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这行15年今天才敢说,养老院里搭伙的老人,夜里比年轻人还忙,我值夜班时看见张姨穿睡衣进李叔屋,护工敲门都装睡,第二天她儿媳来了
昨天夜里两点,我又去敲了张姨的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声。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声。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那根灯管一闪一闪的,照得人眼睛发花。隔壁李叔的屋,门关得严严实实。我把耳朵贴上去,能听见里面有动静。很轻。像有人在挪椅子。
我又敲。
这回张姨开了。穿着那件碎花的睡衣,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个杯子。她说,小陈啊,我睡不着,找老李要片安眠药。
我说,张姨,李叔那药不能随便吃。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坐会儿。
她侧着身子从我旁边挤过去。走廊窄,她肩膀蹭了我一下。有股雪花膏的味儿,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她走回自己屋,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小。可在这层楼里,夜里什么都听得见。
我干这行十五年了。养老院,夜班,护工。什么没见过。
可今天我还是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这地方是城东的一家民营养老院。四层楼,一百多张床。一楼是失能的,二楼半自理,三楼能走的,四楼是那种老两口一块儿住进来的,或者条件好点、还能自己照顾自己的。
张姨住三楼。李叔也住三楼。斜对门。
张姨七十二。李叔七十八。
张姨老伴走得早,走了有十年了。李叔老伴还在,在四楼住着,瘫了,三年没下过床。请了个一对一的护工,李叔每天上去看一趟。坐十分钟。下来。
他跟我说过一回。他说,小陈,我上去,她也不认识我了。就睁着眼看我。我坐那儿,跟坐牢一样。
我说,李叔,您多陪陪她。
他说,陪不动了。我自己也一身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三楼活动室的窗边,手里捏着个核桃,来回搓。搓了半天,把核桃搁在窗台上,没再拿起来。
我在这行干久了,慢慢就明白一件事。
人老了,不是怕死。是怕一个人待着。
那种怕,年轻人理解不了。年轻人怕的是没钱、没工作、没对象。老年人怕的是天黑了,屋里就自己一个,电视机开着,也不知道在演什么,就想有个人能说句话。
哪怕不说话。就坐着。
所以张姨往李叔屋里跑,我不奇怪。
我奇怪的是,她儿媳来的那天。
那天是周六。上午十点多,张姨的儿媳来了。提着一兜子水果,还有一箱牛奶。穿得挺体面,化着妆,站在前台登记的时候,手机一直响,她一个都没接。
她问我,我妈住哪个屋。
我说,307。
她说,她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吃饭正常,晚上睡得也还行。
我没提夜里的事。我不傻。
她进去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太出什么表情。走到前台,把水果搁下,说,这个你们分着吃吧,我拿不动。
我说,您不坐会儿。
她说,不了,下午还得接孩子。
她走的时候,张姨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开走。站了很久。风吹得她头发全白了。
我那天正好在前台整理药单。她进来的时候,我问她,张姨,儿媳来看您,高兴吧。
她说,高兴。
然后就回屋了。
门关上了。关得比平时重。
我那天晚上巡楼,经过她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哭。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听不清说什么。断断续续的。
我没敲门。
我接着往前走。走到李叔门口。他的门关着。灯亮着。里面有电视的声音。
我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
这十五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老人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年轻人眼里,可能就是“老不正经”。搁在老人自己心里,那是过一天算一天。
我认识一个老头,姓赵。八十三了。以前是中学老师。老伴走了以后,他儿子把他送过来。他儿子在深圳,一年来一次。每次来,待半小时。走的时候,老头送到门口,挥挥手,回屋。
有一回,赵老师跟我说,小陈,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说,赵老师,您别想那么多。
他说,我不是想。我是没想明白。
他后来跟楼下一个老太太走得近。那老太太姓孙,七十九,以前是唱戏的。俩人每天下午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说话。孙老太太会给赵老师剥橘子。一瓣一瓣剥好了,搁在纸巾上,递过去。
赵老师吃橘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但他笑。
后来孙老太太的儿子知道了。来了,闹了一场。说老太太丢人。把老太太接走了。
赵老师那天没下楼。第二天也没下。第三天我进去给他送饭,他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我说,赵老师,吃饭了。
他说,小陈,你说这橘子,怎么就那么酸呢。
他床头柜上搁着半个橘子。皮都干了。
我干这行,工资不高。
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夜班补贴一天三十。算下来,一个月五千出头。不包吃,管住。住在地下室,四个人一间。
我今年四十七。干养老之前,在工厂干过,在工地干过,送过快递。后来腰不行了,干不动了,才来这儿。
我老婆在老家。儿子在读大专。每个月我给家里打两千。剩下的,自己花。吃饭、抽烟、偶尔喝点酒。存不下钱。
有时候我也想,我老了怎么办。
想不出来。
我们院里有个护工,姓刘,五十多岁,比我大几岁。她伺候一个失能老人,一对一。一个月六千。老人家属额外给她塞红包,逢年过节给个三百五百。
她跟我说,小陈,这活儿就是熬。熬到人家走了,你就解脱了。可人家走了,你又得找下一个。
我说,刘姐,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她说,干到干不动呗。还能咋整。
她伺候的那个老太太,九十一了。全身不能动,就眼珠子还能转。刘姐每天给她翻身、擦洗、喂饭、换尿袋。一天翻六次。夜里也得翻。刘姐睡在旁边的陪护椅上。那种椅子能拉开当床,但窄,翻个身就掉下去。
有一回半夜,我巡楼经过那屋。门虚掩着。我看见刘姐坐在椅子上,没睡。她盯着那个老太太看。就那么看着。屋里没开灯,走廊的光照进去,照在刘姐脸上。
那表情我形容不出来。不是恨。也不是爱。就是,看。
就像看一面镜子。
我后来问过她。我说,刘姐,你夜里不睡,看她干啥。
她说,我怕她走了我不知道。
我说,走了不是好事吗,她解脱了,你也解脱了。
她说,你不懂。她走了,我就没活儿了。
我没再问。
我们院里,像张姨和李叔这样的,不止一对。
二楼有个老头,姓周,八十了。跟一个老太太,姓吴,七十六。俩人搭伙吃饭。周老头打饭,吴老太洗碗。下午一块儿在院子里走圈。一圈一圈走。走得慢。有时候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也不说话。就坐着。
周老头的儿子在本地。一个月来两趟。每趟来,带点吃的。放下就走。有一回,他看见他爸跟吴老太坐一块儿,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后来他给周老头换了个屋。换到走廊另一头。离吴老太远了。
周老头那几天,饭吃得少。我问,周叔,哪儿不舒服。
他说,没意思。
就俩字。
没意思。
我见过最扎心的,不是这些。
是去年冬天,有个老太太,姓陈。八十六。她老伴病重,在四楼。她住三楼。每天上去看。看完了下来,坐在屋里,也不开灯。
有一天夜里,她老伴走了。
家属来了。儿子、女儿、孙子。一堆人,围在四楼。哭的哭,忙的忙。陈老太坐在三楼自己的屋里。没人叫她。
我下去给她倒水。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老花镜。她说,小陈,他走了。
我说,陈姨,您节哀。
她说,我知道。我早知道有这一天。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我就是想,他走的时候,我不在旁边。
她把老花镜折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放得很轻。
后来她搬走了。儿子接走的。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看了很长时间。
我问她,陈姨,还回来看看不。
她说,不回来了。
车开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车拐弯,不见了。
我说不出什么感觉。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
叫“送人”。你送走一个,又来一个。床位不空。名字换了。脸换了。但事情还是那些事情。
吃饭。吃药。睡觉。翻身。上厕所。看电视。发呆。
日复一日。
有时候我觉得,这地方像个车站。人来人往。可没有一个是来坐车的。都是来等车的。等那趟车。都知道车会来。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值夜班的时候,喜欢坐在一楼大厅。
大厅有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登记本、手电筒、一串钥匙。我坐那儿,能看见电梯的灯,能听见楼上的动静。
夜里十一点,熄灯。
十二点,最后一轮巡楼。
凌晨两点,再巡一次。
四点,再巡一次。
然后天就亮了。
巡楼就是走。一层一层走。看看有没有摔的,有没有发病的,有没有门没关的,有没有老人睡不着在走廊里晃的。
有时候能碰见张姨这样的。
有时候能碰见别的。
有一回,我看见二楼那个周老头,夜里站在吴老太门口。没敲门。就站着。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走了。
我躲在楼梯间,没出来。
第二天,他儿子来了。又给他换了个屋。换到二楼最里头。离吴老太更远了。
周老头没说什么。搬东西的时候,自己抱着一床被子,弯着腰,慢慢走。被子有点沉,他走几步歇一下。我想去帮忙,他摆摆手。
他说,不用。我自己来。
他把被子搁在新屋的床上。然后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面。
窗外是一棵树。冬天了,叶子掉光了。
他就那么看着。
我干这行,最怕的不是老人闹。
是老人不闹。
闹的,说明还有力气。还有盼头。还觉得有人在乎。
不闹的,就是认了。
认了,就快了。
我见过一个老头,姓孙。以前是个干部。刚来的时候,脾气大。嫌饭不好吃,嫌护工不专业,嫌电视没他想看的台。天天投诉。他儿子一周来一次。每次来,他跟儿子吵。
后来他儿子不来了。两个月没来。
孙老头就不吵了。
饭端来就吃。不好吃也吃。电视开着就看看。不换台。护工给他擦身,他就配合。不说话。
有一回,我给他送药。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我问,孙叔,想什么呢。
他说,小陈,我这一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我说,您别这么说。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来得及。现在才知道,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接过药,吃了。然后说,谢谢你。
这是他住进来半年,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我下楼的时候,眼睛有点酸。
说回张姨和李叔。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他们。
张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饭。吃完回来,在屋里待一会儿。然后去活动室。活动室有电视,有麻将桌,有书架。她一般坐窗边,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同一件毛衣,织了三个月,还是半截。
李叔早上起得晚。八点多才起。起来先去四楼看他老伴。坐十分钟。下来吃饭。吃完饭在院子里走两圈。然后回屋。中午睡一觉。下午去活动室下棋。跟谁下都行。输了也不急。
他们俩在活动室,不怎么说话。
但坐得近。
张姨坐窗边。李叔坐她斜对面。下棋的时候,背对着她。可他的水杯,放在张姨那桌的角上。张姨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头。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年轻人那种。没有火花。没有心跳。就是,你在,我知道。我在,你知道。就行了。
我见过他们一块儿吃饭。张姨打饭,李叔找座。张姨端两个盘子,李叔拿两双筷子。坐下,各吃各的。偶尔张姨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李叔。李叔也不推。吃了。
吃完,李叔去还盘子。张姨擦桌子。然后各自回屋。
下午再出来。
就这么过。
有一天,李叔的儿子来了。
李叔有个儿子,在本地。开出租。一个月来一趟。来了,待一会儿。问问情况。交钱。走。
那天他来得不巧。李叔在张姨屋里。门关着。他儿子敲门。敲了半天。李叔出来。脸上不太好看。
他儿子站在走廊里。声音不小。
“爸,你在这儿干啥?”
“没干啥。”
“没干啥你关门?”
“说说话。”
“说啥话要关门?”
李叔没说话。
张姨在屋里。没出来。
他儿子说,“爸,你要注意影响。我妈还在楼上呢。”
李叔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李叔没再说话。他儿子走了。走的时候看了张姨的门一眼。
那眼神,我看见了。
后来我跟李叔聊过。他没提那天的事。我也没问。
我只是问他,李叔,您跟张姨,认识多久了。
他说,一年多了。
我说,挺好。
他说,好什么。
停了停。然后说,“就是有个人说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太阳挺好。他眯着眼。手搁在膝盖上。那双手,全是褶子,青筋一根一根的。
“我老伴在楼上。我知道。我每天去看她。她不知道我是谁了。可我知道她是我老伴。我伺候了她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她在厂里上班,我在外面跑。家里的事都是她管。后来她病了。我伺候她。擦屎擦尿。我没怨过。”
他停了一下。
“可我也得活着啊。”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搓过核桃,端过饭碗,给老伴翻过身。现在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我那天晚上,在值班室坐了很久。
我想起我爹。
我爹今年七十四。在老家。我妈走得早。走了有八年了。我爹一个人住。我每个月给他打电话。打三分钟。问吃了没,身体咋样,缺不缺钱。他说都好都好。然后挂了。
我一年回去一趟。待三天。第一天,他高兴。第二天,他嫌我烦。第三天,我走。他送到村口。站那儿。我车开远了,回头,他还在那儿站着。
我知道他一个人。
我知道他夜里可能也睡不着。
我知道他可能也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我没办法。
我在城里,一个月挣五千。房租、吃饭、抽烟。剩不下。我儿子上学要钱。我老婆在老家打零工。我爹有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多。
一百多。
够干什么。
我有时候想,我爹要是也去养老院,会怎么样。我掏不起。就算掏得起,他也不会去。他说,死也要死在自己屋里。
我尊重他。
可我也怕。
怕有一天,他摔了,没人知道。
怕有一天,我接到电话,那头说,你爹不行了。
怕我赶回去,见不着最后一面。
这些怕,我不敢跟人说。说了也没用。
我们院里有个规定。老人不能串屋。特别是异性。这是明面上的规定。但没人真管。只要不出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叫出事。
摔了。病了。吵了。闹了。家属投诉了。
我见过一对。老太太八十,老头八十二。俩人搭伙吃饭。后来老太太的儿子来了,说要告养老院,说我们纵容。我们院长赔了半天不是。把老头的床位调了。调走了。
老太太第二天不吃饭。
我去劝。她说,小陈,你说,我活到八十,连跟谁吃饭都不能自己定吗。
我说,阿姨,您先吃。吃了才有力气。
她说,有力气干啥。
我说不出来。
她后来还是吃了。慢慢的。吃完了,放下筷子,说,小陈,我不是不吃饭。我是吃不下去。
那天下午,她坐在活动室。以前老头坐的那个位子,空着。她看着那个空位子。看了很久。
我扫院子的时候,看见她在那坐着。没过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这行,说到底。
是伺候人的活儿。可伺候的不是身体。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是尊严。是念想。是那点还活着的感觉。
张姨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小陈,你知道吗,我以前是会计。干了三十年。账算得清清楚楚。现在呢,连自己的日子都算不清了。
我说,张姨,日子不用算。
她说,不算不行。不算,心里没底。
她算了。她跟我说。她一个月养老金三千八。交养老院两千六。剩一千二。买药、买纸尿裤、买点水果。没了。
她儿媳每个月给她两百。过年给五百。她说,我知道他们也不容易。房贷、孩子补课。可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养大了儿子,带大了孙子。现在呢。我在这儿。他们一个月来一趟。来了,坐四十分钟。走。
她说,我不是要他们天天来。我就是想,他们来的时候,能多坐一会儿。能问问我,在这儿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跟谁说话。
她说到这儿,停了。
然后说,不说了。没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那件织了三个月的毛衣。针在手里,一针一针。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响。
李叔那边,也有一笔账。
他老伴在四楼,一对一护理。一个月七千。他住三楼,一个月两千六。加起来九千六。他的养老金四千二。他老伴的养老金三千五。加起来七千七。不够。差一千九。
他儿子每个月补两千。
他跟我说,小陈,我儿子开出租。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但他不容易。他媳妇在超市上班。孩子上初中。我知道他难。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跟老伴,要不就都算了。不治了。找个便宜地方。可他儿子不让。说,爸,你别想那么多。钱的事我来。
他说,我儿子是好儿子。可他不知道,他越这样,我心里越过不去。
我说,李叔,您别想太多。
他说,不想不行。我活一天,就是一天的钱。我多活一天,我儿子就多掏一天。有时候我想,我要是走了,我老伴也走了,我儿子就轻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听着,没接话。
我不知道接什么。
我们院里有个老太太,姓刘。七十八。特别干净。衣服天天换,头发天天梳。走路慢,但腰板直。
她跟我说,小陈,我年轻的时候,是护士。在手术室。干了三十五年。见过太多人走。我知道人到最后,什么都不重要。就是那口气。
她说,我现在每天洗脸,都洗两遍。为什么?因为我怕有一天,我躺在床上,不能动了。那时候,别人给我擦脸,我就只能受着。我想趁现在,自己还能动,多洗两遍。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窗边。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很亮。
她接着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之前,活得不像个人。
她后来摔了一跤。髋骨骨折。躺了三个月。后来能坐起来了,但走不了了。她开始不洗脸了。
我去给她送饭。她说,小陈,你帮我擦擦脸。
我给她擦。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她说,小陈,我现在,不像个人了。
我说,刘姨,您别这么说。
她说,我不是说给你听的。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她后来不怎么说话了。饭也吃得少。半年后,走了。
走的时候,她女儿在旁边。哭。我没哭。我在走廊里站着。站了很久。
我想起她说的,多洗两遍脸。
我想,她最后那几个月,是不是连脸都没好好洗过。
我们院里的护工,来来去去。
年轻人干不长。累,脏,钱少。干几个月就走。走了又来新的。有的干了三天就跑了。说受不了。
留下来的,都是像我这样的。四十多,五十多。没别的本事。只能干这个。
刘姐干了八年了。她说,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个吗。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以前在老家,伺候我婆婆。伺候了六年。她瘫了六年。我端屎端尿。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媳妇,你比闺女还好。
她说,我婆婆一辈子没夸过我。就那一句。
她说,我干这个,就是想听那一句。
我说,有人跟你说吗。
她说,有。有个老太太,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她说,小刘,你比我闺女好。
刘姐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她说,就为这一句。我干到现在。
我那天夜里,巡楼的时候,经过张姨门口。
门关着。灯灭了。
我又往前走。经过李叔门口。门关着。灯也灭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站在楼梯间里。点了根烟。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外面是夜。有风。远处有车灯。一闪一闪的。
我抽了半根。掐了。
我想起张姨那天晚上,穿着碎花睡衣,从我旁边挤过去。她说,我睡不着。找老李要片安眠药。
我知道她不是要药。
我知道李叔也知道。
可我不能说。
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只能巡楼。一圈一圈。一层一层。
我看见的,我记着。我不说。
这就是我的活儿。
今天早上,张姨的儿媳又来了。
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来的。九点多。我正在前台给老人发药。她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她说,我妈呢。
我说,在活动室吧。
她说,我去找她。
她上去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下来了。张姨跟在后面。低着头。儿媳走得快。张姨走得慢。到前台的时候,儿媳停下来。转身。
“妈,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李叔,到底怎么回事。”
张姨没说话。
“人家都跟我说了。你夜里去他屋。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你。”
张姨还是没说话。
“我爸走了十年了。你要找,你光明正大找。你别这么偷偷摸摸的。你让我脸往哪搁。”
张姨抬起头。看着她儿媳。嘴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她说,我没偷。
就三个字。
儿媳愣了一下。
张姨说,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儿媳说,你想说话,你给我打电话。
张姨说,你忙。
儿媳说,我再忙,接电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张姨说,你有。可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我打过去,你说两句就挂了。我不想打。
儿媳不说话了。
张姨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不怪你们。可我在这儿,一天到晚,就我自己。我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我活到七十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找个能说话的人,怎么了。
儿媳站在那儿。手捏着包带。捏得很紧。
然后她说,妈,你跟我回去吧。
张姨说,我不回。
儿媳说,你在这儿,我不放心。
张姨说,你放不放心,我都在这儿。
她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走得慢。但没回头。
儿媳站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那天下午,去活动室。
张姨坐在窗边。织毛衣。李叔坐在斜对面。下棋。跟别人下。
他们没说话。也没看对方。
可我看见,张姨的水杯,搁在李叔那桌的角上。
李叔下完一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搁回原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
然后我走了。
我走到院子里。太阳挺好。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的坐着,有的慢慢走。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我想起我爹。
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我看了半天。没拨。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条。就三个字。
“吃了吗。”
我爹没回。
我知道他可能没看见。他手机经常不带在身上。也可能看见了,不会打字。他只会接电话。
可我没拨。
我就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老人。他们走得很慢。慢得像时间停了一样。
我又想起张姨说的那三个字。
我没偷。
她说她没偷。
她偷了什么。
偷了几天有人说话的日子。偷了几晚上不关门的灯光。偷了一点点,活着的动静。
她偷的,是她自己的日子。
我干这行十五年。今天才敢说。
养老院里,最忙的不是护工。是那些搭伙的老人。
他们忙着找一个人。忙着说一句话。忙着在熄灯之前,多坐一会儿。
他们比年轻人还忙。
年轻人忙的是活。他们忙的是,活着的。
我值夜班的时候,看见张姨穿睡衣进李叔屋。护工敲门都装睡。
第二天,她儿媳来了。
现在,张姨在楼上。织毛衣。李叔在活动室。下棋。
我坐在院子里。烟抽完了。
手机还在膝盖上。我爹没回。
天快黑了。食堂快开饭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了。长椅空着。
风把一片叶子吹到椅子上。停了一下。又吹走了。
我推开门。里面是走廊。灯亮着。有人推着餐车过来。饭的味道飘过来。
我听见楼上有人喊。不知道是谁。
我往上走。一层一层。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了停。
张姨的门关着。李叔的门也关着。
走廊里很安静。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上走。
四楼有个老人要换尿袋。刘姐在等我。
我加快了脚步。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外面全黑了。
有风进来。凉。
我拉上外套拉链。
往上走。
没再回头。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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