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邪乎,腊月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姑父扛着蛇皮袋子南下了,说工地上缺人,一天能挣八十块,搁在九十年代末,这数目听着都让人眼热。姑姑胆子小,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和十几只鸡,夜里不敢合眼,便来我家把我借了去。我娘二话没说,从热被窝里把我薅出来,棉袄一套,棉鞋一塞,嘴里念叨着“你姑从小疼你,别淘气”,就把我打发出了门。
姑姑家住在村西头,院子挺大,猪圈里还养着一头年猪。姑父一走,泔水桶就得姑姑自己拎,她个子矮,桶晃荡起来洒一裤腿,看着怪不是滋味。我白天上学,放学回来帮着喂鸡喂猪,晚上姑姑就给我讲故事,讲着讲着我就迷糊过去了。姑姑比我娘小六岁,皮肤白净,眼睛大,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村里人都说她嫁给我姑父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可姑父人老实,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台电视机都置办不起。
那天是腊月十八,窗户上结了厚厚的冰花,姑姑做了疙瘩汤,里头搁了白菜粉条,我撑得直打嗝。洗了脚爬上炕,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我翻个身就迷糊了。可半夜里,门轴吱呀一声,轻是轻,在夜里却格外刺耳,我一下子醒了。
我没睁眼,耳朵却竖了起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谁。姑姑的呼吸变了,急促又压着。我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出两个人影——一个是姑姑,披着棉袄坐着;另一个矮矮胖胖,黑棉袄,棉帽子,正是村东头的赵老光。这人四十来岁,光棍一条,爹娘死得早,种着两亩薄地,农闲时帮人打井掏茅厕,长得五短身材,满脸横肉,眼珠子还有点斜,村里小孩见了他都绕着走。
赵老光坐上炕沿,姑姑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小军在这儿呢。”赵老光瓮声瓮气地回:“我看了,睡着了。我等你两天了,你家灯一灭我就来了。”姑姑叹了口气,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像是脱衣裳。炕晃了一下,灌进来一股凉风。我整个人绷得像根弦,不敢动,不敢喘大气,连手指头都不敢蜷。赵老光的呼吸粗得像头牛,姑姑的喘声细细的,跟猫叫似的,炕吱呀吱呀地晃,我胃里一阵翻腾。
不知过了多久,赵老光钻出来穿衣裳,一边穿一边说:“那钱你收着,别省着花。”姑姑问哪来的,他说帮人打了两口井攒的,让姑姑给姑父寄点过去,“他在外头不容易”。姑姑没吭声。赵老光站在炕边,伸手摸了摸姑姑的头发,姑姑没躲。他说“我走了,过两天再来”,翻墙走了,墙头土簌簌往下掉。
姑姑在炕上坐了很久,吸鼻子,轻轻啜泣。后来躺下来,面朝我这边,手伸过来,把我踢开的被角掖了掖。她的手很暖。我一动不动,呼吸匀匀的,装得跟真睡着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装作啥事没有。姑姑煎了鸡蛋热了馒头,眼圈有点黑,问我睡得好不好,我说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之后赵老光又来过两回,都是半夜翻后墙,我都醒着,都装睡。有一回他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炕上,停了一下,才转身走了。
开春姑父回来了,黑了瘦了,兜里揣着三千块钱,姑姑接过钱数了数,眼圈红了。姑父以为她想他,搂着她嘿嘿傻笑。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后来我回了自己家。走那天姑姑给我装了一兜鸡蛋,送我到门口,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小军,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那时候不懂,可这句话我记了半辈子。
后来我上了初中、高中,去外地上大学。每年过年回家,都能听见村里人嚼舌头,说赵老光跟谁家媳妇走得近,说他半夜翻谁家的墙。姑姑的事没人提,大概没人知道,也可能有人知道,只是不说。姑父一直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一两趟,姑姑在家种地喂猪,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后来盖了新房,买了电视,装了电话,姑父逢人就说“我媳妇能干”,笑得满脸褶子。姑姑在旁边听着,嘴角弯弯的,跟年轻时一样好看。
我大学毕业那年,赵老光死了。喝醉了酒,掉进村东头那口废井里,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村里人都说活该,说这老光棍一辈子没干好事。姑姑没去吊丧,可我听我娘说,赵老光下葬那天,姑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村东头,一动不动。我娘问她看啥,她说没看啥,转身进了屋。
前年我回老家,在村口碰见姑姑。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她拉着我的手问工作、问媳妇、问孩子,我一一答了。她忽然叫我小名:“小军,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来我家住过?那年冬天,你姑父出去打工。”她看着远处,嘴角弯了弯,“你那时候可懂事了。”
我没说话。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啥都看见了,是不是。”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松了口气:“我知道你醒着。你那晚上呼吸不对,太匀了,跟真睡着不一样。你从来没跟人说过,你姑父都不知道。你要是说了,我这个家就散了。”
“姑。”我叫了她一声。
她摆摆手:“你姑父人好,可他不懂女人。他一年到头在外头,我一个人在家,啥事都得自己扛。赵老光那人虽然丑,可他知道疼人。他给我送过面,送过炭,冬天帮我修过炕。我不图他啥,就图个暖和。”她眼圈红了,擦了把脸又笑了,“都过去了。你姑父现在不出去打工了,在家陪着我。我知足了。”
我看着她满脸的皱纹和手上的茧,这辈子没享过啥福,却把姑父伺候得好好的,把家打理得好好的。赵老光给她的那点暖,她藏了半辈子,谁也没告诉。
去年过年我回老家,看见姑姑和姑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姑父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手里。姑姑接过来吃了,说“酸”。姑父说“那我给你换一个”,站起来要进屋。姑姑拉住他,说“不用了,就这个”。两个人坐在那儿,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就是一辈子;说出来是刀子,咽下去是日子。姑姑把日子过下去了,我也把秘密咽下去了。
人这一辈子,谁心里没藏着几件不能说的往事呢?那些往事像冬天的棉袄,外人看着臃肿,穿着的人却知道哪里暖、哪里薄。我们这些旁观者,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嘴,转过身,让别人的日子继续过下去——可话说回来,若换成你,你真能咽得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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