟的城市医疗,第一次有了统一的“管家人”。
接管不是换个招牌那么简单。老医务人员回忆,军管会进医院那天,院长带着全院职工在门口列队,交接的账本摞了半人高。医生护士大多留了下来——他们盼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医院能正常开诊,老百姓能看得起病。
1951年3月,天津市政府批准成立天津医学院筹备委员会,委员里有一位大家熟知的名字——南开大学校长杨石先,另一位就是朱宪彝。当年6月,天津医学院正式成立,朱宪彝被任命为院长。这是新中国成立后创办的第一所高等医学院校。
办医学院,最难的是从零开始。没有校舍,就借;没有教材,现编;没有师资,朱宪彝自己上台讲课。老校友回忆,医学院成立头几年,学生上课用的解剖图谱,是朱宪彝和几位教授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实验室的玻璃器皿,是老师们从各家医院“化缘”来的。
还有个流传很广的细节:第一届学生入学,朱宪彝亲自去车站接人。学生下了火车,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举着“天津医学院”的牌子,以为是校工,抢着帮忙拎行李。后来才知道,这就是院长。朱宪彝笑着说:“学生是医学院的命根子,院长接学生,应该的。”
朱宪彝当院长,一当就是33年,直到1984年病逝。这33年,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医学院和总医院上。他的办公室在总医院,夜里十二点,灯还亮着;早晨六点,他又出现在病房。学生们说,朱院长查房,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支笔和一本小本子,病人的每个细节他都记下来。
医学院办起来以后,很快建起了自己的教学医院体系:总医院、第二医院、附属口腔医院……学生一入学,就被分到病房“泡着”。朱宪彝有句口头禅:“医生是病床边上长大的,不是在书本里长大的。”这句话,天津医学院的学生一代代传了下来。
1993年,天津医学院与天津第二医学院合并,组建天津医科大学。如今,这所学校已成为全国首批“双一流”建设高校之一。站在气象台路的校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白大褂,谁还记得1951年那间借来的教室里,朱宪彝在黑板上写下“内科学”三个字时的样子?
这里还得补一笔总医院的身世。1946年设立的中央医院,是当时的国民政府接收日军医院改建的;1952年,它正式划归天津医学院,成为附属医院。那一年,医院里的设备和人员,不少还是日本投降时留下的“洋落儿”。老医生回忆,手术室的器械锈了,是护士们用砂纸一点点蹭亮的;X光机坏了,没人会修,是工程师照着英文说明书啃了三个月才修好。就是这些“家底”,撑起了新中国天津第一家教学医院的台面。
1952年前后,医学院还掀起过一场影响深远的“教学改革”:把过去的“老师台上讲、学生台下听”改成“床边教学”,让学生直接进病房,在病人床边学查体、学诊断。朱宪彝带头示范,他带教时,先让学生自己问诊、查体、写病历,然后他再重新问一遍、查一遍,逐条对,逐条改。学生们叫苦不迭,可毕业时都服了——这套“笨功夫”,是拿一辈子饭碗的本事。
▲天津医科大学校门(资料图)
二、碘缺乏病:一场横跨半个中国的战役
在天津医学界,朱宪彝的名字总是和“内分泌”连在一起。他是中国临床内分泌学的奠基人之一,被国际学界称为“当代钙磷代谢知识之父”。
上世纪50年代,他在全国率先开展地方性甲状腺肿(俗称“大脖子病”)和克汀病的调查防治。那是一个连“微量元素”这个概念都还很陌生的年代,朱宪彝带着团队,坐火车、骑毛驴,深入山区农村,挨家挨户查病情、测尿碘、抽血样。
老资料里记着一个细节:为了摸清病区情况,他们曾在河北、山西的山村里一住就是几个月。老百姓不理解,说“大脖子”是水土问题,祖祖辈辈都这样,你们查了又能怎样?朱宪彝不辩解,只是蹲在人家门口,给孩子测尿,给大人查脖子,一笔一笔记数据。
克汀病的患儿最让人揪心。这些孩子出生时看着正常,长到一两岁,智力发育迟滞,个子也长不高,村里人叫“呆小症”。朱宪彝在病区里挨个看,摸着孩子的头,对随行的学生说:“这不是命,这是缺碘。一克碘盐,就能救一个孩子的一辈子。”
正是这批数据,支撑起了全国范围内地方性甲状腺肿和克汀病的大规模防治。今天,中国基本消除了碘缺乏病,全球消除碘缺乏病的历史上,朱宪彝是绕不开的先驱。世界卫生组织后来评价,中国的防治经验,为全球公共卫生树立了样板。
这些成就,当年做的时候没人想到会写进历史。朱宪彝只是觉得,学医的人,看见这么多病人,就得管。
他的学生们后来回忆,朱院长在病房里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们做的每一项检查,都要问自己一句——对病人有用吗?没用的事,不做;有用的,再麻烦也要做。”这话听着朴素,却是他一辈子的临床信条。
这场战役的下半场,是几代人接力打完的。八十年代起,国家推行全民食盐加碘,天津的卫生、盐务部门挨家挨户宣传“吃碘盐”,老辈人不习惯那个味儿,嫌碘盐“发苦”,干部们就一遍遍讲道理:苦一点,孩子聪明一点,值不值?1994年,国务院颁布《食盐加碘消除碘缺乏危害管理条例》,碘盐成为国策。再后来,全国碘缺乏病监测年年达标,2000年前后,国家宣布基本实现消除碘缺乏病的目标。
那一年,朱宪彝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可天津内分泌界的老人们说起这件事,还是那句话:“要是朱院长还在,看见这一天,该多高兴。”
▲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资料图)
三、总医院:天津医疗的“心脏”
如果说医学院是天津医疗的“大脑”,那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就是“心脏”。
这座医院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46年设立的中央医院。1949年后,它更名为天津总医院,成为天津规模最大、科室最全的综合性医院。朱宪彝长期担任内科主任,把协和的临床传统彻底扎了根。
总医院的“看家本领”是内分泌。1958年,在朱宪彝倡议下,医院建立核医学科,在全国率先开展同位素诊断和治疗;1961年前后,内分泌科正式成立,是中国内分泌专业的发源地之一。全国各地的内分泌疑难病号,一路辗转,最后多半会被人指点:“去天津找总医院。”
我还听过一个流传很广的段子:八十年代,一位外地患者揣着一沓化验单来总医院看内分泌,挂了号才发现专家号早满了,急得在走廊里团团转。护士看见了,说:“您别急,朱院长要是还在,他的规矩就是——病人没看完,谁也别想下班。”
1978年,朱宪彝创办天津市内分泌研究所,这是中国内分泌领域第一个专业研究机构。1981年,内科学获批国家首批博士点。几十年间,从总医院内分泌科走出的一代代医生,遍布全国各大医院的内分泌科。有人说,中国内分泌的“家谱”,从朱宪彝这儿往下排,已经排到第五代第六代了。
总医院的护理教育也值得一提。1950年,天津在总医院设立护士学校,培养的第一批护士,毕业后分到各医院,成了护理队伍的“种子”。老护士长们回忆,那时候的护士,要学打针、学配药、学消毒、学包扎,还要学怎么跟病人说话——“病人怕,你得先稳住他;病人疼,你得先心疼他。”这套“话术”,到今天还在护理部传。
核医学科还有一位不得不提的人——卢倜章。1958年,这位留美归来的专家在朱宪彝支持下筹建核医学科,把同位素诊断技术带进天津,后来又创办了天津核医学研究所。他编译的《临床核医学》教材,影响了整整两代中国核医学人。老同事说,卢倜章有个习惯,仪器出了故障,他先蹲下来看半天,自己动手修,“咱们的设备是宝贝,得比对待自己还仔细”。
除了大医院,新中国天津的基层医疗网也很快铺开。五十年代,各区办起联合诊所、地段医院,大夫背着药箱,走街串巷上门看病。老天津人记得,那时候胡同里有个头疼脑热,不用跑大医院,喊一声“地段的大夫”,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提着药箱就来了。到六十年代,合作医疗覆盖到郊区农村,“赤脚医生”背着红十字药箱,一根针、一把草,给庄稼人看了多少病。这张“城市大医院—地段医院—赤脚医生”的三级网,是那个年代天津人最踏实的保障。
我认识一位退休的社区医生,姓周,今年快八十了。他年轻时就在红桥区的一家地段医院当大夫,自行车车把上常年挂着一个帆布药箱。他说,那时候一天能跑十几户,“谁家老太太血压高,谁家孩子该打预防针,都记在小本子上。不记不行,病人信你,你不能让人家失望。”周大夫说,那一代大夫,看病不收费,只收挂号费五分钱,“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信,可那会儿,我们真觉得这是本分。”
▲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门诊楼(资料图)
四、全民卫生: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医学院和医院是“治已病”,而新中国医疗体系最让老百姓受益的,其实是“防未病”。
上世纪50年代,爱国卫生运动席卷全国。天津响应得格外认真:大街上,居民们拿着扫帚铁锹清理垃圾、疏通阴沟;学校里,孩子们交“除四害”的成果——苍蝇拍打的苍蝇、老鼠尾巴,都要数着数上交。老照片里,天津街头的横幅写着“除四害,保健康,把蚊、蝇、鼠、雀一扫光”。
这些在今天看来有点“土”的举动,效果却立竿见影。蚊蝇少了,痢疾、伤寒就少了;老鼠少了,流行性出血热就少了;垃圾清了,霍乱、鼠疫的温床就没了。天津的老人们常说,小时候发烧拉肚子,大人说是“闹瘟”,如今的孩子,打几针疫苗,连“闹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1950年,天津就建立了铁路卫生防疫站,是全国最早的一批。之后,市、区两级防疫站陆续建起来,疫情报告、消毒杀虫、预防接种,一条龙管起来。麻疹疫苗、卡介苗、小儿麻痹糖丸,一项一项推开。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一代天津人,几乎都记得学校组织“吃糖丸”的场景——白白的糖丸往嘴里一塞,甜丝丝的,还不知道那是救命的疫苗。
这种“防”的理念,后来被一代代天津疾控人接了过去。天津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原主任王撷秀,在传染病控制领域干了三十多年:甲肝、乙肝疫苗接种,艾滋病主动发现,麻疹控制,甲流防控……她牵头建立了“新四病”报告体系,让天津的疫情始终压在国内较低水平。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时,天津的流调、溯源、隔离管控,跑在了全国前列,靠的正是这套几十年攒下的“家底”。
医学史上有句话:最好的治疗是预防。天津这座城市用几十年时间,把这句话从口号变成了习惯。
老百姓的感受是最直接的。我采访过一位在天津长大的七旬老人,他讲起小时候的胡同生活:“那时候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个水缸,夏天喝凉水,冬天喝温吞水。后来卫生站的人挨家挨户发漂白粉,说井水要消毒,水缸要加盖。我们小孩嫌麻烦,大人说,听话,这是为你好。”老人顿了顿,说:“现在想想,真是为你好——我们这一辈人,没赶上闹大瘟疫,是福气。”
预防针的故事,天津人也都有一肚子。八十年代,计划免疫全面推开,每个孩子出生就要建一张“预防接种卡”,几月龄打什么针、吃几颗糖丸,一笔笔记着。防疫站的护士们拎着保温箱,装着疫苗挨个接种点跑,夏天怕疫苗失效,箱子里塞着冰块,跑得满头汗。如今的三四十岁天津人,谁没有一张儿时的小红本?那里面一格格填满的,是这座城市替孩子挡下的病。
▲20世纪50年代爱国卫生运动中的街头清扫场景(资料图)
五、1977年恢复高考,天津医学院重新招生
1977年恢复高考,天津医学院重新招生。那一届学生,是清一色的“老三届”加应届生混编,年龄能差十几岁。课堂上,三十岁的班长和十八岁的同桌一起背解剖,晚上熄了灯,走廊里还蹲着背英文单词的人。这批人后来成了天津医疗的中坚力量——今天各大医院科主任级别的专家,很多就是1977、1978级的。
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召开,天津医学院恢复招收研究生。朱宪彝重新回到实验室,创建了天津市内分泌研究所。那一年,他68岁。很多人劝他歇歇,他说:“欠了十年的账,得还。”
这十年,他带着学生重新把地方性甲状腺肿、克汀病、氟中毒的防治研究捡起来,一项一项追,硬是把耽误的时间抢了回来。1981年,国家首批博士点名单公布,天津医学院内科学赫然在列——中国自己的内分泌博士,从这里开始培养。
老学生们回忆,朱宪彝八旬高龄还在查房。他戴着老花镜,病历看得极慢极细,学生们大气不敢出。遇到年轻医生诊断拿不准,他也不发火,只说:“回去把教科书翻三遍,再来跟我说话。”严师出高徒,天津医学院的严谨学风,就是这么一代代传下来的。
说到恢复期的天津医疗,还有一个群体的故事不能漏掉——“赤脚医生”进城进修。七十年代后期,天津的大医院隔三差五就会迎来一批穿布鞋、背布袋的乡下医生。他们白天跟着查房,晚上挤在宿舍里抄笔记,见什么都新鲜。总医院的医生们也不藏私,手把手教听诊、教打针、教输液。有个从蓟县来的赤脚医生,回去后在公社办了个小诊所,后来当上了镇卫生院的院长。他说,在天津学的三个月,够他用一辈子。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传帮带”,让城市的医术顺着公路、铁路,一路淌进了乡村。天津的医疗版图,从一张白纸,慢慢有了骨头,有了肉。
▲天津市内分泌研究所与代谢病医院(资料图)
六、1984年的告别,与一份未竟的事业
1984年12月25日,朱宪彝病逝,享年81岁。
他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他留给天津的,是33年呕心沥血办起来的医学院,是总医院内分泌科,是全国第一座内分泌研究所,是遍布全国的几千名学生。
天津人纪念他的方式很实在:2003年,天津医科大学代谢病医院正式更名为“朱宪彝纪念医院”,如今已是全国知名的代谢病专科医院;2023年1月,央视播出纪录片《医之大者朱宪彝》,那一晚,总医院内分泌科的医生们围坐在一起看,看着看着,有人红了眼眶。
纪录片里有一段话,说得很好:朱宪彝的一生,把“医”字写在了中国大地上。他治的是病,立的是人。
从朱宪彝往下,天津医疗的“家谱”没有断过。1994年,天津医科大学内分泌与代谢病专业成为国家教委重点学科;新世纪以来,朱宪彝纪念医院建成了集临床、科研、教学于一体的代谢病中心;全国各地的糖尿病、甲状腺疾病患者,依然一拨一拨往天津跑。
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去了趟气象台路。医学院的老楼还在,楼前有一片小花园,午后的阳光里,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背书。远处是总医院的门诊楼,进进出出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我想,朱宪彝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很欣慰——他当年在黑板上写下“内科学”三个字的那间借来的教室,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森林。
不过,历史从来不会停在“奠基”这一步。改革开放一声炮响,天津医疗开始了一场更大的转身:专科医院如雨后春笋,金显宅、赫雨时们从各自的手术台旁站起来,要把天津的名字,写进全国医学地图最亮眼的位置。那是一场真正的“黄金年代”,也留下了今天天津医疗最深的烙印。
这一章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天津医学院建校之初,还办过护士学校、助产士学校、公共卫生人员训练班,把“医、护、防、保”全链条的人才一起培养。朱宪彝常说,光有大夫不行,还得有护士、有防疫员、有基层的卫生员——“一张病床,要一屋子人围着转,这一屋子人,都得有人教。”
(下一篇,我们讲讲改革开放之后,天津专科医院如何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肿瘤、神经、眼科、儿科,一张张“天津名片”是如何炼成的。)
▲天津市海河医院全景(资料图)
说明:本文为城市深度报道·口述实录,采访对象均为化名,人物故事综合多位从业者口述与公开报道整理;文中涉及的数据、案例均来自公开报道并注明背景。文中配图均为资料图片,图注所标内容以公开报道画面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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