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丁华杰进了丁庙村,来到了他家院子前。
推开门进去,里面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应农具家什摆放得整齐有序。
几只鸡在院子里悠然踱步,一条大花狗看见我来,摇着尾巴围着我转悠,似乎我是老客。
丁华杰笑着说:
真是怪了,你第一次来我家,这狗居然不叫。
然后亮开嗓子喊:
妈,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话音落,三间瓦屋里走出丁婶,她一看到我,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笑容,惊喜道:
啊呀,是水芬啊,快进来,快进来。
一边说,伸出手就把我往屋里拉。
走进堂屋,我举目观望,这屋子打扫的好干净啊,虽然板凳桌子布帘什么的都比较陈旧,可看上去就是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美,一看家里主人就心灵手巧。
对照我家的破破烂烂乱七八糟,丁婶的家,很是令人放松愉悦。
看着我愣愣的,丁嫂把我按在凳子上坐下,吩咐丁华杰:
臭小子,快去街上割点肉买条鱼来,今天咱留水芬姑娘吃顿午饭。
我赶紧弹簧一样跳起来解释:
婶,我是来看看你身体好了没有?我还要赶着回家呢,家里的猪没东西喂了,等下次有空我再来你家吃饭。
丁婶不肯放手,可怜巴巴道:
闺女,几天没见你,我可想你了,你就在我家吃顿饭吧,陪我说说话也好的。
看她像孩子一样的神情,我不禁笑了,心里就像一阵春风一样拂过,让我心旷神怡的很,我说:
婶,看到你身子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等晚上空了来你家玩好不好?
丁婶这才恢复笑脸,开心道:
好好好,你可要说话算话,晚上我让华杰在你家村口等你,女孩子可不能单独走夜路。
敲定了晚上见面,丁婶这才依依不舍放开我的手,临走,还不忘硬塞给我几个大包子。
当天晚上,我如约而至,来去自然是丁华杰接送。
在丁婶家,我玩的很开心,她瞬间化身慈母,一会儿抓瓜子给我吃,一会儿又端出来一碗嫩滑滑的鸡蛋羹说:
闺女,趁热吃了补补身体,你瞧你瘦的,看着怪令人心疼。
丁婶的温言细语与用心款待,令我如沐春风,心里不禁想,如果我的母亲也像她,该有多好啊!
去过一趟丁婶家后,只要一有好吃的,她就会让丁华杰喊我去她家玩。
丁华杰跟我差不多大,人长得端正,说话也彬彬有礼,一来二去的,我与他相互有了好感。
丁婶自然是乐见其成,有一天她跟我讲:
闺女啊,我家那个臭小子你看怎么样?如果你看中他的话,我找人去你家提亲好不好?
丁婶说的直白,倒是把我弄个大红脸,羞的低下了头。
对于这门亲,我是分外满意的,像这样温暖而整洁的家,我做梦都想嫁入。
关键丁婶家人员简单,就他们母子俩,丁华杰的父亲,前几年车祸去世了。
看我默许,丁婶十分高兴,丁华杰也是一脸喜气洋洋。
谁知,媒人登门,父亲坚决不许,他说:
我家女儿还小呢,等再过几年的。
媒人扫兴而归,丁婶愁眉不展。
我知道父亲的意思,他就是想把我留在家里为这个家做牛做马。
想到一直以来他对我的刻薄,想到母亲从来不知道心疼我,再看看这个家里里外外的脏乱,我迫切的想逃走,第一次,我鼓起勇气反抗父亲,我说:
你不同意,我同意,我就看好丁华杰了,如果你想再拖我几年,我现在就跑到他家去,让你一分钱彩礼捞不到。
看我胆敢忤逆他,嚣张霸道惯了的父亲,颠着他的瘸腿,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掌,狠狠扇了我两耳光骂:
哪有你这不要脸的姑娘家?你看你还像我女儿吗?怎么这么没家教?
如果没得到我的同意,你乱跑的话,我就敲断你的狗腿!
母亲就在边上看着,不说话也不阻拦,三个妹妹和弟弟,也是静静的站在一边,就好像在看戏。
望着他们一脸的冷漠,想到我小小年纪为这个家吃了那么多苦,我心里的委屈,排山倒海般涌出,我不管不顾哭喊:
你不让我嫁,我偏要嫁。
喊完,一跺脚,捂住脸跑出家门,一路跑到了丁婶家。
丁婶看我脸通红,着急问:
你这是咋啦?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我哇的哭出声,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里,好像得到了宣泄口。
等我哭够了,丁婶问明原委,她沉默片刻道:
闺女你别急,我有办法解决,你先在我家等着,我马上跟华杰去你家找你父母商量这事。
总之,我不会让你坏了名声,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嫁给我的儿子。
听完她的话,我的情绪瞬间安定。
不知道丁婶用的什么法子,尖酸刻薄精于算计的父亲,居然开开心心答应了婚事。
当年年底,我就跟丁华杰结成秦晋之好。
结婚后我才听丁华杰说,原来,婆婆知道我父母贪财,不许我出嫁,不外乎想我多为家里干几年活。
那天,她去银行取出五千元积蓄,跟丁华杰去了我家。
当初我公公出车祸,家里赔了一笔钱,这钱一直没动,如今派上了用场。
穷呵呵一辈子的父亲,哪里见过这么多钱?他眉开眼笑,迫不及待答应了这门亲。
婆婆当即提出一个条件:
既然水芬做了我家儿媳,你们以后不许随便打她骂她,不然的话,我跟你们没完!
父亲点头哈腰:
自然自然,那是你家人了,我哪里还有权利怎么着她?
可是,父亲说话犹如放p。
娘家没有了我的做牛做马,瞬间乱了套,十几亩地里的杂草比庄稼还高。
父母年纪大了,且又懒惰,三个妹妹都比我胆子大,向来不服父母的管教,初中毕业后,一个一个跑出去打工,很少回来。
我理解她们的做法,她们不想如我一样,被父母常年剥削。
而我的弟弟,才10岁出头,淘气的很,一天到晚就晓得吃与玩,啥事都不懂。
我结婚才三四个月,父亲就跑上门让我帮着娘家耙地插秧。
我不肯,他就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活像一个无赖。
婆婆生气,指着他道:
当初你是怎么保证的?怎么才几个月就忘了?水芬不肯回家干活,自然有她的想法,你怎么可以骂她?
还有,你不还有其他三个女儿吗,为什么不喊她们回来农忙?为什么就逮着水芬一人欺负?
你剥削她这么多年了,我也给了你一大笔彩礼钱,你怎么还不放过她呢?干嘛还对她不依不饶?你还是她的亲生父亲吗?
父亲被婆婆话堵得张口结舌,可他仍然强词夺理道:
我不管,她是我女儿她就要跟我干活,即使出嫁了也是我女儿,不替我去插秧,她日子别想过得安稳!
看着蛮不讲理的父亲,婆婆只能摇头。
其实我不是不想帮娘家干活,而是我被父亲母亲的态度弄得很生气,不想管。
当天晚上,婆婆喊来我与丁华杰说:
你们俩出去打工吧,留在家里没好事,一年到头要吵架。
我知道婆婆的意思,毫不犹豫点了头。
如果不走,就凭父亲那德性,我的生活,将一辈子被他破坏。
可我舍不得婆婆,我说:
我们走了你一人在家怎么办?家里的地你忙的过来吗?我父亲要来找麻烦,你能应付得了吗?
婆婆笑笑说:
放心吧,我都能应付,你们在外面好好努力,挣到钱后,咱们去县城买房,离开这儿远远的,让你父亲永远找不到。
我一听,笑了,也感动到了。
我这婆婆啊,疼我就像疼闺女,她就害怕我被我父亲打骂,一门心思就想着保护我。
临走前,婆婆关照丁华杰:
臭小子,出门在外你要照顾好水芬,如果你给气她受,当心我削你。
丁华杰立军令状一般说:
妈,你就放心吧,我一辈子会对水芬好的,永远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听着他的承诺,感受着这对母子对我的温情,我的眼眶不禁湿润。
这辈子我何德何能?能嫁入这样一个好家庭,能得到这对母子的细心呵护?
我们夫妻出去打工,一走就是五年,除了过年回来住几天,其他时间都在外面。
这期间,我生儿子在家住了半年,不得已又走了。
因为我父亲还是动不动上门纠缠,我烦不胜烦。
后来我们挣到钱,去县城买了一套四合院住下,又把婆婆也接了过来,至此,我彻底离开了父亲的掌控。
我以为我的日子从此一马平川,谁知,变故骤然出现。
儿子10岁时,丁华杰查出来脑瘤,这个晴天霹雳,把我与婆婆炸得茫然失措,抱头痛哭。
为了医治好他,我带着他去北京去上海去成都……。
经过各方大医院的诊断,我们选择了去北京做手术。
老话说,人倒霉了,喝口凉水也塞牙,此话一点不假。
丁华杰在手术过程中出现事故,当时就没下手术台。
婆婆与我哭晕在手术室外,儿子在我们边上哇哇大哭。
医院赔了20万,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我们却高兴不起来。
婆婆没了儿子,我没了丈夫,我儿子没了父亲,这样巨大的损失,多少钱也补偿不了。
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婆婆一直萎靡不振。
为了安慰她陪伴她,我再没有出去打过工,而是在家的附近,租了一间门面,做起了早点。
我早出晚归的干活,看我越来越消瘦,婆婆终于振作起来,开始去店里帮我忙乎。
她包包子的手艺本来就好,这么一参与进来,早点店的生意瞬间火爆,这让婆婆有了满满的成就感。
人一旦繁忙起来,就会让悲伤淡化,让生活充满动力与希望。
再加上儿子乖巧,从学校一回来就围着婆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年后,婆婆终于从失子之痛中走出,我们一家的生活,又开始走上正轨。
有一天晚上,婆婆拉着我的手说:
水芬,你还年轻,才30出头,你不能老守着我这把老骨头,如果有合适的,你再往前走一步吧。
我一听这话慌了,连忙摇手道:
妈,你这是说的啥话?我一辈子也不会离开你的,我就守着你和云松(我儿子)过,我哪儿也不去。
听我说的这么坚定,婆婆哭了:
以后日子这么漫长,闺女啊,你怎么能熬的下去?
我抱住婆婆安慰:
妈,你忘了吗?你不也是这样熬过来的?我只要有你和云松在我身边,我活着就会很快乐。
后来婆婆又劝过我几次,都被我拒绝。
我说的是实话,我出嫁前过的凄苦,这辈子所有的温暖,都是来自于婆婆与丁华杰。
如果我嫁人,说不定这些温暖我再也不能拥有,说到底,我对二婚没信心。
后来的日子里,我与婆婆相依为命,真正成了一对亲母女,我们守着儿子云松,一路陪伴他长大。
婆婆是在儿子结婚后第三年因病去世的,当时我的小孙子已经两岁。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
闺女,妈要走了,看你现在过的幸福,妈也就放心了。
如果有来生,你一定要做我的亲闺女,这辈子妈跟你没有处够啊!
婆婆的话,早已让我泣不成声。
人们总说,婆媳是天敌,可我与婆婆相处三十多年,从来没有红过脸,从来没有争吵过一句,她疼我,是发自内心,而且是全方位的,这样的婆婆,怎么不令我敬爱?
我也多么希望,下辈子能再与她相逢,再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婆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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