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砸在地上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响。
水漫了一地,顺着诊室的地砖缝往门口淌。
我蹲下去捡杯子,手抖得厉害,捡了两回都没拿住。
董医生没有动,他盯着那张泛黄的节育单,指头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儿。
“你丈夫魏健,三十年前是不是在县医院查过不育?”
我抬起头,看见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我没说话。我脑子里嗡嗡的,像纺织厂车间里那种机器闷响,一下一下往太阳穴上撞。
三十年了。
我瞒着婆婆上了环,婆婆骂了我三十年不下蛋,魏健说咱不生娃。
可董医生问的这句话,像是拿剪刀把什么东西剪开了。
什么东西,我一时想不出来。
我傻眼了。
01
我叫苏秀芳,今年五十二岁。纺织厂退休两年了,退休金不多,够吃饭。
绝经也是两年前的事。
按说该松快了,可下腹一直坠着疼。
那种疼不厉害,就是闷闷的,像来例假前那种胀,可又没个完。
有时候弯腰久了直不起来,得扶着墙缓半天。
何秀云说,你那个环还在里头呢,得取。
我嘴上说再看看,心里其实怕。
那个环是1993年上的,快三十年了。
当年上环的疼我记得清楚,像有人拿钳子在你肚子里拧。
后来不疼了,我也就忘了这事。
可绝经之后,这环像个钉子扎在肉里,隔三差五提醒我它还在。
周末婆婆打电话来,让我回去吃饭。
徐秀娇,我婆婆,今年七十八。
魏健他爸走得早,婆婆四十岁上守寡,一个人把魏健和魏婉清拉扯大。
她这辈子只信两件事:魏家的脸面,和她儿子的命。
电话里她说隔壁张家儿媳妇又生了,是个小子,满月酒摆了二十桌。我嗯了一声。她又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占着窝不下蛋。
这话我听了三十年。
刚结婚那会儿我还顶嘴,说去医院查过,没问题。
婆婆就骂,说查过怎么怀不上,别是瞒着我。
后来我不顶嘴了,随她说。
再后来,我自己也信了,可能真是我的问题。
其实我偷偷去查过,1992年,县医院,医生说一切正常。可魏健不肯去查,说丢人。婆婆说,我儿子壮得像头牛,能有啥事,要查你自己查。
我就没再提。
挂了电话,我去衣柜最底层翻那个铁盒子。
里面是结婚证、户口本,还有一张1993年的节育证明。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磨得起了毛。
上面盖着镇卫生院的红戳,医生签名模糊,但能看清一个“董”字。
丈夫联系人一栏,写着魏健的名字。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当年去上环,是我自己去的。
魏健跑长途,半个月回来一趟。
我跟他说,咱不生娃了?
他说嗯,不生,清净。
我说你妈那边怎么交代。
他说你别管,我来应付。
他应付了三十年,就是一声不吭。
婆婆骂我,他不接话。
亲戚问,他装没听见。
我有时候想让他帮我说一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那个人,你逼他说什么,他就不吭声,闷着头抽烟,一晚上不跟你说一句话。
我没想到要去取环。直到疼得受不了。
何秀云陪我去的县医院。
她是我在纺织厂的工友,退休了还住一个小区。
那天早上她来叫我,看我脸色不好,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说吃不下,肚子疼。
她说你那个环早该取了,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还让女人遭这个罪。
县医院妇产科在三楼。
楼道里坐着几个等号的孕妇,肚子挺得老高。
何秀云给我挂了号,我坐在塑料椅上等,手心里全是汗。
旁边一个孕妇在吃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酸酸地飘过来,我闻着有点想吐。
叫到我的号,我进了诊室。
董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白大褂洗得发白。
他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
我坐下,他问我哪儿不舒服。
我说绝经两年,下腹坠痛,想取环。
他点点头,让我先去做B超。
B超做完,他看片子,说环嵌顿了,位置不好,得住院取。然后他让我把当年的节育证明拿出来。
我递过去。
他看了很久。
诊室里安静得不对头。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董医生把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单子。
来来回回好几次。
我以为单子有什么问题,就问了一句。
他没接话,却问我丈夫叫什么名字。
我说魏健。
他手里的笔停了。
他又问了一遍,魏健?
我说是。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保温杯掉在地上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事。
1992年县医院那个女医生说,你没问题,让你丈夫来查查。
我说他不肯来。
女医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声叹气里头好像藏着什么。
董医生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翻了好一会儿,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白线缠着,他解开线,从里面拿出一张薄薄的化验单。
他把化验单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伸手去拿。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一行字,蓝黑墨水的字迹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
魏健,1991年,县医院,精液常规检查。
结果那一栏写着几个字,我没看懂,但“无精子”三个字我认得。
我抬起头看董医生。
他说,这报告是我签的。你丈夫婚前就来查过,查了两次。他没告诉过你?
我没说话。
我的耳朵在响,像是站在空旷的野地里听见的那种风声。
我弯腰去捡保温杯,手抖得捡了两回。
杯盖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水从杯口往外淌,漫过地砖缝,淌到门口。
我蹲在地上,突然站不起来。
董医生过来扶我,让我坐到椅子上。他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壁烫着掌心,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脑子里乱得很。
1991年,魏健查出不育。
1992年,我去查,医生说我没问题。
1993年,魏健说咱不生娃,我去上了环。
然后婆婆骂了我三十年,不下蛋的母鸡,占窝的货,扫把星。
魏健一声没吭。
他不是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他不能生,他妈也知道他不能生。他们娘俩让我背了三十年的锅,还让我自己去上了环。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水洒出来一些。何秀云在门外喊我,问怎么样了。我没应声。董医生问我,要不要先回去,改天再来取环。
我摇摇头。我说董医生,这报告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02
从医院出来,何秀云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环嵌顿了,得住院。
她说那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我说疼的。
她没再问,扶着我打了辆车。
车上我靠着窗户,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六月的天,树叶子绿得发亮,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晃一晃的。
我闭上眼,那些光在眼皮上跳,跳得我心慌。
回到家,我没开灯。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复印的化验单。
董医生给我复印的时候,打印机嗡嗡响了好几声。
他把纸递给我,说了一句,你回去问问你丈夫吧。
别的我不好多说。
我没问他为什么当年不说。问了又能怎样,三十年过去了。
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布面磨得起了球。
我坐的这个位置,魏健坐的那边,中间隔着一个茶几。
这茶几上放过他的烟灰缸、他的车钥匙、他吃饭的碗。
三十年,这张沙发我们各坐一头。
我等到晚上八点,魏健没回来。
他跑长途,从省城拉货去南边,一般三天一趟。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他挂了。
过了几分钟他打回来,说在路上,问我什么事。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后天。我说你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他顿了一下,问什么事。我说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好了又不想吃,搁在桌上坨了。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碗里的面慢慢涨开,把汤吸干。
我翻来覆去想一件事:他为什么要瞒我。
1991年查出来的,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
他要是当时告诉我,我还会嫁给他吗?
我不知道。
可能不会。
可能我会。
那时候他对我好,跑长途回来给我带糖炒栗子,冬天把我手揣他大衣兜里。
我娘说,这小伙子实在,能过日子。
实在。我冷笑了一声。厨房里就我一个人,那声笑显得特别响。我赶紧捂住嘴。
后来我又想,婆婆知不知道。
她肯定知道。
1992年我去查,是她催我去的。
她嘴上说,你去查查,别是你的毛病。
我查了没问题,她就不提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让我去查,只骂我不下蛋。
她心里明镜似的。
我坐不住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
铁盒子还在,我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结婚证、户口本、节育证明。
我把节育证明翻到背面,对着灯看。
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结婚证,看上面的照片。
魏健那年二十七,瘦,头发浓密,穿一件白衬衫,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站在他旁边,扎两条辫子,脸圆圆的。
那时候我二十五,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东西收回铁盒子里,又坐回沙发。
后半夜我睡着了,睡得很浅,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我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找东西,房间没有窗户,我找什么不记得了,就是一直找,一直找,找到天亮也没找着。
第二天上午,魏婉清来了。
她是魏健的妹妹,比我小六岁。
嫁到邻县,隔三差五回来看婆婆。
她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说嫂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没睡好。
她坐下来,给我倒了杯水。问我是不是去医院了。我说是,环嵌顿了,要取。她哦了一声,说取了好,早该取了。
我看着她。她低头喝水,睫毛垂着。我忽然问了一句,婉清,你哥以前查过身体没有。
她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她抬起头,说什么查身体。我说没什么。她看着我,眼神躲了一下,说嫂子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关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茶几上的化验单被吹起来,飘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看见魏婉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住了。
03
我嫁给魏健是1990年秋天。
那时候我二十三,在纺织厂当挡车工。
魏健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趟。
介绍人是我表姐,说魏健人老实,家里就一个妈一个妹妹,负担轻。
见面那天他穿一件蓝工装,头发梳得油亮,说话声音不大。我问他跑长途累不累,他说习惯了。我说你开车注意安全。他笑了一下,说知道了。
我娘说,这人行,本分。我就点了头。
结婚那天摆了三桌,在魏健家院子里。
婆婆徐秀娇穿一件红毛衣,挨桌敬酒,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她说,我儿子娶了媳妇,明年就抱孙子。
大家都笑,我也跟着笑。
婚后第一年,婆婆没催。
第二年,她开始熬中药。
每天早上端一碗到我屋里,看着我喝。
那药苦得舌头发麻,我捏着鼻子往下灌。
喝了大半年,肚子没动静。
婆婆又去庙里求,求回来一个黄布包,里面是香灰,让我兑水喝。
我喝了一回就吐了,魏健看见了,跟他妈吵了一架。
那是他唯一一次为我跟他妈吵。
后来婆婆不熬药了,改成骂。
她不当着魏健的面骂,专挑他出车的时候。
在院子里骂,在厨房骂,有时候在饭桌上摔筷子。
骂来骂去就是那几句,占窝不下蛋,娶你有什么用,魏家要绝后了。
我听着,不吭声。
我偷偷去县医院查过一次,1992年春天。
妇产科那个女医生给我做了检查,说一切正常,让我丈夫也来查查。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是可怜我。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台阶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擦干脸回家,婆婆问我哪儿去了,我说去买菜。她翻我篮子,看见里面就两把青菜,骂了我一顿。
那年冬天魏健回来,晚上躺床上,我跟他说,要不咱不要娃了。
他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推了他一把。他翻过身来,说行,不生,清净。我说你妈那边怎么交代。他说你别管,我来应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灯泡瓦数小,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信了他。
转过年来,1993年开春,我去镇卫生院上了环。
没告诉魏健,也没告诉婆婆。
我想,既然他不生,那我就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省得哪天怀上了,他又说不要,我还得去遭一回罪。
上环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镇卫生院在街东头,一间平房,墙皮掉了大半。
给我上环的是个年轻女医生,动作利索,几分钟就完事了。
她问我,你丈夫知道吗。
我说知道。
她让我在单子上填丈夫名字,我就填了魏健。
出了卫生院,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扶着墙慢慢走回家,小肚子一阵一阵地疼。
走到巷子口,碰见婆婆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把韭菜。
她看了我一眼,说脸怎么这么白。
我说感冒了。
她哼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哭又哭不出来。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婆婆骂我骂成了习惯,街坊邻居都知道魏家儿媳妇不能生。
有时候我去买菜,卖菜的大姐会多给我一把葱,说拿回去吃吧,你也不容易。
我接过来,说谢谢,心里头酸得慌。
魏健呢,一年一年地跑车,一年一年地不说话。
他在家的时候,我们各坐沙发一头,看电视,吃饭,睡觉。
他从来不提孩子的事,我提过一次,他起身去了厕所,半天没出来。
我就再也没提。
那张化验单复印件,我藏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躺下,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一摸,摸到了心里就踏实一点。
我也不知道踏实什么,可能踏实的是,终于有一件事,是明明白白的。
04
魏健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厨房择菜。
听见钥匙转门锁的声儿,我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择。
他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他说,什么事这么急。
我没抬头。我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他去客厅坐了。
我把菜放下,洗了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化验单,走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那头,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在看。
我把化验单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茶几上,砰的一声。他没去捡,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他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白,一直白到嘴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他说,你从哪儿弄的。
我说董医生给我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又说,你1991年就查出来了,你瞒了我三十年。
他低下头,两只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我说,你妈知不知道。
他没吭声。我又问了一遍,你妈知不知道。他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骂了一句。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
我看着那片红,眼睛发酸,但我没哭。
我说,你妈知道你不能生,还骂我三十年不下蛋。你知道我上了环,你一声不吭。你们娘俩拿我当什么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肩膀塌着,两只手抱着脑袋,像一只缩起来的乌龟。
我忽然觉得他陌生,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年,今天才发现我根本不认识。
他说,秀芳,我那时候不敢说。
我说,你不敢说,你就让我背黑锅。你不敢说,你就看着你妈骂我三十年。你不敢说,你就让我去上环,让我以为是我的问题。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说,我想过告诉你,一直想,可我妈说,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说你知道了肯定要离婚,离了婚我再也娶不上。
她说先瞒着,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三十年就是他的以后再说。
我笑了。我说魏健,你今年五十五了,你妈七十八了。你们娘俩把我当傻子耍了半辈子,现在你跟我说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想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
我说,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张了张嘴。我说出去。他拿起车钥匙,换了鞋,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天一点点黑下来,我没有开灯。
第二天早上,婆婆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还在睡觉。
她拿钥匙开的门,钥匙哗啦响,把我吵醒了。
我披了件衣服出来,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脸拉得老长。
她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复印件,不知道是魏健给她的还是她自己翻出来的。
她说,秀芳,你什么意思。
我说,妈,你儿子婚前查出不育,你知不知道。
她把化验单拍在茶几上,说,知道又怎样。
我看着她。
她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她的眼睛瞪着我,眼珠子发黄,里面全是火。
她说,我儿子不能生,传出去魏家脸往哪儿搁。
你嫁进来就是魏家的人,你不替他兜着谁替他兜着。
我说,妈,我兜了三十年。你骂了我三十年。
她哼了一声,说,骂你两句怎么了,你又不会少块肉。我儿子不能生,你知道了还不一定怎么闹呢。
我说,那你让他瞒着我,还让我去上环。
她愣了一下。
我猜她不知道我上环的事。
魏健没告诉她。
她一直以为是我不能生,骂我是真心的。
现在她知道了,我瞒着她上了环,她这三十年骂我的话全成了笑话。
她的脸涨红了。她说,你上环,你经过谁同意了。
我说,我自己同意的。你儿子说不生,我就去上了。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她说,苏秀芳,你行,你瞒着我干这种事。你上了环,你让我骂你三十年,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她指过来的手指头。那根指头弯着,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我说,妈,是你儿子先瞒的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05
那天婆婆摔门走了。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三十年前我嫁进来第一天,她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像看一个外人。
下午何秀云来找我。
她看我眼睛肿着,问我哭过了。
我说没有。
她说不像。
我给她倒了杯水,把化验单拿给她看。
她看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骂了一句,这娘俩也太不是东西了。
我说,我想去把环取了。
她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住进了县医院。董医生给我安排了手术,说环嵌顿得厉害,可能要费点事。我说没事,您该怎么做怎么做。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前一天晚上,何秀云回家给我拿换洗衣服,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
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月光挡在外面。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想1990年结婚那天,婆婆穿着红毛衣挨桌敬酒。
想1992年我去县医院检查,女医生那声叹气。
想1993年上环那天,镇卫生院墙皮掉下来一块,落在我脚边。
想这三十年,我坐在沙发那头,魏健坐在这头,中间隔着茶几,隔着三十年的话。
董医生来查房,看见我睁着眼,问我怎么不睡。我说睡不着。他站在床边,欲言又止。最后他说了一句,你那个环,当年是我一个学生上的。
我看着他。他说,你上环的时候,你婆婆来卫生院找过我。她让我别告诉你,说你是自己愿意的。我问她你丈夫知不知道,她说她儿子知道。
董医生叹了口气。他说,我那时候应该多问一句的。
我说,不怪您。您今天告诉我了,就不晚。
他点点头,走了。病房门关上,月光从槐树叶缝里漏进来,一小片一小片地洒在地上。我闭上眼,这回睡着了。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董医生说环取出来了,但子宫受损,以后要定期复查。我说好。他又说,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何秀云扶我回病房,给我倒了红糖水。
我喝了两口,靠在床头。
何秀云坐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酸酸地飘过来。
她一边剥一边说,你那个婆婆,昨天在菜市场跟人吵架,说你不孝顺,说你偷人。
我说她随便说。
何秀云把橘子递给我,说,秀芳,你这三十年太亏了。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橘子凉凉的,酸得牙根发紧。我说,亏不亏的,都过去了。
傍晚魏婉清来了。
她提了一兜苹果,坐在床边,削了一个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吃,放在床头柜上。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我哥年轻的时候跟人说过一句话。
她说,那年我哥还没结婚,有一次喝多了,跟几个朋友说,他这辈子不会有孩子。当时大家都以为他说胡话,没人当真。
她说完低下头,把水果刀合上,放在苹果旁边。
她说,嫂子,我那时候小,不懂事。
后来知道了,也不敢说。
我妈那个脾气,我要是说了,她能把我的皮扒了。
我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跟上次在她家门口那一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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