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留神，外婆又拉了一床，头发上脸上被子上全是黄澄澄一片。
母亲细心替她洗干净，又换上了新的被褥被罩。
在这期间，外婆还不依不饶，对着母亲又打又骂，拉扯着她的头发，说母亲偷了她的钱，让赶紧交出来，还说这钱是要留给舅舅的。
母亲不反抗，不躲闪，任凭外婆发疯，她依然该做啥还是啥。
我哥看到，再也忍不住，他说:
妈，你也60岁了，你这是何苦受这份罪？外婆既然护着她儿子，心里只有舅舅，那你就把她送去舅舅家，让她跟她儿子团圆，这不是挺好的么。
母亲直起腰捶了几下轻叹道:
你也不是不晓得，你舅舅每天那么忙，你舅妈那个人小鸡肚肠，他们怎么能照顾好外婆？
现在你们兄妹俩都大了，也都成了家，我手边也没什么事，照顾一下你外婆，累点没啥。
你外婆这辈子过的也不容易，虽然她重男轻女，好歹也把我养大了，好歹她是我亲妈，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我哥还想反驳，我拉了拉他的衣角，他这才闭嘴，退了出去。
我倒是能理解母亲的做法与说法，舅舅家一大摊事，如果母亲不管外婆，那这老太太就是等死。
外公外婆就生我母亲与舅舅两个孩子。
农村人重男轻女的思想向来严重，外婆家也不例外。
从小夫妻俩就把舅舅当做眼珠子一般疼着护着。
我外公当时在镇搪瓷厂上班，是吃公家粮的。
那时的政策，大人退休，孩子可以顶替进厂。
被疼爱着长大的舅舅，吃不了什么苦，他读书不认真读，干家务活农活一样不会，18岁的大男孩，经常是东窜西窜不务正业。
外公与外婆很是担忧，害怕舅舅坏了名声以后说媳妇困难，两人一商量，干脆让外公提前退休，让舅舅去接班。
当时的年代，吃公家粮的男女青年在婚恋市场很是抢手，舅舅凭着这份工作，在22岁那年，娶回了如花似玉的舅妈。
舅舅本身长得其貌不扬，娶到这么一个漂亮老婆，自然是当着宝贝一样宠着爱着。
有的人就是不能惯，一惯就上天。
我舅妈就是这种女人，她不但跟外婆关系没处好，而且还时刻防备着外公外婆贴补女儿。
听我母亲说，有一次她抱着2岁的哥哥回娘家，舅妈寸步不离跟着。
一开始母亲还以为她是喜欢自己呢，等要回家了，舅妈突然找借口把母亲的布包拿了过去，一顿翻找后说:
姐，你等一会儿，我去拿一盒饼干给孩子。
母亲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抱着哥哥赶快走了，后来，她就极少回娘家。
舅舅二十五岁那年，不知道脑子抽什么风？硬要辞职出去县城做生意。
在当时那社会，丢了铁饭碗去做小商贩，一般都会认为脑子坏掉了。
对于他这个决定，外公外婆自然是反对的，他们苦口婆心劝，哭着闹着劝，外公恨不得跪下来求这小祖宗不要乱来。
可舅舅就是铁了心要去发大财，他说:
光靠这一个月工资，吃不饱饿不死的，我什么时候能买得上大别墅？
舅妈也在一边煽风点火:
就是就是，你看爸上了一辈子班，到现在还住在农村，我可不想我的儿子一辈子是个乡下人。
最终，舅舅扔了正经班，带着舅妈冲向了县城。
外公性子急，一生气犯了脑溢血，住进医院不到十天，人就走了。
舅舅回来奔丧，被外公的两个弟弟捉着打了一顿，骂他是不孝子，说是他气死了外公。
外婆看舅舅挨打，老母鸡一样护着，大声嚷嚷:
谁也不许打我儿子，你们再打的话，我就碰死在棺材前。
看外婆誓死护着舅舅，其他人只好作罢。
外公去世后，外婆一人住在乡下。
舅舅让她去县城一起生活，外婆不肯，她知道那儿媳难处，不想让舅舅受夹板气。
幸亏我母亲嫁得不远，时常回家照顾外婆。
不知不觉间，三十年过去，舅舅终于在生意场上闯出了一点名堂，住上了别墅也开起了豪车。
对于这一点，外婆很是感到自豪，跟人聊天，总忘不了夸一顿自己的儿子。
可她始终不肯去舅舅家，也不肯去我家，宁愿一人在乡下孤苦伶仃。
九年前，她脑子开始犯糊涂，很多往事她不记得，看到我母亲来她喊姐姐，缠着母亲带她上街玩。
母亲知道大事不好，遂通知了舅舅。
那个时候的舅舅，已经褪去了年轻时候的浮躁与任性，变得很懂人情世故，这应该是在生意场上历练的结果。
他一点没推辞，开车把意识模糊的外婆带去了他家尽孝心，这倒是让母亲大大松了口气，认为外婆这下可以享福了。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有一次，母亲买了几样外婆吃的点心去舅舅家看望她，还没推开门，就听里面骂:
你这老太婆，你上厕所为什么不说？怎么在地毯上撒尿？看我不打你。
然后，就听到外婆呜呜呜的压抑哭声。
透过窗户，母亲看到外婆可怜巴巴的跪趴在地，裤子上一片潮湿，舅妈叉腰站立，用脚踢着老人，嘴巴不停翻动。
母亲看了心疼，她敲门而入，过去扶起了外婆说:
弟妹，你们事情多，没时间照顾妈，还是让妈跟我回去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有的是空闲。
舅妈一听，求之不得道:
姐，谢谢你理解我们，你先带妈回去住一段时间，等我这阵子忙过了，再去接她回来。
母亲点点头，扶着外婆转身走了。
外婆来到我家，一住就是好几年。
舅妈话说的好听，她不但没来接外婆，连看她一眼也做不到。
舅舅倒是经常来，他愧疚说:
姐，妈就请你照顾着了，我生意忙不能时常在家，你弟妹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不会有耐心服侍咱妈的，妈在我家，不会享福只会受罪，想想我真是太不孝了。
说着说着，眼眶开始潮湿，母亲反而安慰:
弟，我知道你事情多，我不怪你，妈也不会怪你的，只要你们一家子过的和睦，我们都为你高兴。
那次，舅舅是哭着走了的，临走，偷偷塞了五千元在我家枕头底下。
母亲没有要他的，找了个时间还给了他。
母亲主要担心，这件事要是给舅妈知道，那得闹翻天。
外婆78岁时，病情越来越严重，她有一个小包袱，每天像藏宝一样到处藏，找不到就说是我妈偷了。
有一次我偷偷打开看，里面有几千元现金，还有几样金器。
她时常闹着要去找儿子，要把这小包袱给他，让他买大房子住。
看看，这就是我外婆，即使脑袋糊涂了，即使她忘记了很多往事，但是她这个宝贝儿子，永远在她心尖上。
三年前，外婆又得了胰腺癌，叫喊两年后，终于走了，享年82岁。
舅舅回来办丧事，表弟也来了，舅妈没有来。
我搞不懂舅妈跟外公外婆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老人去世她一次都不肯到场送行？
葬礼办完后，舅舅对我母亲说:
姐，你服侍了咱妈9年，替我尽了孝心，我没啥可报答的，那座小院子以及几亩地都给你，我要了也没用。
舅舅口中的小院子，就是指外公外婆的旧居，里面一共有五间大瓦房。
母亲连连摆手:
弟，这个我不能要，如果被咱爸咱妈知道了，他们绝饶不了我。
舅舅突然就哭出了声，他哽咽道:
姐，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从小到大，咱爸咱妈一直疼我，把你这个女儿不当人。
以前我不懂事，也不知道为你抱不平，现在我深深懂得，我真不是人，你是我亲姐，却让你受到那么多的不公待遇。
咱爸咱妈都亏了你照顾着我才不落骂名，因此，他们手里的东西是你应该得的。
再说了，你跟姐夫也没退休金，人岁数大了手上总归要留点东西。
姐，你就收下吧，不要跟我客气，只有你收下了，我才能心安。
话说到这份上，母亲只好点头答应。
舅舅办事周到，立刻拉着母亲去办好了各种手续。
我后来才明白，舅舅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止舅妈胡闹，对于自己这个老婆，他太了解了。
去年，有一条铁路线穿过外公外婆的村子，他们的房子正好在拆迁范围，各种补偿算下来，一共85万。
舅妈听到这消息，风一样卷来我家，直截了当要这份钱。
我父母都是老实人，面对舅妈的气势汹汹，他们呐呐不敢争辩。
我哥我嫂生气道:
这是舅舅给我们的，手续办的很齐全，你有什么资格要？
舅妈大吵大嚷:
我有什么资格？就凭我是郑家的儿媳，你母亲只不过是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回娘家夺家产？
我哥怼她:
分家产了你才知道你是儿媳，那外婆生病那么多年，你咋不肯照顾她的？怎么还虐待她的？
这句话戳了舅妈肺管子，她开始撒泼打滚大吵大闹，引得很多人过来围观。
这时，舅舅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对舅妈道:
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赶紧跟我走，不要在这丢人现眼。
我告诉你，爸妈留下的财产我都给了姐，而且手续办的很齐全，你要也要不到。
你自己也不想想，你咋有脸要的？你对我父母尽过一天孝心吗？
我自认我是不孝子，我自认自己没脸要，所以才会把房产田地全部给了姐。
你如果还执迷不悟，咱们回去就离婚，我老早就看不惯你了，要不是为了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二十年前我就应该让你走人。
舅舅的话，声音不大，但是杀伤力极强，舅妈听了，忘记了哭嚎打滚，她怔愣片刻，擦了擦眼角，灰溜溜走了。
舅舅又一次对母亲说:
姐，我对不住你，我又一次让你受了委屈，不过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母亲流着泪对舅舅说:
弟，如果爸妈还在世，如果他们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是啊，舅舅听了舅妈半辈子话，以前是因为自己，后来是为了孩子，才不惜委屈自己家人。
如今，他终于明白过来了，终于硬气了一回，外公外婆如果知道，肯定会笑出声的，肯定认为这个儿子没有白疼。
不是因为自己儿子能压住儿媳，而是因为终于等到了儿子能明辨是非的一天。
只可惜，两位老人走了，此生徒留遗憾。
幸好，母亲见证了一切，我想她肯定会去老人的坟上絮絮叨叨一番。
纵观我母亲的所作所为，好像她吃了很多亏，但是她分明又得到了很多很多，不仅仅是财物，还有大家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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