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屋里那股药味儿估计都快把窗帘熏黄了,她肚子上恶疮溃烂出血,整宿整宿睁着眼到天亮,脸色蜡黄得像秋天揉皱的叶子,结果还咬着牙跟吴嬷嬷放狠话,兰香坐月子这事谁都不许说。
秦氏这人前期多拧巴大家都懂,敬茶挑礼,请安挑时辰,节礼厚薄都能挑出刺,结果快不行了反而把门一关,茵陈进去送水她都摆手,吴嬷嬷哭着说太太再拖就真没救了,她气若游丝来一句放心我一定能熬到大奶奶出月子。
这段最狠的不是她多疼,是她算账方式太吓人,她觉得兰香头胎月子若为了孝道下床侍疾,落个腰腿疼、头风、虚汗一辈子,比自己死还麻烦,所以她拿自己剩余那点时间换儿媳妇以后几十年不遭罪。
兰香那边刚生澂姐儿,月子里什么都不知道,下人按秦氏意思把消息全掐了,吴嬷嬷偷偷红眼圈都不敢多说,茵陈更别提,秦氏原话谁走漏谁滚,这婆婆平时强势得要命,临死前倒像把全部强硬都用来护一个她曾经嫌出身低的儿媳妇。
等兰香出了月子,听说婆婆已经病成这样,她没先哭,也没跑去骂下人,她第一反应是婆婆在替我挡病,这个女人怕我月子没坐好以后吃亏,所以宁可自己疼着不吭声。
兰香这脑筋真的跟一般宅斗女主不一样,她不喊我要尽孝我把命搭上,她转头就写家书给京城林锦岐,信里没写你赶紧辞官你娘快死了,她写秦氏怎么瞒、吴嬷嬷怎么哭、恶疮到什么程度、对牌和寿衣寿木都预备到哪一步了。
家书这个东西妙就妙在它不催,兰香把事实摊开,秦氏 Abdominal恶疮、整宿不睡、脸色蜡黄、后事信笺已经写了多少条,阴阳先生去哪请、寿衣放哪个柜子、寿木放哪间偏房、孝幡怎么挂,全都列出来,林锦岐自己看自己后背发凉。
林锦岐那时候在京城什么处境,汉王叛乱他护驾,后来封靖安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一类实权在手,圣眷正浓,同僚看你都绕道走,亲爹林长政以前骂他孽畜,这会儿估计也不太敢当面哼哼。
可他接到信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烛火跳来跳去,他想起小时候秦氏被气到落胎他拿木杖要冲出去,想起金州卫抗倭六年手掌被砍那道疤,想起秦氏送他出金陵回头那个背影,又想起自己新婚把兰香弄上船带京城,当年还下药还替她做主,觉得全天下都该按他安排走。
他这人以前爱得很用力也很自大,觉得把兰香留在身边就是好,她愿不愿意另说,结果兰香这封家书一句强硬话没有,全是大白话,母亲等不了了,你看着办。
第二天他递辞官折子,靖安侯不做了,中军实权不掌了,京城十几年经营说扔就扔,皇帝挽留他没松口,同僚说他傻他也没解释,打包几件衣裳骑快马往金陵跑。
路上那点时间最要命,快马一天能跑多少里我不知道,反正他越靠近金陵越怕,怕进家门看见白灯笼,怕秦氏手已经凉了,怕自己这个侯爷回来只能接丧报。
等他真进金陵城,秦氏还撑着,恶疮那点儿气儿跟游丝一样,看见儿子回来估计也说不出重话,只把对牌交兰香,小袋子往兰香手里一放,内宅用度、仆役调派、婚丧支银全交出去,顺带说从前因你出身没给好脸色,临死才懂身份名利是虚的,母亲愚痴对不住你。
秦氏还留信笺,字迹开始工整,后来越写越抖,寿衣第几件、入殓顺序、阴阳先生姓什么、偏房寿木哪天漆的,全写清楚,她不是不想活,她是怕自己一闭眼家里乱套,林长政那种进屋先嫌哭声不体面、转头问以后谁管账的男人根本靠不住。
林锦岐坐灵前看那些信笺,一边看一边把纸叠好塞怀里,然后起身给兰香作揖,说多谢你劝我辞官回金陵我才能陪母亲略尽孝道,若不回京城只怕最后一面都赶不上。
这个揖很有意思,不是谢兰香跑腿,是谢兰香没拿孝字绑架他,没写你不回来就是不孝子,只把真相摆出来让他自己选,他一个在权势里泡着的人,最缺的就是这种不喊口号的清醒。
秦氏死后林府办丧,阴阳先生按信笺请,寿衣从指定柜子拿,寿木从偏房抬,孝幡按她写的挂,林长政想插嘴都插不上,锦岐把信笺一念他立刻说妥当妥当,扇子一收躲边上去,搞笑得很。
后来兰香又怀上,陆家书画行后巷那回林锦岐拎一大捆莲藕回来,兰香习惯性伸手接,他直接把手避开先扶她胳膊,嘴里念你是有身孕的人了当心点,兰香说我自己身体好不娇气,他眼睛盯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像盯什么宝贝。
这跟早年太反差了,早年他为了把兰香带京城连药都敢下,觉得爱就是拴住,觉得侯府高墙比什么都安全,现在倒好,一截莲藕都怕砸着媳妇,澂姐儿拿短剑在院子里比划他也没空管,光顾着跟兰香较劲别碰冷水。
知春馆那类后期场面就更生活化,润哥儿在他怀里闹,澂姐儿到处跑,兰香坐廊下做针线,他不是京城最高权位的人了,可他给娃系个围兜都比以前当左都督批军务认真。
有人说他辞官是看淡官场,汉王乱后赵星棠交赵家通敌密证、旧案重审、赐婚这些事确实让他对朝堂挺冷 ,可秦氏恶疮这一截才是直接拽他回来那根绳,兰香家书不喊不闹,把母亲等不了这件事怼他眼前 。
秦氏这婆婆也怪,早年门第那套特别重,奴婢出身她从头挑到尾,结果临死腹部烂着、对牌交兰香、还嘱锦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好好待媳妇别让兰香走自己老路 ,这种反转比哭哭啼啼煽情狠多了。
兰香不哭闹不等于不心疼,她出月子才知道婆婆硬熬,心里肯定堵,但她处理方式很实用,不跟下人发火,不跟秦氏讲大道理,不跟丈夫下命令,只写家书列病情列后事,让权势里的男人自己醒。
林锦岐若没醒,继续在京城当中军左都督,每天看军报见同僚,某天金陵快马送讣闻,他再骑马赶回来也只能看见新坟,侯爵官印再大也换不回秦氏拉他手说一句回来了就好。
古籍里皋鱼跟孔子说树想静风不停、子想养亲不在,这道理人人会背,真在权势高点没人催你,你根本不觉得自己会错过 ,林锦岐幸运之处就是身边有个兰香肯写那封不催促的家书,他自己也肯听。
吴嬷嬷这边也惨,太太病成那样她急得掉泪,又不能违令报信,天天在门口转,茵陈更怂,秦氏一个眼神她端药都手抖,等兰香出月子这些人才敢全吐出来,兰香听完反而比他们稳。
林长政这老爹不提憋得慌,秦氏躺着快断气他进屋嫌哭声不雅,确认人没了先问以后琐事谁做主,儿子辞官回来办丧他更没存在感,信笺一念他立刻缩,这种男人在秦氏病重时若靠他报信,兰香月子都坐不完。
锦岐作揖那一下很多剧评只写谢妻,其实也谢母亲,秦氏用恶疮换兰香月子,兰香用家书换锦岐回来,锦岐用侯爵换母亲最后一面,三个人绕一圈都在把最值的东西让出去,谁都不喊牺牲两个字。
澂姐儿那会儿刚出生,秦氏硬撑到她娘出月子才松口,若按常理婆婆病重儿媳必须侍疾,兰香头胎落病概率多大谁也说不清,秦氏拿主母经验赌自己还能熬几天,这赌注说出去都吓人。
莲藕那段我老是想笑,一个以前下药用强权的人,后来买菜都怕老婆抻着腰,爱情成长不成长先另说,至少他终于懂兰香不是附属品,是会在他权迷心窍时写家书敲桌子的人。
秦氏信笺里寿木偏房、寿衣柜子、阴阳先生、孝幡位置全细化,这种主母到死都在做Excel,家里没她真乱,林长政只会在丧礼上摆斯文,真让他定哪口棺材他估计连漆色都分不清。
兰香再孕后锦岐那点紧张也不是装,他早年太想控制结果,后来丢官回金陵才明白控制官印容易,控制亲人不生病不伤心太难,所以看见她小腹隆起比看见敌营火器库还谨慎。
汉王那段若单讲护驾封侯很燃,可回到秦氏恶疮、兰香家书、灵前作揖,就明白他最险不是战场中箭,是差点被侯爵糊住眼睛,等京城公文再批几个月,金陵家里白事都办完了他还在上朝。
很多人争论辞官到底值不值,有人算政治账觉得靖安侯中军左都督多难得,有人算人情账觉得母亲最后一面买不到,可兰香那封家书根本没让你选官和娘,她只告诉你娘已经到天数了你还等什么。
秦氏若不等兰香出月子就报病,兰香肯定去侍疾,月子病可能跟一辈子,林锦岐若在京城不回来,最后两头都亏,老太太用自己疼换儿媳健康,兰香用清醒换丈夫不遗憾,这账外人看简单里头全是拉扯。
灵前那揖锦岐说略尽孝道,可他若晚两天接到信、晚两天递折、晚两天上路,略尽都没有,只剩丧报两个字,侯爵再大也只能在京城灵堂外头隔着几百里磕头。
兰香不写你快回、不写不回就不孝、不写母亲想你,她写恶疮程度写吴嬷嬷哭写对牌已备写寿木位置,这种主母级家书放现在都算高级沟通,不情绪化不威胁,把事实一摆让对方自己破防。
秦氏早年嫌兰香奴婢出身,临死把全府对牌给兰香,还把绣菽托过去,说人品稳理家能就两条,这种打脸不是编剧硬煽,是她病到最后才肯承认门第那套管不了丧事管不了账目管不了乱局 。
林锦岐从金州卫抗倭到中军平汉王,手上军功不缺,封侯不缺,可母亲病重他若继续留京,军功全变成后悔材料,兰香家书一送,他才把可重来的官和不可重来的娘分开。
吴嬷嬷后来跟下人念太太临走前还说大奶奶出了月子再报,茵陈端药手抖她还要骂一句别让月子里听见,这种主母狠起来连自己疼都不报,全府上下瞒一个产妇,放别家早传翻天了。
锦岐回金陵后买莲藕、扶兰香、盯澂姐儿、抱润哥儿,这些琐碎比中军点兵费劲多了,点兵有军令,养娃得整夜不睡,他以前给兰香下药现在连盆水都怕凉,这反差够写三篇稿。
秦氏恶疮信笺、兰香家书、灵前作揖这三件事串起来,不是单纯教人辞官尽孝,是告诉你权势最高点最容易瞎,身边若没个肯写真话不喊口号的人,等你想回头母亲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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