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嫁给高中同学朱志国后,很是吃了几年苦。
一开始他家条件还是不错的,有三间瓦房,有些许存款,公婆在家里务农,我们两口子在外面打工。
可是,公公不久后病了,得了要命的肺癌。
这也怨不了别人,他抽烟太厉害了,一天三包烟,谁劝也没用。
他除了在地里干活,唯一的爱好就是晚上一边抽烟一边看连续剧,两集电视播完,脚下一堆香烟屁股与浓痰。
老人生病,不能不治疗。
我们只好回家,把他送去了省医院做手术。
住院一个月,家里的老底全部掏空,还倒欠了一些债。
这时,我怀孕了。
听说我怀上孩子,公公因久病而瘦削的脸上有了笑模样。
看他精神越来越好,我们全家都以为病灶清理得很彻底,以为公公从此以后就能慢慢康复。
谁知,我怀孕八个月时,公公病情恶化,又一次住进了医院。
这次再也无法手术,他本人也拒绝手术,他说他不想继续拖累全家,让我们留下钱给他的大孙子。
我挺着肚子听公公这样讲,眼泪哗啦哗啦流,我让他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看着他的大孙子出生。
其实我不知道是儿是女,只是这么安慰他。
只可惜,他还是没等到。
公公是1994年元月3号去世,儿子5号出生。
一个生命结束,另一个新生命降生,全家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
人仰马翻一阵后,家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婆婆与公公伉俪情深,她受不了失去伴侣的打击,动不动就躲起来哭泣。
本来她身体就不好,有胆管结石与偏头疼,这次由于悲伤过度,不久病倒住院。
可怜了朱志国,他又要去医院照顾婆婆,又要回来照顾我与孩子,一段日子奔忙下来,他累的眼窝深陷。
我看着不忍心,硬着头皮把母亲喊来服侍我月子。
其实我不想开这个口,我弟弟才结婚,弟媳妇有点不好讲话,我怕因为我弄得娘家不和睦。
可现在我的家实在难,我也顾不了许多了。
事实正如我担忧的,母亲来了才五天,弟媳妇带话来,说她怀孕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想让我母亲回家照顾她。
母亲分身乏术,只能红着眼眶交代我几句,回了自己家。
母亲走了,婆婆的病还没好,朱志国又开始两头跑的日子。
我舍不得他这么劳累,提出来中午饭我自己弄,这样可以让他少跑一趟。
县医院离家三十多里,这大冬天的,自行车顶风骑来骑去,人哪里受得了?
朱志国听了我的建议,愧疚说:
老婆,你嫁给我受苦了,我连你生孩子坐月子都没法好好照顾你,我真不是人。
我揽过他安慰:
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也不是你愿意的,等挺过这阵子,等咱妈身体恢复过来,我想一切会好起来的。
朱志国点头,然后坚定说:
老婆,你等着,我会好好努力,总有一天,会让你和儿子过上好日子。
朱志国中午不再回来,他早上把饭菜做好,鸡汤或者排骨汤炖好,让我中午热一下就行。
我认为这样很简单,可是我想错了。
当天中午,我把孩子哄睡着,准备热点饭菜吃,一下床,就觉得头重脚轻,刚打开大门走到灶间门口,一阵风吹来,我打了一个冷颤,身子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我们那时的灶间,都在正屋的旁边,不是一个门里出进。
正在这时,院门被推开,大舅妈大步跨了进来,她看到我居然出了门,大呼小叫道:
小贞啊,你还在坐月子,外面风那么冷,怎么能出来?快点上床捂着去,我来做饭给你吃。
看到大舅妈,我眼泪差点流了出来,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
她看到我这样,轻轻叹了一口气,过来一把扶住我,让我进屋上了床。
大舅妈把鸡汤热好,小心翼翼端给了我,还贴心的把上面的油花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刮去,这让我又是一阵眼眶发红。
她知道我不爱喝油花。
对于这个大舅妈,我一直怀有很深的感情。
我父母重男轻女得很,在家里不受待见,小时候我最爱往外婆家跑。
因为外婆家有大舅妈,只要我一去,她就眉开眼笑,就把我抱在怀里亲个不停。
大舅妈不能生育,她是大舅的第二个老婆,我大表哥跟她不亲,认为后妈没有一个好的。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在我心里,谁对我好,谁就是好人。
大舅妈会给我做好吃的,会替我梳羊角辫,还会帮我做新棉袄新棉鞋,对我比亲闺女还好呢。
我一边喝鸡汤,一边问大舅妈怎么又来了?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生下儿子出院后,我妈和大舅妈二舅妈弟媳妇她们已经来看望过了。
我们老家有这个习俗,女儿坐月子,娘家女眷会相约着一起上门送老母鸡鸡蛋红糖馓子,还有份子钱。
大舅妈回答:
我今天去你家,看你妈在家忙着做饭给你弟媳吃,我就问了一嘴,问她怎么没服侍你?
你妈偷偷告诉我,说你弟媳妇不让,她还抹着泪说你一人在家没人弄饭,我一听急了,这不就来了?
看我眼眶又发红,大舅妈一拍我肩道:
小贞,你别难过,反正大冬天的也没事,我会留下来照顾你与孩子。
这阵子你家事多,等志国与你婆婆回来,我再回家忙过年不迟。
听完大舅妈贴心的话,我终于忍不住眼泪唰唰流下,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了大舅妈的精心照顾与情绪疏导,本来清瘦的我,被养的白白胖胖,儿子也是长得白胖可爱。
朱志国自然对大舅妈感恩不尽。
有了大舅妈的帮忙,他可以安心在医院照顾婆婆,不用疲于奔命。
我满月的前一天,婆婆出院到家,大舅妈这才可以抽身回去。
对于大舅妈的这份恩情,我牢记于心,心里想着,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报。
只是,那时候的我心里很茫然,公公去世婆婆生病,家里已经欠下不少债,出路在哪里呢?
本来我与朱志国出去打工可以挣钱,可如今家里这一摊子,我们俩一个也走不了。
经过商议决定,我在家照顾儿子与婆婆,以及耕种六亩责任田,朱志国就近找一个班上,这样的话,他可以兼顾到家里,他怕我一人顶不住。
可是,周围能找到什么班上呢?
通过打听,镇上一个水泥厂效益不错,工人工资在当地首屈一指。
不过进去不容易,不但要有后门,还得交四千元保证金。
至于保证什么?谁也不知道,这应该是厂里有意设的一道门槛吧?
四千元在九十年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好在是,如果你不在厂里干了,会把钱退还。
我们打定主意要进这个厂,但是这4000元哪里来?
我家已经一贫如洗,还欠着一屁股债,那就只能继续借。
过了正月十五,我把儿子交给婆婆,与朱志国分头行动。
我首先去了娘家,却是一分钱没借到。
这也不奇怪,明知道的结局,我不伤心也不难过。
奔波了两天,朱志国借到两千元,还差一半呢,可怎么办?
我忽然想到了两个舅舅,他们两家日子过得比较富裕,应该能借到吧。
打定主意,我连夜骑着自行车去了外婆家。
当我说明来意,大舅和二舅手连续摇,说家里没有那么多钱。
二舅妈脸拉得老长道:
你家是怎么搞的?你弟弟结婚,你妈就过来借钱,到今天没有还一分,你跟着也来借,我家哪里是银行啊?
我被二舅妈怼的面红耳赤扭头就走。
我刚走出院门上自行车,大舅妈跟出来拉住我衣袖小声说:
小贞,你别急,不就2000元吗?我替你想办法。
我问:
你能有什么办法啊?我也知道你当不了这个家,你家的钱全在大舅和大表哥手里呢。
大舅妈笑笑说:
我去我娘家借,我肯定会借到的,你等着我。
第二天,大舅妈果真来到我家,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她把它递到我手上说:
小贞,拿去,2000元我借到了,赶紧让志国找人去吧。
我接过钱,一下子扑进她怀里,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大舅妈。
大舅妈爱怜地拍拍我的脸:
小贞别怕,你们还年轻,现在日子苦不算苦,只要你和志国齐心协力好好干,以后一切会好转的。
大舅妈说的没错,志国进厂后,我家开始顺遂起来。
志国是个聪明人,且他有高中文化,学什么东西都快,三年磨练下来,水泥厂的各道工序他都弄得门清。
后来他抓住机会,与一个朋友去外地投资了一个水泥厂。
那时正值房地产复苏期,到处拆房子建房子,六年后,我家经济实现了一个飞跃。
我们去县城买了房子,还有了私家车,婆婆身体恢复健康,儿子学习成绩优异,老公对我贴心贴意,我啥也不要干,只需把家庭照顾好就行。
但我没有忘记大舅妈的恩典,一有空就把她带来城里住一段时间。
二舅妈眼红要跟着来,被我婉拒。
八年前大舅去世,大表哥夫妻对大舅妈明里暗里嫌弃。
有一次我去看望她,她正缩在自己的小屋里默默垂泪,大表嫂在门口指桑骂槐。
我生气,存心站在门口说:
大舅妈,你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们去城里过日子,以后不要再回来了,省的受这份窝囊气。
大表嫂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我没吱声。
我没正眼看她,帮着大舅妈收拾好东西钻进车子扬长而去。
如今八年过去,78岁的大舅妈身子骨越来越硬朗,她跟我婆婆关系相处得可好了,老姐妹俩每天到东到西的跳舞唱歌排队领鸡蛋……。
人在困难时,最看得清人心,好与坏一目了然。
当你站在高处时,是恩是怨,也就不难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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