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彭水芬,出生在苏北农村,今年60岁了。

我如今吃穿不愁,亲人围绕,可谓苦尽甘来,但午夜梦回时,却仍然会被以前的苦难淹没。

我家是一个多子女的家庭,父母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四女一男,我是家中的大姐姐。

这样的家庭组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父母是为了生儿子,才会有4个女儿的。

可想而知,在这样的家庭里,女孩并不会被善待,而我作为老大,更是首当其冲。

父亲的腿有点瘸,听奶奶说,他是因为小时候顽皮,从房顶上往下跳,造成了左腿骨折,那时候的接骨技术不行,最终留下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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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他淘气外向,长大后的他,由于身体缺陷,迟迟娶不上老婆,导致他性格越来越阴鸷。

一直到30岁,他才娶上一个外县的寡妇,还比他大上3岁,那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肚子不争气,连着生了4个女儿,这让本来自卑感极强的父亲,脾气变得更是阴晴不定。

往往我们吃着饭,他看哪个不顺眼,筷子就狠狠抽在了头顶。

记得我8岁那年,有一天中午,母亲煮了一锅玉米粥,又焖了七八个土豆。

吃饭时,四岁的三妹不小心碰翻了碗,烫的哇哇哭,我手忙脚乱替她收拾,脑门上却传了一阵巨疼,父亲骂:

你是怎么做姐姐的?就不能看好几个妹妹吗?吃顿饭也吃不安生。

一边骂着,他把筷子一扔,气冲冲就去里屋躺在了床上。

母亲性格懦弱,再加上生了4个女娃,平时她习惯看着父亲的眼色行事。

看父亲生气,她也忍不住骂我:

大丫头,你是咋搞的?让你看好妹妹,你就只顾着自己吃,挨打也活该。

母亲的声音大了点,她怀里抱着的小妹受惊,突然炸雷般哇哇大哭起来。

母亲害怕又激怒父亲,赶忙放下筷子抱起小妹出了屋。

而我,委屈的眼泪一颗一颗滴落碗里。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哪个妹妹犯了一点错,我都免不了被父母打骂。

好像我做老大的就该死,就该承担一切过错。

我13岁时,母亲终于生下弟弟彭玉龙。

父母都40出头,中年得子,让他们欣喜若狂。

父亲长年冷若冰霜的脸,终于有了笑模样,母亲也跟着挺直了腰板。

可想而知,这个弟弟在我们家是何等的金贵。

而我,为了照顾弟弟,被迫中断学业回家,正式成了母亲的有力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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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气氛常年压抑。

每天我有干不完的活,父亲和母亲出去生产队挣工分,一帮孩子都扔给了我带,还有一大堆家务等着我。

父亲和母亲做工回来,还要横竖挑我的刺。

父亲骂我没有把弟弟带好。

母亲骂我没有把家务活干整齐。

如果他们回来正好看到哪个妹妹或者弟弟哭,我一顿打跑不了。

时间长了,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愿意为自己争辩。

自然的,我这样子的性格,一点都不讨大人喜欢。

分田到户后,我的处境好了一点。

那年我十五岁,在父母眼里,我已经算是一个大人了,他们经常吩咐我去地里干农活,每次,我跑的比兔子还快。

因为我只要干农活,就不需要做家务和带弟弟妹妹,就不容易出错。

不出错,就不会经常挨打受罚。

干农活很简单,只要闷头干,不惜力的干,就不会挨骂。

我手脚天生利索,割稻子割麦子除草施肥,父亲与母亲都没有我干的快速。

一来二去,我家十一亩的责任田,经常是我一个人在忙碌。

别人认为干农活受罪,我却觉得是享受。

我一边干活,一边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感觉很悠然自得。

久而久之,我成了村子里最能干的姑娘,谁要是提起来彭明祥(我父亲)家大闺女,都会竖起大拇指。

我18岁,就有媒人上门提亲,都被父母拒绝。

他们并不是舍不得我出嫁,而是舍不得家里失去一个好劳力好帮手。

内心里,我多希望自己早点嫁人啊,多希望早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家。

说实话,我对新生活是很向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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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一块二亩多的水稻地在村东,这块地紧靠在丁庙村边上,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沟渠。

也就是说,沟渠东边的地属于丁庙村,沟渠西边的地,属于我们村。

丁庙村距离我们村子顶多一里路,两村的村民几乎都认识。

这一天下午,我来到水稻地里拔稗草,初秋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的,金光闪闪的,照在人的身上,通体舒畅。

我低头拔着草,突然听到有人喊我:

姑娘,口干吗?要不要过来喝口水?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丁庙村的一个中年妇女,她也正在稻田里拔草,跟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小伙子。

她正和蔼可亲的,笑容可掬的望着我。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跟她很熟悉,因为她家有几块地都跟我家靠一起,每年春耕春种,秋收秋种,我们两家经常会碰面。

可以这样说吧,一年365天,我几乎有300天可以看到她和她的儿子,只是我们忙着干活并没说过话。

看我愣愣的,她一个劲的招手:来来来,过来坐一会儿歇歇。

她如此热情,我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好分开半人高的扬花稻子,跨过沟渠,走了过去。

我们坐在沟渠边,她示意她儿子递过来一只军用水壶。

此时的我,的确有点口干舌燥,也没客气,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饱。

等我喝完水,中年妇女笑眯眯看着我说:

我晓得你的名字,你是不是叫彭水芬啊?是彭明祥的大女儿对不?

我点点头,朝她礼貌的笑了笑。

她知晓我的信息,我没感觉稀奇,因为我父母跟她都认识,有时候两家干活看到,会相互打招呼。

我听我母亲喊她丁家嫂子,具体她叫什么名?我不并知。

中年妇女看我不接话,乐呵呵道:

好闺女,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婶是看着你长大的,整整5年,我看着你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看着你一个人没日没夜在地里忙活,真是不容易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心里突然一暖,眼眶不禁一酸,我赶紧把头扭过去,使劲的把眼泪憋了回去。

平复好情绪,我起身说了一句:谢谢婶儿。

然后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家秧田中。

自从我能独挡一面后,父亲开始做起了甩手掌柜,农闲时,他几乎不下地,平时,或者跟人喝几杯,或者去镇上闲逛,只有农忙时,才会去地里。

母亲在家顾着弟弟与妹妹们,顾着全家的一日三餐,也是很少干农活。

这样一来,家里十多亩地的管理,都有我负责,平时施肥拔草打农药等零碎活,都压在了我一人身上。

幸亏我享受其中,否则的话,老早就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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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后,丁婶和她儿子,只要一看到我,都会笑着点头打招呼。

干活的中途,那妇人就会招手喊我过去歇一会,或者让我喝口水,或者让我吃点点心。

她带的点心五花八门,有时候是一块葱油饼,有时候是几个藕夹子,有时候还会从口袋摸出来麻花与桃酥……。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可是挡不住她一个劲往我手里塞,她还说:

闺女啊,你可不要跟我客气,婶儿这是看着你喜欢呢,一看到你我心情就变好,就想可着劲疼你。

你看你,整天的光顾着干活,人瘦成这样,不吃点东西怎么成?

这些话让我听了,心里总是很感动,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亲人一般温暖,于是,心里不再拒绝她,慢慢的接受了她对我的好。

我很贪恋这份温暖,这是我从小到大在家里没有感受到的,也是我一直渴望的。

如今拥有了这些,我怎么能装作不在意呢?

稻田的边上,我开荒种了三垄红薯。

这一天靠近中午,我正挥舞着钉耙挖红薯,丁婶的儿子丁华杰提着一只小竹篮跨过沟渠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跟前,招呼我:

水芬,快过来,尝尝我妈包的白菜猪肉馅大包子,可好吃了,还热着呢。

我此时正饥肠辘辘,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哪里禁得住这诱惑?

闻到一篮子的香味,我来不及客气,迫不及待掀开布盖,抓起来一个狼吞虎咽起来。

这包子可真好吃啊,白菜里面有肉有油渣,还有粉条,咬在嘴里美味无比,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食物。

我家条件一直不好,吃的东西很简单,有点好吃的都填了弟弟的肚子,那些鱼啊肉啊,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女孩子上嘴?

看我吃的太快,丁华杰生怕我噎着,一边递过来水壶一边说:

你慢点吃,你慢点吃,家里还有呢,不够的话我再去拿。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狼狈,不好意思的笑了,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四个大包子落肚,我的魂才归位,理智才复苏,我问:

丁婶呢?这阵子怎么没见她下地?

丁华杰挠挠头回答:

我妈闹胃疼,住院了,昨天才回来。

听他这么说,我把钉耙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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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你带我去你家看看。

丁华杰眼睛一亮,看着我半晌没吱声。

我奇怪的望着他,却看到他目光灼灼,黝黑的俊脸上,闪出一抹红,我问:

你这是怎么了?我去你家有问题吗?

他结结巴巴道:

没问题,没问题,我求之不得。

想不到我这一去,人生就此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